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羁押之悔
作者:远歌      更新:2017-08-02 21:30      字数:7602
    第三十八章 羁押之悔

    星期六早上,我正打算去餐馆做周末兼职,隔壁的房门猛然打开,只见荣生一脸愤怒地冲出房间,紧接着汤生追出来,急切地扭住他的手臂,“你闹什么脾气,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荣生奋力挣脱他的桎梏,吼道:“为我好?我几时授权你擅自成立公司,代替梦侣工作室去和国内的投资方接洽的!”

    汤生努力抓住他的手,为自己辩护着,“和国内签约当然需要在奥地利先注册一家设计公司,我搞定前期这些繁琐的手续,公司也是我们共同的名义,以后你再做什么项目,都可以用这家公司来操作。我替你把这些你不了解也不熟悉的事务打理清楚,让你以后的事业能开展得顺风顺水,不是为了你好吗!”

    荣生冷声说:“我们共同的名义?那说好的梦侣工作室呢,整个投标工作中远生出了那么多力,为什么新公司不能叫梦侣,也没体现他的名义,他的股份!你这样完全抹灭他的努力,算什么!”

    汤生说:“她对商业的运作有概念吗?你们两个学生能支撑起一家真正的公司吗?你要谢她,项目做完可以拿钱给她,用不着把她作为公司的股东。难道说以后你每做一个项目,利润都打算与她共同分享吗?梦侣工作室本来就是你们随口说说的,根本就不存在,现在由这家正式注册的建筑设计公司接盘,才能确保项目的实现。”

    荣生似乎不愿与他再行争辩,甩脱他的手,转身冲到电梯口就去按下楼键。汤生急切地锁好门追上他的脚步,“周六你要去哪?我们一起去,或者我开车送你也行。”

    荣生故意忽略他焦灼而急切的目光,只是冷着脸望向电梯上端的楼层显示不答话。

    我进退不是地站在走廊里,注视着满脸狂躁的二人,寻思着是不是该走楼梯避免卷入这场战斗。而那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背后有人存在,专著于彼此间的纠缠与回绝。

    电梯门终于打开,进入并转身按钮的一瞬间,汤生把荣生扭进怀抱里,似乎想靠强力征服去吻他的唇,却被荣生挣扎着推开。然后他们同时从即将关闭的门缝中,看到了不远处的我。荣生连忙挡住门,喊我快些进来。我忐忑地忘记了迟疑,没多想就跑了进去。

    等到三个人同时静默在电梯促狭的空间中时,我开始异常痛恨自己缺乏大脑的行为。背对着二人,我不敢去想汤生此刻的表情,清楚地感受到耳后传来他着恼的沉重呼吸,等到缓慢的老电梯终于到达底楼,我只恨不能立刻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站在餐馆的后厨,我脑海中一直浮现出汤生强吻荣生未遂时气急败坏的样子。虽然生日那夜之后,我在汤生面前一直故作冷静,但他对我的态度始终令我无法释怀。对比今日他纠缠荣生时那些激烈的肢体语言,在那个黑暗的楼道中,有人甚至没有做过多挣扎就被并不炽热的拥抱所征服。没有满载热望的亲吻,没有殷切的渴求之心,荣生今天全力抵抗的,恰是我长久以来心怀奢望的怀抱。不论我是否真的爱上汤生,我还是无法接受相差如此悬殊的地位。

    正当我想着心事,疯狂嫉妒汤生对荣生霸道的感情时,只听得餐馆外边传来一片混乱,接着,我听见有人朝我急切地吼着,“伊伊,赶紧走,快躲起来!”

