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虚幻的幸福
作者:远歌      更新:2017-08-02 21:27      字数:4935
    第三十六章 虚幻的幸福

    某天晚上,汤生突然来敲门,我回头看看正在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远生,忍不住把他推到门外,悄声说:“你怎么这个时间来找我,远生在家呢,他一直因为我和你出去的事生气呢。”

    哪知汤生一脸苦恼,说他实在没办法,汤妈妈最近身体不好,一打电话就把死啊活啊的话挂在嘴上,说如果看不到他成家一定死不瞑目,骗她说已经找到了中意的女朋友,哪知汤妈妈听说就坚持要和她通话,推脱了几次,她就更生气了,说如果不能通话便亲自过来奥地利看看。

    我一听立刻明白了汤生的意思,说:“你放心吧,假扮你的女朋友嘛,我知道该怎么说。”

    跟着他来到他家,看见荣生坐在他的工作台前,从厚厚的图纸和各种书籍报表中抬起头望向客厅中的我们,他眼睛中的审视和凛冽让我根本不想和他打招呼。径直接起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慈祥的问候,我知道那一定是汤妈妈,“伯母您好,我是伊伊……”

    汤妈妈听到我的声音显然非常开心,亲切地与我攀谈起来。长期的交往和近期的频繁约会,让我对于汤生从生活到工作的各种细节了如指掌,加上对于“女朋友”这个身份早已产生的代入感,更让这场交流进行得异常顺利。

    我像个真正的准儿媳妇那样对未来婆婆展示着自己的乖巧可人,言辞间更是透出对汤生无比的关心和爱慕,直把汤妈妈哄得万分欣喜,话语间掩不住对我的疼爱。

    这通电话竟然不知不觉就聊了快一个小时,汤生从电话里隐约传来的笑语当然获知了妈妈的态度,禁不住对我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荣生神色阴沉,从他偶然望向我的眼眸中,我轻易便能窥知他故作冷淡的姿态背后强忍着怎样的伤痛,我尽量避开与他对视,心中却难免有些得意——你陪伴汤生七年又能如何,能博得他家人肯定的,能上得了台面的却是我。

    等到我和汤妈妈甜甜地说再见时,荣生已经不再看我,拼命地投入到他的工作中。汤生眼光一直关注着他,听到我收线,才从那个没有房门的工作室收回目光,对我微微抬了抬嘴角。

    远生见我回来,就问到底有什么事。我说汤生家里最近逼婚,汤妈妈身体又不好,我过去帮他充当几分钟女朋友骗他妈妈哄哄老人家开心。“就是演戏啦,你别当真。”我笑着对他说。

    “荣生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他很玩儿命地画图,没空理这些。再说我这是在帮他和他的爱人好不好,他应该谢我才对。”

    远生看看我,强忍着没有反驳我的话。

    万没想到的是,自那次的电话后,汤妈妈竟然对我的印象出乎意料地好,听汤生转述,她喜欢我喜欢得不行,屡屡打听关于我的事,还一定要看我的照片。

    我笑着说:“天下的妈妈都是这样啦,汤妈妈那么疼你,当然要确定一下未来的儿媳妇是不是长得漂亮,配不配得起她那么优秀出众的儿子啦。”

    汤生无奈道:“她做梦都盼着我早点结婚生子呢,你嘴巴这么甜,把她哄得满心期待,现在可好了,她已经把我的婚期提到日程上了。”

    我吐吐舌头,“你不会真把我的照片寄给她了吧?”

    “不然怎么办呢,她一定要看,我只好把上次咱们一起出去玩的照片寄给她了。”

    “那她怎么说?”

    汤生看着我满脸期待的表情,微微笑道:“她夸你长得漂亮,年轻又懂事,肯定会是个好老婆。”

    汤妈妈对我的确是很好。后来她屡次在电话里找我聊天,有时候甚至跳过汤生,直接找“儿媳妇”说话,我只好经常流连在汤生家,把这场戏演真演好。

    我们“婆媳”之间的知心话越聊越多,话题当然是围绕着汤生,我会给她讲汤生在奥地利的生活细节,每当这时候,我们就“同仇敌忾”地“数落”汤生的不是,那背后当然都是满满的关爱。她也会给我介绍他们在台湾的大家庭,把每个亲友介绍给我,甚至有时候,电话里七嘴八舌出现好几个亲人,一一向我问候打招呼。

    这个过程,让我渐渐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越来越觉得电话那头就是未来的婆婆,就是未来的家。

    为了追随远生,我已经失去了来自自己亲人的关爱,突然多出来的亲情温暖,让我难以抗拒也不想抗拒。当我收到汤妈妈从台湾寄来的包裹,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小零食,还有她亲自帮我挑选的衣服和一件为我量身裁剪亲手缝制的旗袍时,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背井离乡来奥地利这么久,我早已经忘了这份亲情的慰藉是何其动人。看着汤生,突然很冲动地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做戏,而是当他真正的女朋友。

