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黄河无情      更新:2021-03-01 00:36      字数:2113
  7

  刘成山已经安顿好牲口,“咣当”关了大门。

  院子内外的通道切断,今晚除了我们,再也不会有人进屋。

  月亮爬上天空,银色的光芒增添了夜晚的冷意,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老刘看在眼里,浅声催促,“如河,进屋吧!”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际,初次到老刘家里,他努力表现出对我的热情,让我感受到他的欢迎。

  通过老刘苍老的大手,一股无言的力量侵入我的身体,温热、有些许舒服,甚至还有未知的渴望。

  我不记得有多少年和人没有过身体接触。老刘扶推我的身体,尽管他是男人、沉默没有其它目的,却让我孤独的身体感受到渴望已久的人气。

  我和老刘都寡言,相似的气场,心灵的需要自然契合。我们俩好像都需要有人陪伴,又不想说话,只想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老刘爬上炕,不紧不慢地打开被子,摊开到炕上,轻声说,“睡吧!”

  他移到靠窗户的位置,另一头留给我。

  老刘没有拉上窗帘。

  老刘熄了灯,我们摸索着脱衣服。老刘脱光上衣,月光浇在他的身上,或明或暗的光线给他的身体镀上了一层忧郁的光泽,老刘的侧面轮廓、脊背的弧线,散发着凄凉的唯美。

  我忍不住叹息一声,一口气脱了衣服。老刘窸窸窣窣地脱裤子,我们几乎同一时间躺下。

  一股淡淡的汗腥味夹杂着老年人独有的体香,经陌生的被子新奇地刺激着我的鼻腔。

  除了自己的味道,太长时间没有靠近过任何一个人,我不由得多呼吸了几口。

  老刘总有一种能使我心安的气质。没有催促、从不追问,我的经历和心境在老刘旁边能得到保持和舒缓,和老刘在一起,无疑是舒服的。

  被老杨打断后,老刘没来得及说起叫我来的目的。

  “我杨叔身体也挺好的。”我率先挑起话题。

  “都是庄稼人,好在我们身体都比较好。”老刘说,“杨二是个花哨人,爱打扮自己。”

  老刘说到老杨的爱好,变相出卖自己不爱拾掇。

  老刘和老杨都像一团谜一样,萦绕在我心田。

  “我杨叔多大了?”

  “他六十二岁,还大我一岁。不过杨二不操心,看起来要比我年轻多了吧?”

  老杨的年纪和预估的吻合。只是61岁的老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过度的操心、强紫外线下的户外劳作,老刘的皮肤夸张了他的年龄。

  “没有。一看你们就是同龄人,不过杨叔的皮肤比你白一点罢了。”

  老刘不置可否,再度陷入沉默,对于聊老杨,他没有多大的兴趣。

  “如河,我遇到了点麻烦事,不知道怎么处理。想来想去,除了你,竟然没有人能帮我出个主意。”老刘充满歉意又无奈地说,“这不,一叫你来,又让你破费,于心不忍啊……”

  老刘沉重地叹息,我和他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他的叹息又让我忍不住地心疼。

  “叔,啥事,你说吧!只要能帮上,我肯定会全力帮你。”

  老刘思前想后,才给我打了电话。我见不得老人难为和可怜,于是给老刘明确表态。

  “孙子的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说孩子在学校不省心,不好好读书,尽捣乱,让我来一趟学校。你说我一个老人,见了人家老师,说啥呀?”老刘揪心地说,“我也不会教育孩子,只是尽量支持他上学。加之我老了,也不懂孩子想些什么,和娃娃没法沟通;人老了,说话孩子嫌麻烦,不爱听。”

  我本能地说,“孩子父亲呢?”

  我只是觉得让操劳一辈子的老人,继续为孙子操持,如此心力交瘁,让我心痛。老刘本不该这么辛苦的。

  长长的沉默,我有些后悔如此发问。

  老刘吹了一口气,气若游丝地说,“车祸,走了。”

  极其简短的陈述,一下让我坠入生命的地狱。老刘好像只能借助于呼吸的力量,根据气息的惯性,方能说出悲恸不愿意提及的事实。

  死真的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要经受炼狱般的痛苦。老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还要肩负起拉扯孙子的责任。

  我懂老刘的艰难和他释放出的生活状态,初见时,他说起孙子时双眼才会发光,却纠结于无力管教孙子。苦命使他加速了他的苍老。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老刘,实际上没有语言能抚平他的创伤。却听到老刘接着说,“出事时,孩子还小。孩子的妈妈离开了家,从此再无联系。不能怪她,这一切都是命!”

  争不过现实,向生活低头之后,才会相信命运。

  老刘一口气接着说,“本来,我和孩子奶奶一起拉扯孙子,奶奶还能做个饭啥的。我们俩人一起,也是个伴,出出进进,屋子还有点人气。谁知道,她狠心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而我不得不一个人拉扯孙子……”

  寂静的夜色,没有任何声响,整个世界陪伴着老刘的苦难。

  我见过黄土地无数的苦难历程,像老刘这样孤独无助的老人,堪称苦难之最。

  老刘说完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叹息,清冷的月光包裹了老刘残白的脸庞,他睁大眼睛,呆呆地盯着房顶。

  很难想象,他如何捱过无数个漫长的黑夜,月光成了他最后的陪伴。

  痛而不言,何其之痛。

  老刘接连抛出的三颗炸弹,轰穿了我对生活的最后一丝坚守。

  酝酿了好久,我努力说,“叔,你别担心,明天我们去找老师,先了解情况。到时我给孩子做思想动员工作,我们争取让孩子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老刘终于有些愉快地说,“要是孙子争气,将来能混一碗饭吃,我就放心了。只是我一个老头子,前前后后平白无故地麻烦你,对不住你啊!”

  我把被子压在脸上,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以免引发老刘的泪点。长期的隐忍和不堪的遭遇使我对生活有些麻木,而老刘的凄惨真正让我痛心。

  老刘的手延伸在我们中间的空白区域,我伸出胳膊后两只手恰巧碰到一起,我们回握着。我担心再说话,自己会嚎啕大哭。

  随即,我们又默契地分开。

  一整夜,我没有睡着,老刘一样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