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破碎的水晶手
作者:远歌      更新:2017-09-12 22:34      字数:5726
    第四十章 破碎的水晶手

    台湾的秋天一点儿都不冷,以至于沉溺在充满亲情偎贴的安逸日子里,让我都忘记了季节轮换,时间流转。

    连续三个晚上,我发现汤生都处于一种异常的烦躁中,虽然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我很清楚,能够让这个成熟冷静的人陷入失控情绪中的,除了荣生不会有别人。所以,当他突然要我打点行装即刻返回北京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一路上,我才知道这样着急返程原来是因为度假村项目的负责人给汤生打电话,指责他们的总设计师没有完成工程最后的收尾工作,也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甚至连他自己的设计费都没顾上结算,就扔下偌大的工程消失了。

    “荣生这么在意这个项目,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如此草率地弃之不顾,突然玩失踪呢?他没有打电话告诉你他去哪儿了吗?”

    汤生一脸的气急败坏:“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接我电话了,这两天干脆就是关机,我也找不到他。”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只能由我去把这个烂摊子替他收拾好!忙了这么久,难道连工程款都不要了?刚成立的公司,名誉也很重要,有形无形的损失,总得有人去挽回。你赶紧到使馆催一下签证的事,一旦下来我们马上回维也纳。”

    “你觉得荣生回维也纳了?”

    “一定是的!”

    于是,我看着汤生焦头烂额在北京忙了几天,好在荣生还是大体完成了需要由他承担的部分,工作质量也令投资方挑剔不出什么,因此后续工作与施工队交接清楚,倒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一周以后,我拿了崭新的家属签证,回到了那个令我百感交集,仿若失而复得的国度。

    荣生的确是先一步回到了维也纳,看着汤生拖着皮箱冲回家直接甩上房门,我知道,属于我和他的婚姻生活结束了。隔着这两道房门,我和他重新回到我们各自的生活,和各自的爱人一起。就像戏剧散场,演员卸妆,除了多出一种说不淸道不明的失落感,一切都没有改变。

    远生瘦了一些,看得出这阵子疯狂练琴和创作的疲惫痕迹。我能想象他一个人的辛苦,对比我因祸得福,在家里和台湾好吃好喝好招待,休了偌大一个长假,他每天处于钢琴比赛的备战状态,住在空空荡荡的楼里,没人做饭,也没人照顾,实在是很可怜。

    我重振满满的活力,充分发挥主妇的伟大功效,洗衣打扫煮饭,又掏出一皮箱各种国内的调料和小零食,慰劳我可怜的小狮子。相别日久,重新投入熟悉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再次和他坐在一起,灯下阅读和写小说,我感到一种充实的幸福。和汤生一起的那些时光,虽然过得的确很轻松,我也很享受,但镜花水月的虚妄感也分外强烈,相比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眼前的踏实,让我安心。

    远生对于我的归来同样是一副感恩的模样。对着我做给他的丰盛饭菜,他眼中吐露的感动足以回报我的用心。大概应了那句小别胜新婚,我们彼此都向对方表现出最大的热切,尤其是他,大概是明白我刚从国内回来物质方面充分饱足,便把他几个月以来熬血熬泪写成的作品忙不迭地同我分享。这种适时的转换,让我散逸的思绪,很快被重新收归回精神的殿堂,或许正是下凡走了一圈,重回高冷的天宫,竟然倍感亲切。

    眼看周末到来,我主动提议,邀请隔壁两个男人一起吃饭。我知道我和汤生的夫妻身份,始终是远生的一个心结,回来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对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提出任何质疑,大概是想表现出充分的理解和信任。而事实上,这一次我问心无愧,反倒多了一份淡定,我想,四个人一起吃饭,让他亲眼看到我和汤生在一起的状态,也许是最好的办法证明我的坦然。

    “上次吃饭都是让汤生主厨,这次的菜通通由我来做好了,我在台湾学了好几样地道的小吃做法,正好练练手,做给你和荣生尝尝。”

    提到荣生,远生眼波稍稍闪过一丝震动,“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请他?”

