002
作者:张知鱼      更新:2021-07-27 11:44      字数:2282
  002

  当我把一枚红中藏在手心里的时候,老亓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红色棚子前,棚子下面是一个猪肉摊,这年头,猪肉都要加滤镜。

  老亓从车上下来,踮着脚尖往道路的前方望了望,又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叔。大叔说:“你过不去,前头人更多。”

  原来是赶上了村里的大集。

  卖鞋的,卖菜的,卖茶叶的,卖点心糕饼的,补鞋的,补牙的,串糖葫芦的,纺棉花糖的,吆喝声,讲价声,吵架声,摆摊卖货的摊贩和十里八村赶热闹的人联合起来,把进村的主干道堵的严严实实,别说汽车,连自行车都过不去,只能人挤人,人推人。

  在老李第一次点炮胡三家哭爹骂娘的时候,我把那么枚红中趁着洗牌的时候悄没声的放了回去。那时候,老亓还站在车前,踮着脚尖,为一眼望不到头的集市犯愁。看了半天,老亓终于决定走另一条路。我真的很想告诉老亓,另一条路上也不太平,可那时我正忙着为下一把牌提前作弊,实在腾不出手来。

  和拥挤的主干道不同,另一条通往家门口的水泥路只被占用了一半,声势却不比集市弱。

  那是一列白色的队伍,走在前头的是吹吹打打的鼓乐队,领头的是流氓唢呐。穿着孝服的孝子孝孙跟在后头,步履蹒跚,排在队伍末尾的是女眷,哭天抹泪。没有亲戚关系的小孩子们举着各种形状的纸扎,在队伍的四周奔跑。

  老亓看到一头黄牛轻飘飘的向他冲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石膏脸的金童玉女,他立刻把车停下来,熄火,静静地等着队伍通过。

  老亓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小孩子,举起别人家的痛苦,大笑着奔跑,把纸扎送到坟头上去,一趟下来能得五毛钱或者一块钱。若举起的那头黄牛,怕是要得两块钱。

  老亓很想从车上下来,拦住一个小孩,问问现在是什么价位,又怕这种行为对死者不够尊重,所以没下车。

  老亓看到金童把玉女甩在后面,眼看着要撵上黄牛了,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涂着腮红的石膏脸摔掉了一半。小孩子站起身来拍拍土,举着半张脸的金童继续向前跑去,剩下的半张脸被后续跟上的队伍踏成粉末。

  队伍全部通过之后,老亓轧着一路的纸钱来到了家门口。

  大门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黑色的漆,红色的字,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扭的声音。

  “谁呀?”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和电话里有所不同。

  “她五婶吗?锄头在东屋的门后面,我手上有面,你自个拿,晚上来家里吃饺子啊!”

  老亓走到堂屋门口,叫了一声妈。母亲猛然回头,手上的面团差点掉在地上。

  “大川!你怎么回来了?”母亲的笑容像发黄的面团一样朴实,她赶紧把面团放回瓷盆里,盖上湿笼布,一边在围裙上搓手一边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老亓笑着说:“亲儿子回家,要什么准备?”

  “你老不回来,房间没收拾,都落灰了。你吃了吗?饿不饿,我这就下饺子去。我说今天怎么鬼使神差的想起包饺子来,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包肉馅儿的了。没事,反正有白面,一会我去集上剌二斤肉,再买把芹菜,晚上给你包肉馅儿的。”母亲笑嘻嘻的端起一篦帘饺子走进厨房,还不时回过身来看。

  大门又发出吱扭的声音,这次是五婶,老亓把东屋门后面的锄头拿给她,把她吓了一跳。

  “这是……大川吧!”

  “是我,五婶儿,我回来了。”

  “我说你们家门前怎么停着一辆车呢!嗨,原来是大川回来了!哎哟,几年不见,模样也变了,又高又壮的,这要是走在大街上啊,我还真不敢认!这样,晚上来我家吃饭,和你五叔好好喝一杯!”

  “不了五婶,晚上我妈包饺子,你和五叔来家里吃吧!”

  这个时候,亓母从厨房里出来,满脸堆笑的埋怨道:“这么大人了,回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别说你了,把我都吓一跳。”

  五婶笑道:“你不懂,这叫惊喜。是不是,大川!”

  在亓母和五婶这两个陌生女人的提醒下,我终于想起来老亓的全名。说来也怪,刚认识他那会儿,我一直叫他全名,慢慢的,就变成了老亓。老李说,老亓看着一点也不老,都怪我整天“老亓老亓”的叫,把人都叫老了。我说,这跟老不老没关系,叫“老亓”显得亲。

  一个“亲”字又把老李肚子里的淫虫勾了出来,他一脸坏笑的凑到我旁边,说:“叫这么亲干什么,难不成你俩真做过?”老李的话让我想到了那根茄子,我立刻无比坚定的说:“老子只伺候女人。”

  老李说:“老亓的胸比女人的还要大!”

  十年前,老亓和我们一起摆地摊的时候,他的胸还远没达到可以让老李垂涎的地步,他的性格也不似现在这般洒脱。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撒尿被人看到都会脸红心跳的男孩,更不会做生意,老李的破锣嗓子一喊,他的摊子就无人问津了。

  那个时候,我对老亓说:“剑川呐,你要想把东西卖出去,就要学会主动和客人说话,学会推销自己的东西。”这话他只记住了前半句,把后半句“的东西”三个字忘记了。

  一个星期之后,老亓收摊了。变成了一个洗菜工,在老板面前切了一根黄瓜和一块豆腐之后,洗菜工摇身一变,成了二厨。从那个时候开始,老亓经常拿一些从桌子上撤下来的饭菜给我们吃。当上主厨之后,他就不拿别人吃过的饭菜给我们吃了。

  当上二厨那天,老亓请我和老李喝酒,喝完了酒,他搂着我和老李的肩膀去公厕撒尿,老亓迷迷糊糊的对我说,男人一旦做过爱,就算站在一群人面前也照样尿的出来。

  老李喝多了,非说不信,让老亓表演一下,老亓就把放回去一半的那根东西重新掏出来,要不是我拦着,老亓肯定要被警察抓去,至少告他一个“违法遛鸟,损害城市形象”的罪名。

  吃过午饭,老亓拿出送给母亲的金项链,母亲把那一小堆金灿灿小心翼翼托在手心里,看了又看,说:“又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我平时戴不着,放在家里又不安全,再被人偷了去。”

  院门外,唢呐的声音越来越近。老亓帮母亲戴上项链,问:“谁家的?”

  母亲说:“村北头何老拐的媳妇,唉,就比我大一岁。”母亲的嘴动了动,显然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母亲老了。每当村里出了这种事,母亲总要把那人的年龄和自己比一比,是大几岁,还是小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