    在我每每到汤生家里接电话时,经常能看到荣生坐在他的小房间里忙碌。听汤生说,国内专家组评审要求提交的技术论证报告非常繁琐,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和时间,没有真正的工作室和团队协作,荣生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完成,但他就是不肯放弃,疯了一样地努力工作,也不知道是和谁较劲呢。

    我很清楚汤生的生活安排,他把很多空闲时间都拿来和我约会,钱也花在我身上,显然是没有照顾过荣生的生活,而所谓“分摊生活费”的经济制裁,估计也没有撤销,因为荣生每天晚上仍然会出门打工。

    我能想象荣生所遭受的困苦,那份疲惫和憔悴,比之当初投标那段时间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情感上的不断折磨——我频繁地到他家接电话,无异于是对他的一种嘲讽和精神摧残。但他只是沉默地坚持着,对我和汤生的关系和行为不置一词,虽然每次我和汤妈妈的对话里,清晰地吐露出我和汤生关系密切的讯息,但他始终保持缄默,全心扑进事业,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身上散发的凛冽孤傲之气,眉宇间日渐显著的成熟的男性气息,让我几乎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会儿时常和我斗嘴,叫我丫头的荣生。我甚至再也不敢戏称他小美人儿了,因为从他紧锁眉头奋力拼搏的身影中,我似乎看到了一只妄图挣脱一切束缚阻碍的笼中困兽,一只宁愿遍体鳞伤也要脱壳游向大海的寄居蟹,一个为了理想动心忍性,无谓苦痛的勇者。虽有一墙之隔,但我觉得他和远生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他们的灵魂站在一处,嘲讽着我的背叛与堕落。

    但我又怎能就此收手?从我默许了做汤生女朋友的那一刻,从我接起汤妈妈第一通电话开始,我便投入了一场战斗。从前,我并没有想过要参加这场战斗,更没有妄想过要在战斗中获胜,因为很明显,战斗的裁判一直是站在荣生那边的。但如今,裁判与我过从甚密,丢下对手不理不睬,而且有了汤妈妈和她背后的亲友团助阵,似乎我的赢面很大,胜负也未可知。

    我知道自己的心态变了,汤妈妈屡次催促我和汤生一起回台湾结婚的话,起到了强大的催化作用,而汤生竟然把我和他那张“婚纱照”寄给汤妈妈的举动更加让我心存遐想。既然荣生无动于衷,我为什么不可以取而代之?

    有一次,当我乐颠颠地和汤妈妈聊完电话回家,远生终于忍无可忍,问我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我不以为然地说:“老人家都比较爱啰嗦,扯东扯西地瞎聊就收不住,没什么要紧事。”

    “伊伊,你闹够了没有!”远生突然大声指责:“你这段时间伤害我就罢了,干嘛还要去伤害荣生呢?”

    我见他情绪那么失控,忍不住顶嘴,“我做了什么,哪里就伤害你伤害他了?”

    远生说:“你想清楚,汤生身边的位置什么时候从荣生变成伊伊了?戏演得太真,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听远生的话心里一怔,但我故意不去理会他的意思,反而揶揄说:“你不用生气,如果下次你需要荣生扮演男朋友救急时,我不吃醋还不行吗?”

    一句话把远生呛得没动静,他转身埋入曲谱中,不再理我。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迎来了二十六岁生日。

    那天早上,远生并没有祝福我,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在第一时间送给我甜蜜的拥抱和亲吻。走在上班的路上,我失落地想着,看来这一段时间关系的冷淡,他终于还是减少了对我的爱。

    公司里的同事没有人知道我过生日,一整天下来,除了一封来自某家广告公司自动生成的生日贺卡外,我没有收到任何祝福。

    从前在国内,哪怕是和家人闹僵以后,至少还有远生替我庆祝,还有一些同学、朋友能够凑趣,没想到在这个无亲无故,又被爱人冷落的异国他乡,竟然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没有任何人把我放在心里。也不知哪来的情绪,趴在办公桌上,借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阻挡了同事们的视线,我竟然默默地掉下眼泪。

    却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汤生在电话里对我说:“晚上我们一起去超市怎么样?”他的语气听上去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但“去超市”早已是我们相约出去的暗号。我说:“好啊!”心情顿时开朗了很多,原来这个男人竟然知道我今天生日。

    因为下班偶尔要和汤生约会,我已经非常有经验,在办公室里常备着替换的衣物和化妆品。我换上一件漂亮的小礼服裙,精心化了妆,还戴了首饰穿了高跟鞋,一心等待着这个意外的邀约。

