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作者:张知鱼      更新:2021-05-29 23:43      字数:2291
  006

  实际上,白贵州并没有因为这种事生过气。作为师父,他并不十分了解丁如山,他的这个大徒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在二三十年前的农村,有一半的孩子上不起学,另一半上得起学的孩子,也很少有坚持到高中的。条件好的,考上中专,一边学本事,一边等分配。条件不好的,小学还没毕业就不上了,要么拜师学手艺,要么在家种地,好不容易识得的几个字慢慢被手上的老茧磨变了形。

  丁如山便属于上得起学但条件不好的那一类。

  那时候,村里有个鳏夫,在当地一所中学里教书。丁如山想上学又交不起学费,那个男人便在下班后把他叫到家里来,教授他一些高年级的知识。

  对于这件事,丁如山的父母一开始并不乐意。一来,学的再多也没有学历,二来,他们更希望家中长子能早早出门学手艺,也好帮他们分担家里的压力。

  那个男人说,知识学到身上是自己的,就算没有学历,有真本事也是不怕的。如果两个人都认字,人家可能要有学历的那个;可要是两个人都没学历,人家肯定要认字有真本事的那个。

  男人的话说通了丁如山的父母,就这样,小学还没毕业的丁如山便成了鳏夫家里的常客。

  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的想教丁如山知识,对丁如山的好也是发自内心的。只不过这个“好”在丁如山留下过夜之后,慢慢变了味道。

  那是盛夏的一个夜晚,经不住蚊虫叮咬的男人摇摆着蒲扇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丁如山认真的坐在堂屋的小书桌前做男人布置的作业,汗水一颗一颗的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男人走出一脑袋汗之后,把蒲扇一扔,说出门买东西,晚饭留丁如山一起吃。

  男人离开家门之前,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灌饱水的黑色胶皮袋,那是最老式的太阳能,只有夏天能用。黑色吸热,白天太阳爆晒之后,里面的水会变得滚烫,到了晚上,把热水倒出来,再掺一些凉水,用来洗澡正好。

  男人出门的时候还拧着眉头,从村里合作社出来的时候却哼起了小曲,他手里提着啤酒和猪头肉,回家的时候,故意绕道丁如山家门口,徘徊了一阵儿,终于等到丁如山的母亲出门倒泔水,他便装成偶遇的样子走上前去,说留丁如山在家吃晚饭,还布置了家庭作业,要是时间太晚了,就留丁如山过夜。说完便送上一瓶啤酒,说给丁如山的父亲喝。做母亲的自然没多想,只觉得儿子有福,遇到一个好老师。

  就在那一晚,鳏夫的家中响起了和戏台帷幔后面类似的声音。不同的是,那一晚的作业本上没有10以内的加减法题目,有的只是一些简单的英语单词拼写,比如blow和cum。前一个单词是男人对丁如山的动作,后一个单词是男人对水泥地面的动作。这两个动作同时进行,先后爆发。

  那一晚之后,丁如山开始抗拒去男人家里学知识,因为他不喜欢那种想尿却尿不出来的酸麻感,他也不喜欢看到男人跪在地上,抬头仰望他的模样。母亲不理解丁如山的改变,为了这事,父亲甚至打了他,一边用鞋底抽,一边骂他不知好歹。

  即便是这样,丁如山依然没有说出那一晚男人对他做的事。

  男人最后一次找丁如山说话,希望能够挽留这段畸形的关系,丁如山把男人给的零花钱塞回男人的手里,一脸平静的对男人说:“对不起,叔叔,我不应该把尿撒在你的脸上,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在那之后,丁如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拜师白贵州之后,有一次母亲来看他,不知怎么聊起了上学的事,母亲提了一嘴,说那个中学老师被几个学生家长打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从村里搬走了。母亲似乎有话想问丁如山,可直到她离开,那话也没有问出来。

  亓剑川拜师那天,丁如山看见亓剑川身上的伤痕,他知道那些伤痕代表着一个男人的恶行,也代表一个男孩内心的伤痛。对于亓剑川来说,不管是恶行还是伤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那个鳏夫呢?

  他当初的行径又代表着什么?

  他在自己心里留下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丁如山,直到他和亓剑川一起看到戏台后面的事,他终于明白,那个男人在他心中留下的是一路荆棘。

  寿宴之后,丁如山一直闷闷不乐,他努力想要忘记那段奇怪的经历,可是戏台后面发生的事把他再一次拖回现实的深渊。

  丁如山的心情不会写在脸上,他依旧勤快,师父教他新菜式的时候,他笑的很真。只是每当夜幕降临,他躺在床上,脑子总是不受控制的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以至于久久不能入睡。

  白贵州没有发现大徒弟的异常,亓剑川也没有把戏台后面发生的事告诉师父。那件事变成了秋天里的一片枯叶,风一吹,便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忙完寿宴之后,白贵州找了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摆了一桌酒席,答谢同道的搭手,他也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问问大家对两个徒弟的看法。

  这些人都是行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虽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也是碰上了心怀不轨之人。对于这两个毛头小伙子,他们的眼睛还是很有把握的。

  这些人把“老实”、“稳重”的标签贴在大徒弟丁如山身上,对于二徒弟亓剑川的评价则是——还需再磨炼,再磨炼。这些话基本符合白贵州自己对两个徒弟的评价。他拍着大腿笑道:“老大来得早,老二才来了一年,当然需要再磨炼。”话是没错,可人的心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尤其是这样两个有着特殊童年经历的人。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人的话让白贵州印象深刻,这人拍着白贵州的肩膀说:假如让两个徒弟去修道,大徒弟自是不必担心,必定会一步一个脚印,一分一厘的向上走,得道是意料中事,却需要千年万年的时间才能悟透。二徒弟则不同,二徒弟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儿,若能抓住机会,有可能一步登天,从此一帆风顺,也有可能……后面的话,那人没说完。

  白贵州一只眼睛看着在灶台前忙活的两个徒弟,一只眼睛看着在水井边洗衣服的白翠翠。两个眼珠子各转各的,就是聚不到一块去,最后只得叹气了事。

  那人看见白贵州的模样,一拳擂在白贵州厚实的胸肌上,笑道:“你老小子正值壮年,眼巴前这份闲心十年之后再操也来得及!走走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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