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记忆之矢
作者:筱小      更新:2020-11-18 18:30      字数:2496
  第六十一章 记忆之矢

  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天黄昏没有晚霞,菜市场口偎了两排买菜的老人,有小孩蹦跳跑来,拿一枚钢镚换把煮面条的叶菜。

  赵老汉停下三轮车,绕过菜摊,去门店买了两块钱的白馍。以前白馍一块钱三个,如今涨到五毛钱一个,个头也缩水了。

  从馍店出来,老赵心有所感,头一撇,一个小女孩不远处怯怯看着他。赵老汉莫名其妙跟女孩对视一眼,并没当回事儿,只瞅着菜摊上的黄瓜水灵,寻思晚上调凉菜。

  待挑完黄瓜掏钱结账,一抬头,女娃还是盯着自己看,还是怯怯的眼神。老赵不明所以,心道自个儿也不面相凶恶,咋就被盯着看不停?

  赵老汉一时童心起,瞪眼摆了个凶恶的表情,绷不过三秒,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女孩不笑,但不害怕了。

  笑着笑着,赵老汉却发出了无声的叹息,眼底一抹失落悄然掠过。

  赵老汉年纪大了,无儿无女,无妻无兄弟,无1(划掉)无靠。几十年孤身一人,到了要入土的时候,尝尽人间心酸苦,坟前仍旧无纸钱。

  女孩还盯着赵老头看。

  疑惑之下,老赵又起怜爱之情,进而上前问:

  “毛妮,恁家搁哪儿?”

  女娃当是周围人家的孩子。这个点儿刚放学,正是结伴打闹的时候,女孩独自一人,却是奇怪。

  女孩不说话,反而偏起头,神情跟老赵一样疑惑。

  “小孩,你家住在哪里?”老赵尝试说蹩脚的普通话。

  女孩还是不说话,老赵就尴尬起来。

  “我看她搁这半天了,从我来就搁这站着。问也不理,跟哑巴呢。”卖菜的回头说。

  赵老头拉个馍店门口的小男孩问,那小孩拨浪鼓摇头,肩膀一扭跑开了。

  隔壁卖酱菜的出来倒水,眼睛却往这边瞟,老赵问:“是恁家小孩?”

  “不是,今中午就搁这儿,还以为卖菜带的。”

  老赵看着女孩,有一瞬间,走了心思,想把这女娃领回家,作个孙女。

  诶——又一声叹息。

  偷孩子、拐女人的新闻,老赵头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关注了。

  但是昨天,老赵听闻,一个小男孩,在街上被人挖掉了双眼,一时间有孩子的人心惶惶——老吴说这事儿时绘声绘色、长吁短叹,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其他知情人也跟着附和,说是如今孩子拐了也卖不出去,干脆直接杀了取器官,那小孩被挖了眼睛,要的就是眼角膜。

  说着说着,又有人提起前些年,一个女高中生,在网吧厕所被人挖走一个肾,于是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作者注:女学生被挖肾,是作者初中时候,听老师说的。男孩当街被挖眼睛,是前年放假在家,听娘亲买菜回来描述的,她没亲眼看到。那一阵,家里人都不敢让弟弟一个人上学。

  两件事儿的坐标都是息县。)

  想到这一层,老赵头不敢大意:

  “走,坐车上。”老赵说。

  街对面不远就是街道办,去那儿问问。

  女孩不上车。

  她一言不发,神情胆怯,让老赵更觉得内有蹊跷。

  “不坐车,不拐恁,走,地走。”

  老赵把黄瓜和馍挂三轮车车把上,想了想,又取出个白馍,一掰两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递给了女孩。

  女孩一愣,眨了眨眼睛,接过半个馍馍:

  “谢谢。”

  “会吭啊,”老赵乐了,“不是哑巴。”