    可惜没来得及我做出任何反应,劳工局的检查员和警察已经把餐馆前后大门都堵得结结实实,对其中的每个工作人员进行严格地盘查。

    我站在后厨,虽然没有穿正规的餐馆工作服,但手中正在切的洋葱、土豆明确显示出我在为这家餐馆劳动。虽然我结巴地向那些监察员解释说“我是来找朋友玩儿的,不在这里帮厨”,但那些常年以查黑工为职业的检查员,眼光又是何其敏锐,怎会相信我如此拙劣的借口。

    几个人高马大的光头警察手按着腰中的佩枪,配合检查工作,坚决要求我立刻出示合法的工作许可和餐馆给我申报的社会保险,并要求我拿出在奥地利的身份证件。我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表情,早已被那严厉的口吻吓得全身筛糠,血液凝固,什么预先编好的借口和应对策略在这样严峻的境况下都变得不堪一击。

    当警察发现我这个貌似纯良的小姑娘非但是个地道的“黑工”,而且还是个拿不出任何合法身份证明的“非法移民”时,表情变得犹为严厉——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处理其他几个在后厨帮手的“黑工”,因为他们至少都还有一个奥地利的身份,无论是难民还是不允许工作的诸如语言生、家属等等,顶多是违反了奥地利的劳动法,没有合理的打工身份,不像我,是唯一一个,连任何有效签证和身份证明都拿不出来的人。

    于是,我被关进警车,不是以黑工的身份被押送到劳工局,而是以非法移民的嫌疑直接被扭送到外事警察局。

    这一生,我从来没以为牢狱、关押这些名词有一天会与我发生真实的联系。哪怕是当初脱出旅行团,开始非法滞留在奥地利的那段岁月,我似乎都非常笃定自己的运气,虽然有过紧张和焦虑,也偶尔会因为没有身份自怜一下,但从根本上,我并没有真实地设想和考虑过被政府抓获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一年多以来,随着德语水平的不断提高,也逐渐熟悉了奥地利的社会环境,让我获得了在这里生存的自信,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切都进行得那样平静和顺利,远远超出了我当初的预期,早已让我忽略了一张身份卡所代表的意义。何况最近这段时间以来,频繁地旅行、玩乐、甚至经常华装艳丽,以高雅的姿态出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更是让我忘记了其实自己连一个最基本的居留身份都没有,非但不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不是什么小资女、人上人,甚至可以一朝沦为阶下囚,与那些被人贩子骗出国的妓女、跨国婚姻失败连基本文化水平都没有的无知女人、偷渡出来欧洲讨生活的非洲人、穆斯林难民等同,接受毫无尊严感可言的严格审讯。

    面对声色俱厉的移民警察,我泪流满面,大脑一片空白。既没有任何经验可谈,也没有自由的权力与外界进行联系,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交流。根本来不及设想该编造怎样的谎言会对后续判决更加有力,是否有权利拒绝回答警察的提问,是否应该等待律师再开口说话……当被问及真实姓名、国籍、住址、社会联系人等等问题时,除了行尸走肉般如实作答,根本没有任何胆量和勇气来挑战他们的权威,为自己辩护一句。

    折腾到晚上,被各种人问话和审讯,得到的结论就是警察说我的旅游签证早已过期多时,非法滞留情节严重,如果放我离开,极有藏匿潜逃的可能,必须就地接受遣返拘押。于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没收了我所有的个人物品,把我带到拘留所。

    拘留所的女警官生硬地向我宣读了一份长长的遣返拘押人员的相关细则,据她说,在最终外事警察局判决完毕之前,我只能暂时在这里生活。

    当铁门关闭的那一刻,我精神崩溃,声泪俱下。虽然这不是服刑,这个拘留所的生活条件也没有想象中的监狱那样可怕,但这种被称为“拘押”的行为本身,已足以摧毁我全部的信念和全部的自尊。

    缩成一团坐在床上,我崩溃的大脑只是反复地想象着被一堆警察扭送上飞机,尊严尽丧被遣送回中国的一幕。想到我将永远地离开奥地利,甚至终生无法入境,无法再来欧洲;想到我要被迫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远生,离开我的爱情,离开我早已熟悉的生活;甚至想到如果打上被遣返的耻辱烙印,未来我将要如何面对的国内亲友的责骂,埋怨、嘲讽,我要怎么样昂首挺胸继续做人……

    混乱着大脑,昏昏沉沉,在哭泣中睡去,又在哭泣中醒来。曾经奥地利人那些友善、和气的脸孔此刻通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拘留所的警察和工作人员肃杀、冰冷和蔑视的态度。