    我笑笑说:“你们两个辛苦啊,你一个人留在奥地利没日没夜练琴,他做项目住在工地,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做一顿好吃的犒赏大家嘛。再说,我知道假结婚的事情你和荣生都挺委屈的,我也想好好谢谢他。”

    远生见我表现得这么懂事,朝我露出一个浅笑。我跟汤生说了我的想法,他并没有表示出反对,只说宴席可以摆在他们家,四个人坐着宽敞一些。

    于是我利用周六时间,在厨房里大展身手,整整忙碌了一天,才置备出一桌色香味都不差的饭菜。酒菜齐备,四个人坐在汤生家的客厅里,可惜气氛却没有我想象中的融洽。

    汤生和远生的关系始终保持着疏离有礼,本来他俩也是我们四个人的关系中最疏远的一组,如今一个是我的老公,一个是我法律上的丈夫,这么对立的身份,即使双方都努力想表现点儿风度出来,还是显得有些生硬。

    而且我注意到,汤生和荣生的关系似乎非常糟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荣生不辞而别造成的隔阂,整个席上,他们就没能好好地交谈,连我提杯祝愿他们永浴爱河,爱情天长地久,荣生也只是象征性地擎了擎酒杯,并没有同汤生伸过来的杯口相碰。

    好好的一顿饭吃得寥寥落落,我央求荣生调几杯饭后酒给大家助兴,自己则站起身,随意在他们的客厅里走动参观。他们的家还是收拾得干净漂亮,正像汤生所说,荣生那个小工作室装上了房门,除了这一点之外,一切还是那么优雅整洁,一如当初。

    观赏着荣生利落的调酒动作,我的目光突然瞥见小吧台的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精美工艺品,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只交错相握在一起的水晶手。无色的水晶玻璃晶莹剔透,和吧台上悬挂摆放的那些水晶杯盏分外搭配。最主要的,这两只紧紧相握在一起的手,造型非常漂亮,雕刻得也极其细腻,纹理清晰得仿佛真的一般。我不禁赞叹起来,追问这么漂亮的水晶手是在哪里买回来的,是不是Swarovski 的新款产品。

    荣生抬眼看看那对水晶手璀璨的流光,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说这对水晶手可远比Swarovski贵重多了。

    我一听,原来有比Swarovski还贵重的水晶饰品,禁不住大为好奇,汤生说:“这是荣生新买回来的,你喜欢,就拿下来看看好了。”说着就想从高高的酒柜上把水晶手拿下来给我细看,哪知指尖刚碰到它,却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手上一抖,那块水晶就直直被撞落在地板上,啪啦一声巨响,砸成无数碎片。

    这一意外情况致使房间气氛陡变。

    汤生连忙道歉,俯身想将那一地碎片收拾起来,却被荣生赶过来狠狠推开,亲手把那些还能看出形状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手中紧紧攥着。我惊叫出声,因为他的手攥得太紧,竟被锋利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

    汤生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说一定再买一个新的补偿给他。荣生伤心地看着手中浸满鲜血的碎片,完全不理会汤生的道歉。汤生找出急救盒想帮他包扎,却被荣生愤怒而悲伤的目光震慑得不敢近前。

    这时我才发现远生一直呆坐在那里,注视着荣生和他手中那些碎片,眼神中充满绝望。每次他见到漂亮东西被毁,就会露出这种痛苦的表情。我想去安慰安慰他,哪知他却突然起身,说还有曲子没练完,必须先回去了,也不待那二人反应,转身就走。

    整整一个晚上,远生都坐在钢琴前默然无语。我走上前去问他是怎么了,却听他低声叹息:“无非镜花水月,再美好,都易碎。不如从来没有,免得最终伤心一场。”然后转开头把脸沉在阴影中。

    我劝他说:“怎么突然这样伤感?别人家里打碎一个工艺品你也这么当回事,得让自己添多少愁啊。”

    远生只是不说话,翻开琴盖一遍一遍弹奏那首他作的《伴侣》。我很难理解他的情绪,音乐在此刻像一重厚厚的屏障,将远生包裹在内。虽然我就在他身边,却无论如何也没法靠近。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烧水,就听见汤生房间传来两人厮打的声音,伴随着碰翻很多东西的撞击声。紧接着就听见荣生喊道:“你滚开,让我走!”

