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兼得的侥幸
作者:远歌      更新:2017-08-02 21:27      字数:7726
    第三十五章 兼得的侥幸

    从那天起,汤生便开始频繁地扰乱我的生活。

    有事没事给我发发短信或打打电话问候一下,闲聊几句。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他把我定义为一个普通女孩子原因,每次我们之间的话题无非是海内外的奇趣新闻啦,电视节目和体坛赛事啦,天气美食时尚奢侈品啦。

    我突然发现汤生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接触,除却他所拥有的那个华丽丽的精英高管身份,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其实与我以前交往过的男朋友都差不多。可以互开玩笑,互相逗趣,互相安慰,交流一些生活中没有太大意义的平凡话题。

    而正是这些简单的陪伴,填补了我的生活留白。每当我对着写小说的重压挤不出一个字来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些闲聊很自在,很放松,明知道在浪费时间,却又时时吸引着我的注意,让我叛逃出那个高冷而辛苦的精神净土,在俗世的热闹和喧嚣中,心安理得地偷闲。

    除此之外,每周里总有一两天,他会去货行接我下班,在同事们艳羡的目光下炫耀着我们的恩爱,然后可能去吃个晚饭,或者偶尔逛逛超市,看看电影,去夜店或高档会所小酌几杯。

    至于周末,他会固定带我出门,我们去郊外开车兜风或者远足爬山,也可能去体育馆做做运动。

    虽然我始终没有正面回应他“做我女朋友”的问题,但看得出,他也从来没有在乎过那个答案。像他那样成熟的人,是不会太过在意一个说法的,我无法抗拒他的邀约这种实际行动,已经让他看透了我的心。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受宠若惊。以前在厨房里那些心跳慌慌,和他一起参加宴会时的浪漫遐想,共同出游时的亲密接触,所有的一切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完美终结。

    不可否认这个“女朋友”的幻想在我心中扎根已久,但却从来只把它当做一个幻想,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我都没想过汤生有朝一日会真的把这样一个称谓转移到我身上,更没想过他会拿出对待女朋友的规格对待我,做足那些浪漫的功课,让我真实地融入他华丽而时尚的生活,充分见识了异国生活的快乐。

    维也纳这座城市,在这个炎热而充满色彩的夏季,完成了在我脑海中的蜕变——从单调的轨道交通、狭小的公寓楼、与己无关的陌生建筑,立体成为一个功能齐全,色彩斑斓的国际化大都市,一个飘散着慵懒的夜曲,充满葡萄酒香气,温柔而华贵的浪漫之都。

    而汤生,也从一个原本只能让我站在远处偷偷打量和幻想的对象,变为一个可以站在我身边,足以迎合女人的虚荣心,给予我真实物质享受的男朋友。

    我很清楚,事态会发展成这样,除了汤生的主动,也有我自己的纵容。那些不得不承认的物质吸引之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以他这样优秀的条件,愿意选择和我这样一个在维也纳连合法居留都没有的打工妹在一起,哪怕只是生活空余的陪伴,却极大地肯定了我的价值。而且他时时不忘夸奖我的美貌和聪明,更给了我充分的自信。相比在远生那个崇高世界中的卑微,这份来自真实世界中一个优秀男人的肯定,让我觉得很开心。

    当然,在他有爱人而我也有爱人的前提下,我努力克制自己摆正心态,不要心存不必要的妄想。我很清楚,我俩的这种关系,没有基础,也没有未来,我不想去思考汤生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愿意把我们的关系拉近,为什么突然要我做他女朋友这类问题;也不去追问他是否真心喜欢我,是否打算和荣生分手;甚至得过且过地逃避着考虑该如何处理我和远生的关系。

    我努力放松自己的头脑,不去用心,也不去费神,让一切在不受约束下顺其自然地发展,简单,模糊。并在这个过程中,努力摒弃关于背叛的谴责,摒弃自己的羞愧之心,充分享受做为一个女人的快乐。

