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黄河无情      更新:2021-02-23 08:28      字数: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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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刘沧桑厚重,带着亘古的岁月气息,身上似乎承载着黄土地的苦难。反观老杨,他浓浓的眉毛,每一处精致的五官协调地搭配在一起,使老杨有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

  老杨的衣服不算新,但是干净整齐,一丝不苟。我不明白的是,黄土地人家,时刻和黄土打交道,出门打个转身,回来全身都是土,老杨能保持得这么精致,让我讶异。

  老刘似乎没心思和老杨多说,支吾了一会儿,怎奈经不住老杨的穷追不舍,老刘如实相告,“这个娃儿叫李如河,在县城**扶贫办上班,上次我坐他的车认识的。”

  尽管我四十好几,老刘叫我“娃儿”,也没有突兀感。黄土地的老人,对晚辈统称“娃儿”。

  老杨一听,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刚才有点不礼貌的直视消失不见。继而他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热情地说,“原来是县上的领导啊!”

  老杨的手很热、很有力,他的态度前后反转,给我失败的人生镀上了一层虚荣的满足,现实和我长期郁闷的心境瞬间又将我打回原形,我尽量笑着说,“杨叔,客气了。我叫李如河,叫我小李就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笑一笑的心情都没有了。

  老刘往前走,看了一眼我,示意我跟上。

  老杨自顾自地尾随在后面。

  老刘停下来,回头不带感情地问老杨,“杨二,你今晚没有事吗?”

  老刘站在斜坡上,高出我和老杨一截,他如此突然发问,明摆着不想让老杨一同去家里。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破的。我侧过身子,回避两个的僵持,故意看向不远处赶着一群羊回家的老人,黄土终于被初夏的绿色包围,羊“咩咩”的叫声和那一抹白,给大自然染上不同的色泽。

  “现在天气长,回家也没啥事干。刚好县上的领导来了,我陪你们聊聊天。” 老杨笑着说,“成山,别让领导一直站路边啊,走吧!”

  老杨压根没有理会老刘的不欢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完话后,扫了一眼我手中的烧鸡,舔了舔嘴唇。

  我在心中笑了笑,老杨这么大人了,为了能吃到鸡肉,不顾忌面子。他耿直贪吃的形象委实可爱,我不由得对他多了份好感。

  老杨站后面轻推我,他的手刚好搭在我的屁股上,热乎乎的,说不出的怪异从我心头升起。

  老刘无计可施,闷着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往前走。炙热的太阳没有完全收走庄稼中的水汽,从黄土中泛出的泥香味扑入鼻孔。

  老刘的步履沉重迟缓,跟着他,十几米的坡道硬是走了几分钟。中途他点上旱烟,我和老杨抽纸烟,旱烟浓黑的烟雾和呛人的味道随着呼吸,进入肺中。

  老刘不经意间营造的气场和氛围,带着苍凉的孤独,还有老年人自带的对生命易逝的无力阻拦与背负的憔悴岁月,他的生活节奏符合我的心境。靠近老刘,似乎有疗伤的功效。

  老刘养着一头大黑驴,肚子鼓鼓地,看到主人回来了,隔着栅栏门用前蹄刨着地面,“昂昂”地叫着,来回疯狂走动,期望主人添加草料。

  几只鸡散漫地在门前的打麦场游走,丝毫不怕生。

  老刘草绿色的铁大门多处脱了漆,露出斑驳的锈迹。对着大门有一排瓦房,刚好三间。大门的右手侧,有孤零零的厨房,已经没有烟囱样的烟囱从房顶懒洋洋地露出来,同侧的墙角处搭了简易棚存放物件,收纳杂物。

  院落干净,却有些说不出的老旧,跟老刘透露的韵味倒是十分吻合。

  老刘带我们到正中间的一个屋,房屋陈旧,压根儿连大白粉都没有刷,泥浆中的麦草胡乱地从墙上冒出来,屋内从来没有修葺过,屋顶一簇簇的蜘蛛丝高高挂起。地面依旧是黄土,高低不平,脚印踩得发干的黄土泛着白色的光泽。不熟悉的人,走路可能都会绊倒。

  老刘的贫穷一览无余,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我终于理解老刘对“扶贫”二字的嗤之以鼻。

  屋内没有什么物件,靠炕头安放着一个常年不拆卸的火炉。

  老杨坐在炕沿,把仅有的一张椅子让给我。

  老刘也不客气,径直生起火来,脸上可能发痒,老刘扔下柴火,在脸上挠了几下。

  火生着了,屋外伸展出的炉筒冒出了浓烟,在和煦的晚风中,稳稳地飘上天空。

  老刘张于抬起头,笑着对我说,“喝茶吧,娃儿。”

  老刘的脸被他的手抓得脏兮兮的,跟画过脸一样,滑稽得可爱。

  庄户人家,一年四季喝茶都用柴火,也舍不得用电炉子喝几回。能省则省,是一贯的习惯。

  “好吧,咱们一起喝。”

  喝茶是招待人约定俗成的规矩,我没有理由推辞。

  “我取点馍馍。”老刘说。

  “叔,我经过镇子时,买了烧鸡大饼。我们就着大饼喝茶,一会儿吃烧鸡吧。”

  老刘从鼻子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一定又觉得让我破费了,但是又无力阻止。老刘人穷志不穷,他不想平白无故地占别人便宜。

  “杨叔,咱们和我刘叔一起喝。”

  老杨推辞道,“领导,我就不喝了,你喝吧!”

  “杨叔,你别叫领导了。我也是下苦人,就是差役。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杨叔叫领导就见外了。”

  老杨笑而不语。

  老刘及时问道,“娃儿,你的小名叫啥?”

  “如河。刘叔、杨叔,你们叫我如河就好。”

  老刘点点头,轻声说,“对,叫如河好!叫如河,就跟自家的娃儿一样了。”

  老刘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劝诫老杨,别把冠冕堂皇的那一套搬到真诚的交往中。

  老杨是个聪明人,他率先开口,“如……河……”然后他猛地连到一起,叫了一声,“如河……”

  老杨的声音生硬陌生,但他终是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唉”地应一声,然后和老杨相视一笑。老杨好似习惯于察言观色,又尽快地反馈传递的信息,他的活跃思维、对生活及时审时度势,都显示着他旺盛的生命力。特别是老杨散发着精光的眼神,好似诉说着潜藏于他体内的强烈的欲望。

  老刘久久未能回神,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我轻声唤道,“刘叔,喝茶了!”

  老刘从深邃的目光中收回他的情绪,看了一眼我,淡淡又不失疼爱地说,“如河,我们喝茶吧!”

  老刘熟稔地叫着我的名字,自然得就好像我的名字早已根植于他的记忆中一样深刻。

  他“嘿嘿”地笑着,去屋外提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