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落霞之酒
作者:筱小      更新:2021-04-19 03:38      字数:2432
  第六十七章 落霞之酒

  这是一片破旧的瓦房。

  瓦房一排排整齐得像方盘的糕点,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但这是一片破旧的瓦房——几乎所有的院子中都长着杂草,杂草甚高,冲出院墙,从外头都能看到。

  郭介晓踏着电车,排排屋山和院墙依次承接他斜长的影。有的墙上模糊留着不知何时的涂鸦,是孩童的笔触,依稀记载着这个家属院曾经的热闹。

  老郭在最后一个巷口停下。

  这是唯一一排平房。

  夕阳把他的影子铺满小巷。

  他推着车,脚下青苔红砖泥地。

  他路过一个个铁皮门,如晚归的剑客。

  不!江湖之人不会有家。

  既无家,又归于何处?

  这是唯一一排平房,所以还有人在。

  有老妪端着碗坐在门槛吸面条,察觉有人来,像看猴儿一样看着这个180斤的男人。

  郭介晓点下头,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停在她隔壁屋前。

  这是一扇打开的门。

  门后是一个窄窄的过道,暮色浓重,看不清更里面的东西。

  过道右侧却开了个小门,照出白炽灯橘色的灯光。

  郭介晓敲了敲铁皮门。

  没有回应。

  片刻后,一个古铜色的、精瘦、个高的老头从那块橘色中探出了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铁锅铲。

  老头看到郭介晓的那一刻,骤然眉头上挑,握着锅铲的手不易察觉地紧绷起来,他深吸口气,随后缓缓地,他说:

  “来了?”

  郭介晓:“来了。”

  “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郭介晓微微颔首,算是肯定。

  老头握紧了锅铲:“既然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卧俩鸡蛋?咱俩喝两盅?”

  郭介晓大笑:“卧鸡蛋不必,吃也吃过了,喝两盅可以有!”

  转身,老郭从车篮里拿出个红塑料袋,里头是袋花生米、一瓶“宋河粮液”。

  小过道走过头,是个小院子,院子窄小,角落栽着栀子花。

  老陈支了个画着象棋棋盘的小桌,端来两碗面条,一大碗,一小碗,两碗都卧着荷包蛋。

  “给你半碗,敞亮吃些,好下酒。”

  郭介晓不是跟他客气的主儿,却先用筷子篦着喝了口面汤,用手捏了颗花生米,自顾吃了起来。

  老陈满上两盅酒,放一盅到郭介晓面前,也不劝、也不喝,先端起碗,啃着蒜头吸溜起面条来。

  郭介晓不禁好笑。面条下酒,也是有趣。

  “说,啥事?”问话发生在吸溜面条的间隙。

  “画。”

  “啥画?”

  “你卖给我的那幅油画。”

  “咋?鉴定出是谁的真迹了?”

  “可别扯淡了”郭介晓抿了口酒盅,直摆手:“你从哪儿搞来的画?怕不是被人下了咒,这几天可把我折腾死了!”

  “啊?”老陈从碗沿后露出诧异的表情,“那画,有问题?”

  “这几天你都去哪儿了?咋找找不到人。”郭介晓话锋转个弯儿,好显得不那么刻意。

  “你还是不想找,我夜儿个就回来了。我可是知道你,大老板,大忙人,大学问家,无事不登三宝殿。”

  若是其他人这样臊老郭,即便是玩笑话,也难免产生距离感。唯独老陈说这话时,语气幽幽下沉,嘴角紧绷,眼中的亮光却是耷拉着眼皮也遮不住的——这是老人独有的撒娇方式,不腻歪,不赌气,只刚刚好表达自己的情绪。

  “昨天?昨天刚从局子里出来!”郭介晓忿忿不平。

  “你惹事儿了?”老陈满头雾水:“跟那画儿有关?”