    我喜欢听汤生讲他在台湾的家庭,讲童年的往事,讲他职场上的故事,我把倾听远生艺术世界的热情转而投注到听另一个男人的日常生活。这种倾听,不需要太耗费脑力,不用去思考每个事件之间的深层逻辑,不必去推导每个心事的曲折婉转。我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和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除此之外,我和汤生还找到了共同的兴趣——一起游泳或打羽毛球。远生的生活方式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身体静止而头脑疯狂的艺术创作中,而汤生却教会了我如何去享受一种鲜活而生动的自由,一种不用耗费脑力尽情释放身体的欢愉,一种没有责任、不必面对心灵、无需历练自我的生活方式。

    我不可遏制地发现,灵魂深处已经有什么改变了。远生用生命的痛苦体验艰难播种在我身体里的圣洁之花,很快就失去了生存土壤,渐渐凋谢于俗世的风雨侵袭;而他带给我的智慧却在我和其他男人相处的时候清晰地展现出来,替我赢得了汤生的欣赏和赞扬。

    对于我的游荡和叛出,远生不是毫无感觉。

    偶尔他会追问我的行踪,追问起我过于频繁的短信以及逐渐明艳起来的装扮。从前他常常对我不甚讲究的外表感到不满。当我从一个白天困在电脑前不停打着出货单的低微女文员,一个过着打工、买菜、料理家事三点一线生活的小主妇变成一个每天都注意穿戴、略施脂粉、过着悠闲享乐生活、出入高级社交场所的漂亮女人时,他敏锐地洞察到了我那些尽管他并没有见到过的生活。

    常常我夜晚归来,看到他一个人闷闷地坐在钢琴前,对着琴键和纸笔沉默,神色间很是无力和萎顿。

    望着他辛苦的背影,我深深地感受到他此刻的绝望:被俗世的生活折磨着,被他辛苦救赎出来却重新屈服于俗世的爱人折磨着。当我把偶尔的晚归和周末的出游通通解释为因为房租上涨,不得不靠平时和休息日尽量争取加班机会,以补贴房费这样拙劣的理由时,对经济情况和生活用度一无所知的他,只能选择相信,甚至还强迫自己去找更多份兼职,和我一起承担“突然上涨的房租”,为我的游离和背叛买单。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憎恨自己残忍的藉口,异常怜悯我那单纯的爱人——他甚至没有办法用俗世的方法抓出一条我出轨的实在证据,只能靠他清醒的精神折磨自己。

    我知道他还是爱我的,他的无言证明他在竭尽全力说服自己相信我,相信我会回归。

    其实我何尝不在试图说服自己?我深深明白自己“半灵半肉”的属性,从本质上决定了我割舍不下远生。

    每次和汤生约会归来,我就满负着一种背叛爱人的歉疚感,恨不得拿出所有的殷勤来对远生好,照顾他,以此掩饰内心的自责。

    我虽然醉心于灰姑娘那个奢华绚烂的舞会,却又经常矛盾地期待着赶快从午夜十二点前的绮梦中醒来。那种俗世中的游荡和放纵后的空虚,会使我想念我那精神世界的王子,想念和他一起遨游在另一个世界的畅快。

    于是,我会重新拾起小说疯狂地写上一段,每当这个时候,远生就会从演奏和创作的沉重中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充满期待,让我几乎就要忍不住扑进他的怀中祈求宽恕。

    可是,一旦我真正回归,就必须割舍汤生和他身后那个华丽却实在的物质世界,正视自己又一次的浅薄和动摇。我要怎样才能向远生坦白我对另一个男人的迷恋?怎样解释尽管几经救赎,我却依然摇摆,与所有庸常女人并无不同,对轻松无负担的生活方式和物质享乐满心向往?