  老赵于是牵着小妞娃,左顾右盼过马路,他没有发觉,女孩怯怯的眼底,有一丝隐约的悲悯。

  女孩已经游荡六天了,明天是她的头七。头七是亡魂归家的时候,但女孩无家可归。

  读者们,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个痴傻的孩子,请抱有善意,那是无家可归的亡魂,等待着消散在风里。

  女孩的父母时常争吵,父亲强势,母亲更要强,女孩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妈妈说:“没有你这个拖油瓶,我早离婚了,爱飞哪儿飞哪儿,跟这个废物一起过,不死也气死。”

  爸爸说:“你是有多笨,作业都做不好,老师昨又打电话、三天两头打电话,你爹才迟早被你俩娘们克死。”

  即便是女孩死了之后,母亲抱着她的尸体哭,还要哽咽着、恶狠狠说一句:

  “你个不中用的!说走就走,落下当妈的一个人受罪。死了就别回来,就当不要彩礼提前嫁了。让我一个人受苦,白养你这么多年。”

  父亲说:“别听你妈胡诌,她个娘们就会嚎!可,下辈子投胎,也别投咱家了,爸妈都对不起你。”

  于是女孩无家可归。

  这是自己的错。女孩儿想,如果自己再小心一点,就不会跌进井坑。没人接送的孩子那么多,怎么就自己不小心呢?老师再三强调路过工地时绕道走,偏偏自己调皮,掉进了深井。

  女孩抬头望向老人,她在他的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只有快死的人才能看到死人。

  老人快死了。

  时间吹向老人,把他的生平种种,一帧帧吹散在风中。

  人要死了,他的记忆无处安放,飘散在风里,被称为灵魂。

  记忆是思维的载体,忘却等同于死亡。

  女孩看到了老人贫苦的一生,饥荒、丧妻、失子、再婚、离异。从孤独迈向另一种孤独。

  后来前妻再婚,后来前妻丧偶。

  后来老人拆迁换了间小房子,后来老人想与前妻复合。

  他们已经老了,不但老了,而且累了,新人不再胜旧人。可他们太老了,老人没能复婚,前妻已与她的夫君合葬。

  后来,老人寻找自己的儿子,他一生只有一个孩子,是第一个妻子留下的,7岁时被人贩子拐走,至今了无音信。

  他找不到。

  此刻他牵着女孩的手过马路,往事如纸钱被风吹散。

  女孩咬着馍馍,想开口让他慢些走,可冥冥中有什么梗住她的喉咙,她只是个新死的亡魂,拗不过天意。

  死去的奶奶说:天意最大。

  女孩的奶奶是个慈祥的老人,自奶奶死后,女孩就笑得更少了。

  可当那辆白色轿车飞驰而来,女孩还是下意识拽住了老人的衣角……但是!下一刻,她就被一股大力推开。老人用尽力气把她推向身后,失控的轿车带着他冲向了菜摊……

  等老人醒来后,他有了孙女,有了不成器的儿子,有爱吵架的儿媳妇。

  记忆是思维的载体,不知是否因为推开女孩的缘故,过往记忆的碎片,本来它们应该随风散去,却重新撞进了老人的身体,排列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没有活下来,也没有立刻死去。

  女孩成了他的孙女。

  女孩开始写日记,日记名为《飞心集》。

  女孩叫赵蕊,蕊是花的心,埋在草下的心。

  …………

  “所以,才有之后的故事?”

  “嗯。”

  “所以他们早已经死了?”

  “嗯。”

  “但是老赵不知道,赵蕊知道。”

  “是。”

  “你这个故事很离奇,像编瞎话一样。”

  “啊?”

  “总之,俺保持怀疑。”

  郭介晓耸耸肩,表示随意。

  “而且,这并不能让俺原谅她的作为。”

  “哦?”

  “还有很多事情,也解释不了。”

  “啥?”

  “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她怎么去上学的?鬼是不能一直见强光的,老赵头甚至还能到处收破烂。”

  “老赵不是鬼,他有身体。”

  “还有很多……”

  “他娘的下章再讲……”

  …

  …

  …

  (得断更了,学习要紧,放假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