    扭打撞击的声音越发激烈,间或听见汤生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不许你走!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哪里也不准去!”

    “为什么我会给你空间而你不给我空间!我容忍你还不够吗?你到底还想怎么样!”荣生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气恼。

    “我要你这辈子陪着我!你别妄想搬出去!”

    两人几番盛怒地争吵后,就是剧烈的开门声。我躲在厨房门口,看到荣生抱着一大叠图纸奔出来,汤生一个健步挡住他的去路,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把将荣生抱住,将他顶在门框上以排山倒海之势重重亲吻他的唇,箍紧的两只手在他背后用力揉搓。若是女人的话,一定会屈服于汤生这种狂野的征服,但是荣生依旧奋力挣扎,好像在挣脱一张就快将他包裹窒息的密网。汤生被荣生这种决绝的反抗激怒,用更大的力量想禁锢住他。荣生顾不得图纸散落满地,抽出手一拳将他打开。

    我恐惧着他们打架的原因,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止,却被一只手拉住,远生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同样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争斗。汤生根本就不顾及我们的存在,奋力扭住荣生,把他推回房间,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我全身瑟缩,紧紧地靠住远生。我们无法去劝阻,只能焦急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剧烈的挣扎碰撞和粗重的喘息。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汤生和荣生扭打的场面——他们以前关系也不算稳定,却从来没有闹到像今天这样激烈的程度,看这个局面,绝对不像是能轻易修复关系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儿怎么样了,我斟酌着是不是应该去送个晚饭,过去劝慰一下?

    可惜还没等我有所行动,汤生就在厨房中找到我,“陪我出去买个菜行吗?”

    我看他一脸心烦意乱的模样,估计是有话对我说,见远生还在屋里弹琴,便没去惊动他,直接和汤生下楼出门。

    我们当然没有去买菜,而是沿着维也纳河一路散步。深秋时节,两岸的树木都变成了枯枝,满地黄叶随风飞舞,显得分外萧瑟,长长的河堤上,竟然没什么行人,气氛难以形容地沉重。

    “你们今天……”还没等我开口问话,汤生抢先接过话,语气中竟透着严厉甚至带有点凶恶的意味,问我是不是将我们发生过肉体关系的事告诉了荣生。

    我被他突然地指责气得停下脚步,他却丝毫不留情面,回过头用审问犯人的眼神端详着我,那种冰冷逼人的目光令我浑身刺痛,好像我私底下真做了什么故意介入和破坏别人感情的事一样。

    莫名其妙的,他凭什么要这样怀疑我!难道因为我和他结了婚,便有多留恋“汤太太”的名分,以至于让他以为我甚至到了要不择手段打击情敌的程度?

    “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聊,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荣生!”我强忍着怒气,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半信半疑,坚持让我给出足够的理由使他信服。

    “我和你结婚,只是为了取得一个合法的身份留在奥地利陪远生。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荣生,你应该很清楚,那一次的出轨纯粹只是个意外,我不会无聊到拿这种事出去乱讲!”感觉这个荒唐的话题就像是一种羞辱,我不想继续和这个气急败坏的人讨论下去,转身便往回走。

    汤生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紧紧地似乎要捏碎我的骨肉,就僵持了那么一秒钟,他突然垂下骄傲的头,低声说:“我相信你没说。你一直都很懂事,但是……”

    他瞬间低落下来的表情,看上去虚弱又绝望。我心中一软,只好转回身,重新站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陪他边走边聊。

    “你也看到我们早上闹成什么样。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说他要搬出去住,甚至讲出了‘以后大家各自生活,互不干涉’的话,这意思,分明就是要和我分手了!”

