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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知鱼      更新:2021-07-19 16:07      字数: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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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老亓认识十年了,他的事我最清楚。别看他现在是大酒店的主厨,住着四室两厅的大房子,每个月仍会腾出一两天时间,和我们一起睡桥洞。

  关于老亓睡桥洞这事儿,我本没什么好说的,做人不忘本是好事,可是这样一来就会让那些真正无家可归的人少了一个去处,这么一想,又有些不是滋味。

  老亓说,时间在我们这群睡惯了桥洞的人身上凝固了,十年前是这样,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一个样。我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就可以长生不老了。老李多嘴说,反正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可不就是“长生不老”么!

  老亓跟我说他要回家的时候,我指了指不远处那个一柱擎天的大楼,说:“想回就回呗,反正钥匙在你口袋里。”

  老亓摇摇头,又说了一遍,他要回家。这个时候我就知道,老亓口中的家是眼睛看不到的那个家。我问他:还回来吗?

  他又摇摇头。不知道?不回来?不确定?拜托你说清楚点好不好!真想弹他一个脑瓜崩!最后,我对老亓说:要是还回来,就别回去了!

  老亓看着我,拨浪鼓附身似的继续摇着头,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橘红色路灯的光晕中,我还是没搞明白,他最后的摇头是不回来还是不回去。

  十年前,老亓和我们这伙人一起在天桥底下摆地摊,那时候他瘦的像只散养的柴鸡,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柴鸡竟然变得比牛还壮,还变成了主厨,住进了大房子。

  别的事我都有理由嫉妒老亓,唯独主厨例外,因为这是老亓的童子功。老亓十岁起跟着师父学厨,寒冬酷暑从不间断,十年磨一剑,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靠的是真功夫。

  老李说,咱也有真功夫啊,说着他便吆喝起来:发卡哎!钥匙圈来!扎头发用的小皮筋一块钱一大把来!我说:老李,别丢人了,就咱俩这吆喝的功夫,学话快的婴孩八九个月的时候就会!

  说起老亓的房子,我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去了。老李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再去,我本不想解释太多,可老李这家伙是个八卦淫胚,竟然怀疑老亓在那个房子里把我强睡了。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老子活到今天依然是处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老李逼的又紧,只好道出实情。

  “什么!粉红色!”

  老李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白了他一眼,道:“没错,老亓把屋里刷成了粉红色,我一进去眼睛就疼,就头晕。”

  关于粉红色的事儿,我问过老亓。老亓说,在他们老家,盛夏时节下暴雨的时候,天空是粉红色的。我说他一定记错了,还试图用信口胡诌来的气象学知识加古诗词说服他,像什么“黑云压城城欲摧”,可老亓始终坚信是粉红色。他还说粉红色是疼痛的颜色,也是接纳的颜色。

  我说我听不懂,老亓说:“等你告别处男那天就懂了。”我说,我和他不一样,这辈子只跟女人睡觉,老亓瘪嘴道:“那你可有得等了!”

  关于和谁睡觉的事儿,我也问过老亓,是老李在背后撺掇的。这老家伙不但是淫虫,还是一条胆小且面皮薄的淫虫,自己不好意思问,非要我来问。

  老亓和男人睡过觉,也和女人睡过觉,终归还是喜欢和男人睡。我问老亓,这其中有什么区别,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裤裆,说:要想知道桃子和菠萝的味道有何不同,最好的办法就是亲口尝尝。

  我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裤裆,心说,还是算了,我的那根东西是童稚型,还是不要被别人看见的好,被人嘲笑不打紧,就怕有人真的以为这世界上有长生不老这回事,而且还会选择特定的部位。这样一来,肯定会引发全世界男性的恐慌。

  临走前,老亓请我吃饭,不想他破费,我特意选了一个小餐馆。点菜的时候,老亓张口要了一道肉末茄子,我的脸色立刻变得痛苦起来,我说:“老亓,换一个吧,我对茄子……有阴影!”老亓一拍脑袋,说:“嗨,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我对茄子的阴影,源自老亓的那根东西,我有幸见过一次,从此变成余生的噩梦。和我的童稚型不同,老亓的那根可以称为驴型。也正是驴型的原因,老亓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两腿分的更开一些,那方面的欲望也旺盛一些。

  房子刚开始装修的时候,老亓就开始往家里领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都有。铺瓷砖的时候在沙泥土堆上做,吊顶的时候在木工的操作台上做,一偏头就能看见闪着银光的电锯锯片。做完后,去凉水管子下面一冲,趴在没有安装防护栏的窗台上欣赏夜色,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为了迁就我,老亓换了一道菜,凉拌豇豆。

  老亓说:“这道菜够细了吧!”

  我说:“你咋不点金针菇呢!”

  老亓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你有点自信好不好!”

  我说:“你让我和豇豆金针菇比粗细,你还让我自信?”

  我问老亓:“那些跟你做过的人,他们——那里……还好吧?”

  老亓夹了一口菜,笑道:“那里?哪里?”

  哪里?我答不上来,我只在医院的墙上看过图,没和别人真做过,所以说不清楚。见我不说话,老亓说:“有句话你肯定听过——女人是水做的。”我点点头,老亓又说:“其实,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是橡胶做的,弹性好着呢!”

  他一说橡胶我就明白了,避孕套就是橡胶做的,我小时候把那玩意当成气球吹,还拿着满大街跑,被我妈狠狠打了一顿,所以记得清楚。

  离开前,我问了老亓最后一个问题:回家的目的是什么?老亓说:回家看看妈妈。我说:还有呢?老亓愣了一下,说:没有了。

  我之前说过,老亓的事儿,我最清楚,他回家要见谁,见不到谁,我都知道。他把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等车子下了高速,转入乡间林荫小道,我又回到了天桥底下。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拿起一枚粉红色的发卡,问我多少钱,我说不要钱,你拿去戴吧,小女孩放下发卡跑开了。不要钱的东西总是让人有一丁点担忧。

  我的朋友马上就要到家了,前途未知,我哪有心思收钱呢。老李扯着喉咙喊三缺一,我马上拍拍屁股跑过去补缺,虽然收钱没心思,但是赢他们的钱,我还是挺乐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