  “哎——”老郭叹了口气,徐徐道来:

  “自从挂了你那画儿,我每夜都做梦。梦啥你知道吗?梦见一个小胖孩儿,二十多岁,夜夜抱着我睡,我赶他走,他也不走,就抱着我,好几天了,天天这样。”

  “这——”老陈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刮得精光的胡子:“这倒是挺怪的,买个画儿,天天被抱……你就让他抱呗,又少不了块肉。”

  郭介晓慌忙摆手:“这哪儿中?不像话!我问他从哪儿来,他也不说,这算什么事儿?后来我左思右想,梦见他时候买了你的画儿,当天就找你了。”

  “你扯谎!”

  “扯什么谎?”郭介晓瞪大眼睛:“我把画取下来,扣桌子上,压了块砖头,那胖孩儿当天夜里就求我别压他——我扯什么谎?”

  “隔壁那老嫲,说你是立夏后一天来的,我的画是立夏前一天卖给你的。就两夜时间。”

  郭介晓心虚,嚼着花生米强装镇定。

  “你第一夜梦见有人抱你,梦见就梦见了,肯定不会多想。你说你第二天夜里又梦见,觉得不对劲也无可厚非。可你说谁两天做个相同的梦,就赖到画身上,我是不信。而且你还说他不说自己从哪来,是你用砖头压画才确定,这又是一天时间。你说你是不是扯谎?”

  郭介晓咋舌——这一通真真假假的东西,自然是他编造的,即便此时被戳穿,他也半天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错误。事先想好的“因为路上分心把人撞了进警局”的谎话也没说的必要,他只好承认:

  “你那画里有个鬼,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他求我帮忙打听他是从哪儿来的。”

  老陈翻了个白眼:“还鬼?我不信鬼。鬼是骗人的,人是猴子变的。”

  达尔文的进化论到如今都没有被证伪,但是老郭却真切能看到鬼魂的存在,这让他不禁想:

  当人还是猴子的时候,死后会变成猴子鬼吗?

  更进一步,当哺乳动物还没产生,当两栖类还没上岸,当脊椎还不存在,当生物还是单细胞,它们死后,会变成鬼吗?

  总之,郭介晓只见过人变的鬼,猫猫狗狗也好、猪牛牲畜也好,蚊子苍蝇也好,死后都没见变成鬼。

  “不过你要真想知道那画的来历,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那得下一章了吧?”

  “就现在,咱不卖关子。那画是我从旧货市场批发的。旧货市场嘛,都是搞假的——倒不是卖的古董赝品,而是把一手的瑕疵品买了,修补修补,按照二手工艺品的价格卖出去,多少搞点差价。这画跟一堆破罐子混在一起,我看着好看就买了。”

  “哪儿家店?”

  “也是个地摊儿,不过是个大地摊儿。老板跟我熟,便宜卖给我的,就十几块钱,跟我说按30块钱卖,结果我5块钱卖给你。说起来那家店咱俩是不是一起去过……”

  “其实你买的时候已经砍价砍到5块了。”

  “咳咳,那摊主还吹牛皮,说啥民国时候一个大师的真迹——俺俩都知道是吹牛皮,都呵呵一笑。”

  “嗯,我爱花生米。”郭介晓颓丧捻起第n颗花生,没扔嘴里,扔到面条碗中。他用筷子搅了搅微微坨了的面条,把溏心荷包蛋也搅在里头,大口大口吃下肚。

  老郭想,自己告辞出门的形象,在老陈眼里,肯定像个没讨到糖的孩子。

  侠客也要接地气,郭介晓只好想着明天去那个地摊打听打听。这样的结果本是在预料内,但老郭还是不免疲惫。

  晚霞已彻底沉了,堂屋门檐的日光灯有蚊子绕着飞。

  回家?

  郭介晓有家,家里有人在等他。

  “先别走,小郭,哥有事儿求你。”老陈的挽留出人意料,但郭介晓抬头,看到了他恳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