    我望着汤生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是一凛,“他怎么突然想到要搬出去,什么事就至于要分手的程度?”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他说容忍了我很多,我才想到是不是出轨的事被他知道了。”

    我听他这么说,有些紧张起来。看荣生的样子,的确是早就知道了我们出轨的事,但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也许是因为买避孕药时疏忽造成的后果,我怕汤生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只好心虚地试探说:“荣生有提到你出轨的话吗?”

    “那倒没有。他不是个愿意表达的人,很多想法只是闷在心里。”

    我心想,荣生的确是个很能忍让的人,这一点,汤生倒是没看错。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依我看来,荣生和他之间的矛盾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以前能一起生活,很大程度有赖于荣生压抑了自己的某些想法而一直做出妥协。但看汤生一脸深受打击的样子,却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分析太多,只能安慰他说:“你别想太多,也许荣生的态度并不一定是因为某样具体的事情。”

    “感情哪有说放就放的,凭我给他这样舒适的一个家,他有什么理由舍弃不要,非要独立生活去受苦呢。更何况帮他成立的公司,还有所有的工程款都在我这里,难道这些他都不要了?我一直担心他有朝一日事业成功,翅膀硬了就飞走了,没想到果然就是这个结果。”

    “他事业成功能自己赚钱是好事,你们两个正好锦上添花,没道理因为这个分手吧?”

    “所以一定是因为有人介入。不是因为我出轨肯定就是因为他出轨了。”

    我无奈地看着汤生,难道在他心里两人分手的原因除了金钱就是出轨吗?看来他还是不善于从精神层面去分析问题。但看到他几乎萎顿的样子,又不忍心讥讽。

    “荣生和谁去出轨啊?你平时都把他关在家里,看得那么严,他连个同学朋友都没有。在北京也是天天呆在工地里,那些包工头和建筑工人他看得上?”

    汤生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他爱上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不可能啦!他那么一副骄傲样,长得又那么美,标准一个不近女色的冷面郎君,女人站在他身边只会觉得自己失色,哪有人愿意跑上去自取其辱的?你想多了,他哪里会看上什么女人啊。”

    “证据都那么明显了,由不得我们不信。”

    “你找到了证据?”

    “是啊,玻璃手就是。”

    “玻璃手?”我不得要领地追问。

    汤生这才说出,原来他们家小吧台上那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手,并非什么名贵的水晶工艺品,而是在游乐园里自己DIY出来的。我问他怎么这么确定,他说在电视广告中看到中世纪欧洲乐园的周年庆典推出的特别项目中,就有一项是制作情人玻璃手。

    “为了确定这件事,我专程跑了一趟那个乐园。两个人只要花上不多的钱,将摆好造型的两只手伸入滚烫的蜡油中,反复冷却,等到蜡膜可以剥掉时再往其中灌入液体玻璃,就可以制成两人精心设计的爱情见证。”

    我看着汤生认真的样子,可怜他竟然为了调查这件事跑几百公里路去游乐园取证。不过回想起那天打碎的那对紧紧相握的玻璃手,怪不得造型那么逼真,原来是用真人做的模型:两个相爱的人,用这样的方式考验彼此牵紧对方的勇气和决心,一次次将手沉入浓稠滚烫的液蜡中反复浇灌制膜,直到最终看到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永远地凝固为艺术品,是多么浪漫的事啊!荣生果然是个有情调的人。

    汤生对我不听重点的模样非常不满,说他昨晚其实是故意打碎玻璃手,就是为了提醒荣生及时回头,没想到他竟然顾不得手在流血,一个劲儿去捡那些碎片。

    我点点头说:“荣生当时确实很伤心的样子,那你知道另外一只手是谁的?”

    汤生沉着脸说:“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望着汤生眼眸深处的肯定,只觉得脑子中飘过一阵晕眩,结巴着说:“你是指——远生?!”

    汤生没有回答,只留给我足够的时间沉淀脑海中的想法。(欢迎专注书连微信服务号“雄体科技”或“xiongtikeji”,微信内同步阅读书连所有作品。点这里 体验书连安卓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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