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黄河无情      更新:2021-02-16 16:34      字数:2171
  2

  除了上班和晚上睡觉,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辆车上度过。无始无终的行驶,似乎成为深入我骨髓中的一种寄托。

  我不是跑黑车的。我在县城某单位的扶贫部门工作。

  行驶不是出差,完全是带着我的情绪自由自在地游荡。与其说开车时我喜欢被山浪包围的感觉,倒不如说是我无处可去。流浪是我目前生活的唯一状态。

  这一年,我载过有十几位老人。我从来不怕老人碰瓷,好像碰瓷只是网上才有的事,我遇到的老人没有这样的意识;而我的习惯中不会有此等担心。

  我载客是有原则的:

  一不载年青人。年青人有双脚,大不了可以靠双脚走路。

  二不载路边的女性,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害怕女人。我如今的生活全是被老婆这个女人所赐。

  三不载六十岁以下的。

  我只捎老人。

  侧身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人,他回望着我,彼此眼神中都含笑带着默契的互动。

  偶遇会心的老人,可以什么都说,什么都不说,轻松无压力。

  “这场雨好啊!庄稼都快旱死了!”老人说,“要是能多下点就好喽!”

  春雨贵如油,对西北荒芜、苍凉的黄土地更是如此。

  “转眼到夏天了,山上还没有完全变绿。真让人着急!”

  “娃儿,你从哪里来啊?”

  对于我的行程,老人下意识地问道。

  “我送了个人,刚好路过。”

  三两句话真无法解释清楚我的出现,要问我去那里、我从何处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哦。”

  “我经常路过这里,这条国道我特别熟悉。那个地方有拐弯、甚至每一棵树的位置,我大概都记得。”

  “你经常在这一带开车吗?“他自言自语地喃喃地说,”我家就在刚才我上车的河沟对面附近。“

  千沟万壑是黄土高原的典型的地貌形态,沟状地貌是流水下蚀、侧蚀形成的。由于地下水位下降,河沟平时没有水流,自然成了泄洪通道。地势起伏的凹陷区域,到处遍布的河谷静静地陪伴着黄土高原迎来日出日落。

  老人双眼多了一丝神采,忽又黯淡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老人额头上的褶皱跟黄土高原的人工梯田一般,见证了岁月的沉浮。他的内心温婉、细腻,时光之河没有让老人的思绪迟钝,老人感性、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脆弱,情绪多变。

  突然间,我没有理由地心疼他。

  老去的过程无法可逆,我却不由得生出一丝悲悯。

  我伸出右手,默默地拉住老人的手。老人丝毫不抵触,把手尽量放到我能够可及的舒服位置,老人的配合自然得犹如我触摸他的手一样。

  我抚摸着老人因为长年劳作关节变得粗壮的手指,坚硬的老茧有力地反抗着我的靠近。

  这是一双勤劳、长期被时光之河锻造的大手。

  我不由得鼻子一酸。轻轻、缓缓地松开老人的手,老人的指尖刮拉过我的手心。

  “叔,你去县城做什么?“

  “孙子上高中呢,我去看他,送馍馍。“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欢喜地说。他不自觉地往怀里抱紧了装着馍馍的手提袋,跟捂着宝贝似的。

  老人的眼神明亮,注视着前方的柏油马路,有希望燃起。

  “你经常去县城给孙子送馍馍?“

  “一周一次。“

  老人的说话简捷,声音慈祥。

  我明白老人问我经常路过国道的原因,以后他还想搭我的便车看望孙子。

  我鬼差神使地说,“要不你记下我的电话,下次你来县城之前给我打电话。顺路的话,我捎上你。“

  老人笑着点点头,又一次咧嘴笑了。

  我靠边停车,在老人破旧的老年机上输上我的电话,姓名写成“1“。

  我按下通讯录,指着最顶端的“1“对老人说,”以后打我的电话,按“1“就可以。“

  “娃儿真细心,你这样一说,我就能找到了。 “老人说,”不识字,出门上厕所都找不到。有时候尿急,只能找墙角撒,听到有人骂素质差。水火无情啊……“

  老人爽朗地笑着,估计想起曾经在路边直播遭人嫌弃的情景。

  经常在县城路边较为脏乱的墙角旮旯,看到有老人撒尿。公厕较少,小便一次要收五角钱,老人玩的都是一角钱的牌类游戏。对于年纪大没有收入来源的老人,没有人愿意掏这个钱。

  加之老年人“十男九腺“,小便频次多,那怕心想到合适的地方排泄,尿频尿急的话,真是有心无力。

  想到这里,我问老人,“叔,你的前列腺没事吧?“

  老人皱着眉头,明显没听懂我的 话,他提高了嗓音问我,“什么线?“

  “哦,就是小便通畅吧?“

  老人笑着说,“那好得很。“

  到县城后,老人感叹道,“你这娃儿,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你在那里上班?以后能见到你不?“

  多少人之间,都是匆匆一别之后,再也不见。老人对我有些留恋,想多了解一点我的情况。

  “叔,想见的话,打个电话就能联系着。“刚好路过我的单位,我顺手指了一下,对老人说,”单位就在这里,叔要路过的话,就说找“李如河“,同事会指引的。“

  对于朴实的老人,我没有防范心理。只有别人可能伤害到他们,老人没有能力危害到别人;再说,眼前的老人善良、胆小,那怕我说了地方,他都不会轻易麻烦我。

  “什么单位啊?这么气派!“老人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着。

  “我在**扶贫办。“

  “扶贫?“老人鄙夷地反问。

  我听到老人从鼻腔暗“哼“一声。他情绪反转太快,我始料未及。

  我马上懂了老人的意思,他对“扶贫“两字排斥。

  果然,老人轻蔑地说,“真是有意思,越扶越贫。“

  我竟无言以对,这是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楚的问题。

  话题彻底聊死了。老人抿着嘴,不再说话,对我生出了排斥,好像我是不作为的人。

  在校门口放下老人,他竟头也不回,气呼呼地下了车。

  我掉过头,看到老人在微雨中萧瑟地站在校门口。在众多的家长中,年纪最大,他的身影有些苍凉,和我这一年的情绪竟然有些相同。

  老人似乎已经忘记我这个载他一程的路人,应该是盼孙子心切,只见他踮起脚,视野越过人头,朝校园里头张望。他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可爱。

  “脾气来得快,忘事也快!真是老小孩儿!”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