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破城
作者:猫叔没养猫      更新:2021-06-14 19:25      字数:5767
  晚上时分,万乾正坐在洛府大院里面的正厅之中,大大的桌子上,摆满了珍馐美食,不过如此宴席之上,却只有他一个人。

  今日自己的母亲和父亲都因为晏城外的战乱纷飞,一起去见县城里的武督办了。偌大的洛府之中,只剩下了万乾一个七八岁的小少爷当家做主。

  因为今天下午的事,他还有些闷闷不乐,再加上今晚父母都没在,这让年仅七八岁的万乾都有些心情低落。

  此时在饭桌外围,子若正低垂着手,伺候地站在旁边。

  他跟万乾的年纪相仿,又是掌事嬷嬷的孩子,自幼便跟在万乾的身后,算是万乾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而他瞧着万乾蔫儿蔫儿的,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万乾跟前轻声道:“万乾少爷,今天后厨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火腿煲鸡汤,你再吃点吧,你晚上连半碗饭都没吃完呢。”

  说完,他便准备端起碗给万乾盛汤。

  不过万乾此时心里十分不爽快,他脑海中还回荡着刘氏对他说的那些话,说让他今后跟千牧两个一起相互扶持,一起撑起洛府。

  这样的话,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所以让小小年纪的他心里也有了异样。

  “吃什么啊吃?又不是没吃过,你别盛了,放这里吧。”万乾心里装着事,心情不好,没好气地大声说道。随后夺过子若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便随意放在了旁边。

  子若瞧着万乾不高兴的样子,便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就陪着笑脸道:“万乾少爷你不想吃就算了,待会我带你去花戏楼看花戏去。”

  花戏楼是长武县的一处唱戏楼,里面有说书唱戏的先生和戏子,万乾从小就喜欢那里,热闹又有趣。

  不过最近局势动荡,长武县拥进了不少的逃难之人,人员复杂,花戏楼也不如以往那样热闹了。

  “不去不去,今天才从那里出来,说书先生的故事我都听腻了,没新鲜劲儿!”万乾嘟囔道,一把把碗筷放在旁边,揣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子若也想着这几天长武县里面到处都是游荡的逃难之人,大晚上的出门却是不安全,也没在继续提议。

  “万乾少爷,要不今晚我们去读书写字吧,老爷前几天还在过问你的学业呢。”过了一会,子若再次对万乾开口道。

  “我不去,读书写字老没意思了。”说着万乾便别过脸,不去看子若,小小身体蜷缩在高堂椅上。

  “不过……不过,我听说千牧那边,已经开始在读《资治通鉴》了。”子若提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而一听到千牧的名字,万乾一下子便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子若:“他还读书?他识字吗?”

  说罢,还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轻蔑。

  子若尴尬地笑了笑:“少爷,那边虽然比不上你,但也是会读书识字的,所以你可不能松懈啊。”

  万乾听到这句话,眉头紧锁,随即转过头来看着子若:“子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你是不是拿了小娘的好处了?”

  子若听到万乾的这个猜忌,吓得大惊失色,立马摆手道:“少爷,你可冤枉我了!我只是听别人说的而已!”

  万乾看着子若道:“我冤枉你?那我问你,下午我让你去请爹爹来,你怎么没请到?”

  子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磕磕绊绊道:“老爷……老爷他确实有事,他跟你大娘子这几天都忙前忙后,长武县拥进难民,再加上边外的战乱时局不定,老爷日夜操心,实在挪不开身啊!”

  “哼,又是战乱,我们外面不是还有晏城吗?跟我们长武县有什么关系?”虽然话这么说,万乾也知道自己的爹爹事务繁忙,不会因为自己的这点小事而抽身过来的。

  子若听到万乾这么说,也只能是不断安慰劝解,两个小孩子便叽里咕噜地又说了好一阵子话。

  一直到月上梢头,洛府已经挂上了灯笼,万乾还不见自己的爹爹回来,给他留的饭都热了又热,都不见他踪影。

  万乾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写字,而子若便站在旁边,端茶递水,摆纸研墨。

  此时的他不止为何,只觉得心绪不定,好似没有父母的陪同,这漫漫长夜格外的漆黑阴冷。

  再加上街上偶尔传来的乞丐难民的呼吔声,扰得万乾心绪不宁。

  “子若,你说千牧晚上也在学习?”突然,万乾抬起头看了一眼子若,好奇地问道。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但是具体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子若低着头,小声地回答着。