    我不知道此刻要怎么办,能怎么办;不知道如何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面对眼前的局面,面对未来的生活。我无法镇定下来,无法连贯地思考。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将我吞没,无数假设出来的可怕后果把我折磨得痛不欲生。仿佛临死前回首一生,在这个狭小的拘留所单间中,我的心态就像个死囚,模糊地回想着自己混乱莽撞的二十六年人生,想到了和远生的爱情,想到我们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走到这里,是不是终将被这残酷的结局生生分开?又想到这一年多的奥地利生活,多少辛苦,多少甜美,多少留恋,多少不甘和不舍,是不是就这样狼狈地被驱逐出境,永世不得回还?我还想到汤生和荣生这一对,虽然相识未久,他们却深深参与进入我的生活,那四个人一起旅行的日子,仿佛还只是昨天,却没想到,快乐竟然如此虚妄和短暂。荣生中标近期便要回国做大项目了,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乘坐同一驾飞机?所不同的,人家是即将功成名就的海归设计师,有爱人陪在身边,而我是被押送遣返的偷渡客,那场面将是何其讽刺?还有汤生,一个真实地嵌入我生命的男人,如果他获知我现在的境况会怎么想?是非常不屑竟然和我这种下等人发生过关系,还是会对我多少存有一点点抱歉和怜惜……

    混乱的思考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在拘留所熬过了几天光景,直到看到坐在玻璃墙对面的远生,飘忽的灵魂才回归躯壳,望着他红肿不堪的双眼,我早已泣不成声。

    远生沉重地看着我,眼泪一滴滴从眼眶中坠下。隔着玻璃墙,他无法拥抱我,无法拉我的手,甚至无法用更多的话语劝慰我。作为一个没有任何亲缘或婚姻关系的“朋友”,他只能获得每周一次短短三十分钟的探视权力。

    远生告诉我说,他已经聘请了一位专打移民官司的律师,一会儿结束探视后会来向我了解情况,力争帮我找出任何可以辩解的理由,早点向外事警察局提交上诉信。至于那些稍微能提供帮助的部门和机构,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他都会去尝试咨询和求助,希望能找到解救我的方法。

    我望着远生目光中满载的忧虑和疼惜,除了重复地哭诉着我不要离开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话,不知道还能怎样表达此刻心中的恐惧和难过。从远生哽咽的语调中,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境况并不乐观,哪怕是请到有经验的律师,我这种明显的偷渡行为,恐怕很难提出有效的司法上诉。

    和律师见了几次面,我的心彻底凉了,据他所说,我只有一次向独立行政仲裁法庭提出上诉的机会,而且必须在上诉书中提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奥地利政府对我执行遣返是错误的。而在上诉的过程中,我都必须呆在拘留所里,最长可能要被关上十个月,一旦上诉失败,我除了白白延长被拘押的时间外,仍然无法改变最终被强行遣返回国的结果。

    “律师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上诉,选择自愿回国吗?”望着玻璃墙外憔悴不堪的远生,我心情一片黯然。

    远生红着眼睛,默然许久方说:“伊伊,签字吧,我实在不舍得让你在拘留所里继续受苦,如果上诉的话,成功的机会很小,你这样一直被关在里面,让我于心何忍?我反复和律师商量过,也问了那些能提供咨询的社会机构,他们的意见都是让咱们选择自愿出境,我只要向外事警察局提供你一个月内准备离境的机票,你就可以立即被放回家,而且离开的时候也可以避免由警察陪同押送的局面,不会有更多的难堪。”

    “如果是这样,我就真的要回国了……”

    远生看着我,表情沉重,但是无比坚决,“伊伊,别怕,我会和你一起回国的。”

    办理了自愿出境的各项手续,我终于被远生领回家。

    推开熟悉的公寓大门那一刻,我的眼泪又落下来——这是我和远生的家,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家,没想到再过几天就将要永远地离开它……远生当然明白我的眼泪,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伊伊,别多想了,好好养足精神,不要沮丧。无论在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你为了我才来到奥地利,才受了这么多苦,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的,下周我就去办退学手续,我们一起回去。”