    汤生来接我的时候,注意到我精致的装扮和分外高涨的情绪,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而我发现他今天似乎也有特意打扮过,竟然穿着正装显得帅气逼人。

    我们来到维也纳地理位置最高的旋转餐厅。从落地玻璃窗望出去,玫瑰的晚霞笼罩着葱翠的森林,静静流淌的多瑙河像一条金红的光带,穿过华灯初上的浪漫都市。我们就坐的那张桌子被用心布置过,精美的台布上还装饰了玫瑰和彩带,餐具也分外考究,所有菜肴早已预先订好,都是很高级的海鲜料理。侍者特意为我们送上香槟和烛台,那高雅而浪漫的氛围完美到无可挑剔。

    透过跳动的烛光,我看着对坐的汤生,不禁沉迷于恍惚的幸福。原以为要过一个连祝福都收不到的生日,却没想到他会精心为我策划一场如此奢侈的生日晚宴。

    “谢谢你为我如此费心,订了这么好的地方,送给我美好的一天!”我主动举杯与他轻碰一下,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心中满是感激。

    汤生从落座起就一直阴郁着脸,对着醉人的夜色与满桌昂贵的料理意兴阑珊,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杯闷声喝酒,眉宇间透着许多心事,甚至显得心烦意乱。见我举杯,方才努力挤出些许笑容与我对饮,却也没说什么祝福的话。

    我虽然对他这样低落的情绪有些介意,但难为他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足和挑剔的呢?满心欢喜,一边用餐,一边找出各种有趣的话题和他分享。可惜汤生仍是心不在焉,除了喝酒,偶尔看看我,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窗外沉默。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着脚下的灯火阑珊,忍不住说:“这里看出去的风景不像在欧洲,大厦林立霓虹这么漂亮,倒有点儿像在国内的感觉。”

    汤生说:“是啊,金融街的摩天楼顶,看下去也是这个样子,荣生当年最喜欢这样居高临下看风景了。”

    我听他这时候提起荣生,心里有些不高兴,哪知汤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自顾自地讲起了很多他和荣生当年在国内的旧事。

    我们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开始交往以后,他尽量避免主动提到荣生,更别提一下子说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我看着他眼眸深处提起往事时流露出的痴迷和怀念,心中泛起几许醋意,却又不自觉地回忆起我和远生的感情:对抗世人的眼光,一路疯魔地追随他来到奥地利,到今天的彼此冷战,公然地和另一个男人享受烛光晚餐……不知道汤生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和我同样复杂?我不敢打断他的回忆,只能努力控制表情,陪他对饮。

    “你还是很爱荣生吧?”看着汤生手支着额头,已经露出醉意,我终于忍不住,把心中的感受说出口。

    汤生苦笑一声,半晌才说:“爱又能怎么样,他今天一早起来终于把他工作室的房门安上了,是想彻底隔断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我心想,难道他今天情绪失控是因为这个原因?忍不住问:“我还纳闷呢,荣生那个小房间怎么一直不装门?”

    汤生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荣生有他的小世界,充满了奇幻与童真,我其实真的很喜欢。从前总是怕他一个人躲在里面把我抛下,便要求他不许装门,随时能够让我走进去拥抱他。”

    我忍不住感叹一句:“你的要求还真是挺霸道的。”

    汤生轻叹着,“是啊,过去那么多年他都很在乎我的心情,很听我的话,这些无理要求也都接受了。可今天呢,他把我隔绝在他的房门外,或者应该说,他关闭了他的世界,把我隔绝在他的心门外了。”

    汤生骄傲的头无力地低垂着,不复最近故意表现给我的那种镇定和潇洒,酒醉后落寞的神情让人看着很心疼。我想安慰他,却分明觉得自己的心也很痛——这两三个月的陪伴,到底是因为他试图离开荣生而选择了我,还是因为他忍受不了荣生的冷落而接纳了我?我怎么可以没有仔细想清楚因果就对这段关系存有幻想?如果真有一道心门,我究竟是在他心门之内还是心门之外?

    这时候,侍者推上来一个燃着小烟火、装点得非常漂亮的蛋糕,说这是餐厅特意为汤先生定制的,送给我们。

    汤生清醒了几分,也没等我看清蛋糕上写的德文字样,就让侍者把蛋糕切开分到我们盘子里,朝我擎擎酒杯,振作精神说:“伊伊,刚才的话扫兴了不好意思。今朝有酒今朝醉,再喝一杯。”

    我看着盘子里漂亮的蛋糕,稍微释怀一些,他为今夜如此周到准备,总归还是对我用了不少心,他和荣生之间这么长久的感情,很难说放就放,也许是我期望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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