  万乾皱了皱眉,实在有些好奇,再加上想着去找找自己的父母,便想了个主意。

  “子若,我们去武督办找我们爹爹和娘亲吧,随便再去瞧瞧千牧,奚落奚落他!”万乾扬着眉毛,兴高采烈地提议道。

  不过子若却不太乐意,他可不想带着万乾大晚上的出门,便愁眉苦脸地说道:“啊?不好吧,老爷和大娘子出门前说了,让你好好在家,不要乱出门。”

  “哎呀,你不说就行了,我们偷偷去瞧一眼就回来了!”万乾是个十足行动派,年少无知,又从小被家眷丫鬟宠溺着,脾气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

  说着,他便站起身,拽着子若朝外走去。

  “少爷!少爷!”子若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拖着往外走。

  屋外是有个年长的嬷嬷守着,万乾撒谎说去撒尿,便拉着子若逃之夭夭。

  此时的洛府,大半的家侍都没在后院,几个丫鬟和嬷嬷都不敢招惹万乾,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左拐右拐便来到了后院的茅房。

  茅房旁边有个狗洞,平日里万乾想偷摸出去玩,便会从这里出去。

  今晚他穿好了外出的衣服,便拉着子若从这里钻出去了,他们拐过一个街角,便消失在长街上。

  而在城东的小院子里,千牧正如子若说的那样,在小小书房里面,认真地读书写字,今晚他母亲刘氏要求他把几首唐诗背熟,在抄练几遍。

  所以在此时的时刻,刘氏还坐在千牧的身边,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看着烛台下的千牧读书写字。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千牧拿着书籍,摇头晃脑地读着书里的诗句。

  刘氏则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手里缝着针线活儿,眼睛看着外面。

  寒风瑟瑟,空气里弥漫着小雨的清冽气息。

  “牧儿,你会读了吗?”刘氏回过头,看了看千牧。

  “会了,母亲。”千牧放下书本,睁着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刘氏。

  而刘氏目露慈光,放下手的活儿,走了过来:“会了就好,今晚就到这里儿吧,早些睡。”

  说罢,她便走上前把千牧的书本都收了起来。

  此时千牧靠了过去,抱住刘氏,偎依在她的身边道:“母亲,你说我读书厉害了,爹爹会不会便经常来我们小院看我们了啊?”

  自从千牧懂事起,自己便跟母亲一起坐在了这个小院子里,平日洛长梅没事的话也会时常过来看望自己。但是家里有着自己的正妻,爹爹在这里的时间一个月也不过五六天天,有些时候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一次。

  刘氏知道千牧十分想念父亲,不过情势所迫,她也不好经常让洛长梅过来陪伴。

  “肯定的,你会读书写字,爹爹自然就会来看你了。这几日边关战乱,你爹爹自然比较忙,不能时时陪着你。”刘氏慈祥地笑了笑,伸出手在千牧的头顶摸了摸。

  听到这句话,千牧似乎找到了一些方向,裂开嘴笑了笑,随即点点头:“那我今后一定会刻苦用功,多读书认字,好给爹爹争气长脸!”

  刘氏见千牧如此懂事,也是十分开心,眼神动容地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好了,时间不早,去睡吧。”刘氏笑着说道,把千牧的座椅收拾起来,领着他来到床边。

  千牧还是一如以往那般笑嘻嘻的看着刘氏,然后钻进被窝里,轻轻地闭上了眼。

  “月儿明,风儿静,树影儿遮窗棂啊。蛐蛐儿, 叫声声,好像那琴弦儿声琴声儿轻,声调儿动听,摇蓝轻摆动啊……”

  刘氏轻轻哼着摇篮曲,手也拍着被子,哄着千牧慢慢进入梦乡。

  此时的月光姣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咚咚咚!!’