    我回抱着远生的手臂,哽咽地说不出话。我知道退学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但想起那些即将面对的处境,却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承受。我不想毁了远生,但我更不能接受在遭遇遣返的窘境之余,再失去他,失去赖以为生的爱情。我没法那样无私的牺牲自己,然后坐在国内的夜空下,想象着他在维也纳的璀璨来度日。更何况我从来不相信分隔两地的爱情,无论是当初还是如今,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那这份感情就意味着结束。

    接连几日,我黯然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境况不甘,还是为了远生的决定不安,只是空白着脑子,什么事也不想做,什么人也不想见。

    在向货行老板辞工的时候,面对他和同事们熟悉的脸孔,我没有勇气说出自己即将被遣返回国的事实,只推说身体不太好,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货行老板很好心地多发了我一个半月工资,末了还笑嘻嘻地问,是不是我就快要升级成为汤太太了,有了那么有钱的老公,以后都不用辛苦出来做事了。我苦笑着,却分明感到心酸得快要滴泪,如果真是他说那样,该多好。

    远生还在坚持打工,大概是为了凑钱交律师费和买机票。但很明显,他已经不再花时间练琴。每天工作回来,他都会默默地抱着我,有时候我们相拥躺在床上说说心事,有时候只是坐在阳台的小桌旁,望着维也纳清幽美丽的街景默然无语。

    这天晚上,荣生来访,远生把他让进客厅。我无力地躺在卧室床上,不想起身去招呼他。从出事以来,想必他和汤生已悉数获知了我的情况,回家那天,他们也都来家里慰问过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愿意见到他们,也许是太熟悉了,无法像对待货行同事那样,简单道一声再见便从此相忘于人海。多见一面,只会多增一分离别的伤感,何况对比荣生的成功,我总是难以安抚自己人生的失败。

    隔着房门听着他们交谈,我知道荣生还是非常关心我的事,好像他有拜托了他的导师和学校里几个教授帮忙,但显然大家都没什么良策。后来他们又聊到回国的安排,远生说他已经写好了退学申请,明天就去交给教授。

    荣生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焦虑,问远生是不是真打算就此放弃学业,放弃一切。大概他是以为我不在家,说话也少了几分顾虑。

    远生说:“到了这一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已经和律师一起想尽了一切可能,仅凭我们现在能够提供的材料和理由,根本不足以为伊伊想出一个重回奥地利的好办法,这次离境便是永久性的,恐怕几年之内,是不可能再回到欧洲了。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回国面对未来的生活?”

    荣生说:“我知道她这样回去你心里难受。但你不能因为这份自责就抛下自己的理想和事业于不顾啊。离毕业也不远了,更何况你马上有那么重要的钢琴大赛,如果能取得好成绩,钢琴家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你二十几年的辛苦和努力为了什么,难道这些都可以轻易抹消,宁愿功亏一篑吗?”

    远生声音有些苦涩,“这些我怎么没想过,不光是这些天在想,其实从她来奥地利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过。我来这里是为了艺术梦想,她来这里是为了我。从我们做出这个不理智的决定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她遇到风险,我一定要陪她一起承担。不可能因为有可能获得成功,我就背弃誓言,放下她。”

    荣生语气里透着激动,“两个人在一起,不能总想着谁欠了谁,谁为了谁。每个人都应该为他的选择负责。她选择和你在一起,选择来这里,就等于选择了这样一个风险,就应该有承担的勇气。更何况她的选择,一定有自己的考虑和需求在里面,她也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很多、享受了很多。如果把这些都归结成是为了爱你,好像她只是付出和牺牲的一方,实在很不公平!这么长时间,我觉得你一直在被‘她是为了你才来维也纳’这一点绑架,平时妥协也就罢了,但今天的决定,关系到未来的整个人生,你需要一点儿理智,不要感情用事!”

    远生闻言语调也多了几分激动,“我没有办法用你这种方法去冷静思考。我和伊伊这段关系,从本质上就是我欠她的。如果我是个男人,如果我能和她结婚,就可以给她一个身份,哪怕是陪读,哪怕是探亲,她也不用偷渡留在这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可我注定什么都给不了她,眼睁睁看她被拘押,被遣送,怎么能说这不是我的责任,不该我来承担!”

    “那难道不是男人就是你的错了?同性相爱本来就有许多无奈,你连这种无谓的担子都要扛,用这种可笑的理由责备自己,你不觉得很愚蠢吗?”

    “就算是愚蠢吧!我主意已定,回国的事你就不用再劝了!”

    荣生听远生的答复早已失了平日的冷静,不禁气恼起来,说:“我真不明白你做这种牺牲的意义何在?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还没有宽容到允许同性婚姻,也许你永远给不了她一个身份,难道因为这样,你的艺术追求就不要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有朝一日,你成了知名的钢琴家,你们的问题也依然存在在那儿,需要全世界到处巡演的时候,你还是不可能给她身份带着她到处走,到那一天,你要怎么坚持这段感情?与其到那时候放弃,不如借这个机会放手。”

    远生的话语中透着决绝和心烦意乱,“同性的爱情,本来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有什么道理这样说我!难道你自己不也深陷其中,在坚持这种注定艰辛的爱情?要你这么说,全世界的同性恋人都没有坚持的必要了,都得不到好下场了!”

    “这不是同不同性的问题,我只是要你想清楚是不是每个对象都配得起你这份坚持,伊伊是不是值得你这样牺牲的爱人?”

    “她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不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坚持!”

    我躲在卧室中,隔着房门听远生和荣生这场激烈的争执。自相识以来,我还从未听过他俩拿这么重的话责备对方,没想到今天为了我的事,竟然引发他们这样针锋相对的争吵。

    我能听出荣生话语中的含义,他知道我和汤生偷情的事,倘若在这个关头他把一切告诉远生,远生还会愿意陪我回国吗?就像他说的,我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远生赌上前途去付出。

    我紧张地竖着耳朵,关注着客厅里的争吵,生怕听到荣生说出任何负气的话来将我一招置于死地,所幸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吐露实情。争吵过后的客厅里恢复一片寂静。许久,方才听到他嗓音暗哑地问:“你回去了,我们还会再见吗?”

    远生气息未稳,恢复平静的语调里流露出淡淡的伤感,“也许吧。你在国内做项目的话,也许我还能去看看你。”

    荣生语带苦痛,“你再也不打算回奥地利了?”

    远生怅然道:“伊伊不能回来,我恐怕也不会回来了。”

    两个人说着,又出现了大段的沉默。

    我听见荣生起身离开时脚步沉重,打开房门的时候,听到他说:“如果有男人和伊伊结婚,能解决她的问题吗?”

    远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点律师倒是有提过,可惜她必须要在一个月内离境,这么短的时间,就算她和我都不反对,又到哪里找一个人愿意立刻和她结婚?再说,她现在已经事发,就算有中国人想给她办陪读或者家属签证,通过的几率都不大。除非是本国人,向政府提出家庭团聚,或许还有可能。”

    一整夜,远生都坐在钢琴前,他没有打开琴盖,只是静静对着钢琴上那张退学申请不言不语。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心境,相比于我的被迫离开,他主动选择放弃维也纳的一切,恐怕更加难过。我知道荣生那一番话戳在他心里,其实那又何尝不是这些天里我所想的?一路牵手走来,在爱情面前,他比我坚贞,比我勇敢,比我有担当。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我知道他一定不会主动放开我的手,那是不是意味着该由我主动放开他的手,拿出一点勇气,成全他的梦想?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收拾行装,在警察的监视下,一个人灰溜溜孤零零回国去。过去和他在一起,至少我还有三分勇气面对世俗的眼光,面对家庭的指责。如今这样的结束,让我怎么有脸和家人交代?从大学毕业那天起,我的心就被装的满满的,因为要追着他,觉得前路有很切实的目标,有努力的方向,有可以指望的未来。如今呢,载着一颗被掏空的心,我该去哪座城市落脚,该找什么样的工作,该和谁谈一场恋爱,重新开始生活?我好怕,如果我成全了他,谁又来成全我?

    从背后看着他细瘦的双肩,我第一次后悔和一个同性谈一场恋爱。从前,我从不怀疑远生说他是男人,但这一刻,我突然无比怨恨,为什么他不是一个男人,不能娶我。这一刻,我如此软弱,如此渴望被拯救,可在残酷的世俗生活中,我的爱人,他救不了我,那么他选择陪我一起死,应该也不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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