  突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敲锣声,在小院外面传来!似乎有什么大事,在这平静的夜晚发生了!

  “不好了!不好了!破城了!”

  在小院外,一个嘶哑的喊叫声在小巷远处传来,随即那激烈的敲锣声便传到了小院门口,像是一阵呼啸的飓风,一下子又朝着远处远去!

  而刚睡这的千牧,被敲锣声惊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不满地嘀咕道:“怎么了呀?大晚上的不睡觉吗?”

  千牧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还在身边,但是脑袋却看着外面,眼神里透着深深的骇然。

  那双杏眼睁得老大,可里面的瞳孔却不断地颤抖起来,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母亲……”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千牧也不安地喊了一句。

  “嘘,牧儿你先别动,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刘氏仿佛刚回过神,立马对着千牧说道。

  随即她便起身,吹灭了房间的蜡烛,又把整个小院子的光亮都熄灭了,蹑手蹑脚地朝屋外走去。

  而此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外面随着敲锣声的响起,四周开始嘈杂起来,无数的人好像都从家里出来了,全部惶恐地奔走相告,仿佛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大事。

  千牧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吓坏地缩在被子里,躲在床上一动不动。

  无数的火把,在围墙外面亮起,然后如鬼魅一样来回晃动。

  那些杂乱的声音越来越大,人们喧嚣着,谈论着,千牧却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只留下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向外面,像是某种动物躲在黑暗中,只是透过明亮的眼眸,静静注视外界,观察危险的不断靠近。

  终于在等待了片刻之后,刘氏终于慌乱地回来了。

  见到母亲回来,千牧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小声地朝着黑暗中的人影伸出手去:“母亲,母亲!”

  刘氏急忙一把抱住千牧,神情慌张地说道:“牧儿,你快穿上衣服起来!带上一些细软,越快越好!”

  说罢,她便把千牧拧了起来,带着他穿戴好衣服。

  “母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年幼的千牧颤抖地问道,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朦朦胧胧地看着刘氏,心里害怕极了。

  “你快起来,待会给你说!”刘氏来不及解释,只是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千牧的衣服穿好了。

  “母亲!怎么了嘛?”千牧十分恐惧,他还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如此慌张,像是在逃难一样。

  “晏城破了!边荒蛮族打进来了!”

  刘氏一边收拾细软,一边解释道,她的嗓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颤抖。

  长武县位于边陲,是如今中原的西南处,而县城外的晏城紧靠西南处的蛮族,那蛮族盘踞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生性野蛮好战。中原皇族为巩固势力,抵御外侵,在晏城设下军事重地,在晏城外还建立的军队驻守,保证边关上百年的平安无虞。

  但最近半年来,蛮族屡屡侵犯边界,扰民害命,晏城又加派了不少军队,连皇城将军手下的银骑护卫队都出马了。

  怎么今晚就出现城破了消息呢?

  “晏城怎么会破了呢?那里明明有良将万千,还有皇城的银骑护卫队掺杂其中,蛮族有十个胆都不敢进犯晏城啊?”千牧依旧不敢相信,他从城中说书的老先生那里早就知道了那些军队是如何勇猛无比、保家卫国。

  他不相信,晏城就这么轻松容易被破城了。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那蛮族生出蛮夷之地,会不少奇门异术,刚才那些人就说晏城今晚被一种巫术蛊惑,全城的军队都被控制了,这才轻易被破城。而那些蛮族已经骑着野兽朝着这边进攻了。不出一个时辰,他们的铁骑就要踏平长武县了!”

  刘氏慌忙不已,她一边对着千牧说话,一边把一些紧要的东西装好带上。

  收拾好细软后,刘氏拽着千牧便出门了,他们没敢从大门走,而是从后院小巷离开,想着从城门离开。

  一出门,千牧却见到无数的难民和周围的居民,成群结队地往城门口逃去,那些人跟刘氏差不多,都背着家当细软。

  此时的街角,乌泱泱的都是一群人,众人前扑后用,前胸贴后背。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不断前进,那些人都带着惊恐而惧怕的颤抖眼神,四处慌张地瞧着。

  人群中,还时不时地发出小孩子的啼哭声,场面慌乱不堪。

  好在此时长武县的卫兵在旁边维持秩序,他们手持火把,站在街边,指挥着人群井然有序地离开长武县。

  “快点走!别磨蹭!妇女抱住自己的孩子!别掉队了!”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正手持虎口长刀,站在前面指挥着队伍。

  刘氏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是洛长梅的手下,是叫刘著的兵夫长,曾经她见过几次。

  瞧见一个熟人,刘氏急忙挤出人群,来到刘著的身边,焦急地问道:“刘大人!你可见到我的老爷了!”

  刘著一见刘氏,立马认出她是洛长梅的小妾,便皱着眉焦急地回答道:“哎呀,洛大人现在还在武督办呢!今天这个事出的太意外了,他还没来得急找你呢!正好,你现在就先跟着他们一去逃出城吧!”

  刘氏眼瞧着蛮族就要打过来了,依旧不放心洛长梅,便再次拉着刘著的手哀声道:“那老爷呢?老爷他什么时候走啊?”

  刘著此时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他拉着刘氏把她推进人群中:“你就先别管他了!他现在还忙着呢!况且他那正妻的儿子,万乾少爷现在也丢了,他也正在心急如焚呢!”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刘氏先是一愣,没想到万乾竟然还丢了?

  “今晚那个万乾少爷来武督办找老爷,没说几句就让他回去了,结果没出半刻,前线便传来了这个消息,那万乾少爷便在慌乱的人群中弄丢了!夫人你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吧!”刘著确实十分不耐烦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撒开手,朝着人群走去。

  继续跟着护卫兵,指挥人群离开。

  刘氏站在原地踌躇不定,思索了片刻后,十分不安地抬起头看着拥乱嘈杂的人群:“不行,万乾是老爷最疼爱的孩子,不能把他丢了!”

  刘氏是个纯善的人,她自幼对万乾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偏见,相反,她对万乾跟对千牧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正妻的缘故,她没有时常见他,但是心里还是很疼爱他的。

  如今灾祸突发,人群流离失所,万乾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他在这里肯定不知所措。

  不知道这个消息还好,现在知道这个消息了,刘氏心里更加放不下了。

  她急忙转过头看着千牧道:“牧儿,你先跟着人群走,在城外的山神庙等我,我找道乾哥儿后就来找你会和。”

  说罢,她便将行李细软丢给了千牧,准备去找万乾。

  “母亲,母亲你别去,你管那个坏小子死活做什么?这人潮汹涌的,你到哪里找去啊?”千牧拽着刘氏的手,哭喊着让她别去管万乾,跟着自己逃命去。

  不过刘氏一听这个话,便立刻板起脸:“混账!他是你的哥哥!你们俩是亲兄弟,是同胞手足!你怎么可以不管他的死活?你听话,在山神庙等我,我随后就来!”

  “不要啊,母亲,现在这么危险,你怎么能找到他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千牧继续哭喊着,眼眶哭红着看着刘氏,他使劲拽着刘氏,不让她离开自己。

  “牧儿,万乾不像你,他娇生惯养,要是没人找他,他肯定会出事的。为娘就沿着城中的小路找一圈,找不到,就来寻你!你乖,要听话!”刘氏心意已决,她实在放心不下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今晚出了什么意外。

  万乾虽然桀骜不驯,又生性傲慢,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坏。

  况且,他也是洛长梅的儿子,爱屋及乌,刘氏确实没有办法对他置若罔闻,不管不顾。

  想罢,刘氏便挣脱开千牧,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去。

  “母亲啊!”千牧拗不过刘氏的性子,只能哭喊着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母亲离开自己,去寻找另一个孩子。

  仿佛这一刻,千牧觉得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像是被抱过来的野孩子。

  人群依旧如湍急的河流般,带着每一个人往城门走去,而千牧则是这水流中最弱小的水滴,不受控制的往前涌去。

  但千牧实在放不下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选择不听母亲的忠告,咬咬牙,也学着母亲的样子,逆着人群,往回跑去。

  巨大而汹涌的人群中,千牧娇小的身躯,就像一颗顽抗的石子,在惊涛骇浪之中努力逆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