    我无法把隐藏在心底的矛盾呈现在他的面前,更无法去除惰性,将他对我的要求,将那份艰苦探索精神世界的重责,内化为自己对于自己的要求。我做不到,或者说,我不能总是做到。所以每当我感觉疲惫时,当我倦怠于对他表现出极大的热忱和归来后的苦行生活时,便会再次投入汤生的世界,用冷淡和逃避来回应他。

    这种生硬的冷淡和令人气愤的逃避使远生备受煎熬。我一次次做游离后忏悔式的回归,每次回归都虔诚得让他以为我再也不会离开他的世界,但是不久,我的叛逃又带给他痛苦的摧残。他那根敏感的神经被我粗钝的锉刀来来回回任性地磨折,断不了,却锥心刺骨地痛。

    有一次,他坐在等待我归家的寂寞夜里,竟然伤心地流眼泪。

    当我刚刚从汤生给予的繁华退回到家里的清静,想要拥抱他时,被他满脸泪痕的样子惊到,一时间,我觉得万分对不起我可怜而痛苦的爱人。

    我半跪在他的身边,拿出汤生刚刚送我的一条水晶项链,戴在他颈上。那晶莹的光芒和他白皙得仿佛透明的皮肤很相称。

    他抬起沉重的头,无助地望着我。我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轻声说:“对不起,我又虐待小动物了。”

    他轻轻地叹息:“是不是做错事了,所以心虚补偿啊。”

    我笑着流出眼泪说:“是啊”,心里却感到现实竟然如此讽刺。如果这条昂贵的项链能够让远生觉得我依然还是爱他的,就可以被轻易地放手了。我好想把自己因为放逐和叛逃所获得的财富作为对他痛苦的一点点补偿,可远生却在这个时候说,他不需要任何补偿,只希望我不要一错再错。

    我知道自己是贪婪的,而这种补偿更是不公平的。

    我给远生的都是放纵自己得来的身外之物,他给我的却是他用生命熬出来的智慧和箴言,一旦他倾囊付出,就会顿时觉得空虚乏力,又怎么可能被我这种肤浅的、靠着屈服于一个世俗男人而得来的小礼物轻易地补偿?

    我鄙视自己的贪婪,却又怀着物质与精神兼得的侥幸一错再错。

    某一次,我陪汤生去参加商业应酬,没有控制好晚归的时间,上冲的酒气让我发热的大脑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要一先一后上楼这种约定。

    结果,我们相扶相搀的沉重脚步声和酒后无法控制的粗重呼吸和痴笑终于惊动了正在练琴的远生。当我好不容易把喝得酩酊大醉的汤生塞回他家,转身出门时,看见远生站在走廊里,用他愤怒而犀利的目光盯着身穿高级晚装的我。

    我心里一片慌乱,却故意不和他对视,摇晃着身体走过他面前,然后推开门进房去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不会轻易地蒙混过去,这样的一幕肯定把远生气疯了,之前那些他不曾见过的揣测或许不能作为指责我的证据,但这次,我的所作所为绝对超过了他能够忍受的上限,必须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我能解释什么,难道说自己世俗气萌发,渴望物质放纵?我不想接受审判,借酒装疯是最好的办法。

    “你……”看他准备开口,我抢先一步,弯腰大口地呕吐起来。远生急忙架我到卫生间,拍抚着我的后背。

    跪在马桶边,我的泪水和着污物倾泻而下,这样一个夜晚,我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参与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商业宴会,唯一的理由就是陪一个不是男朋友的男朋友。远生为了争取时间,没日没夜地坐在那里熬血熬泪搞创作,期盼我同样能燃烧自己,与他生命合一,为了崇高的人生理想共同向前。但我却丢下他在无边的暗夜里,不但借酒精荒废生命,甚至消磨他的时间来为我心痛。

    流着泪,眩晕的清醒让我异常厌恶自己。远生站在背后,既不能打我,也不能骂我,只能无奈地沉默。

    “伊伊,你怎么会这个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远生等我清洗完毕,用他冷冷的目光逼视着我,声音不大,却满载伤痛。

    我嘶哑着声音咳嗽着说:“我很累,可以先去睡觉吗?”

    “我一直等你到现在,就换来刚才那一幕,换来你现在这种态度?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样的错误,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让我失望!”

    我躲避着他的目光,虽然已经悔恨得泪流满面,但我却真的害怕要对着他做心灵忏悔,忏悔的结果是自我鄙视,忏悔的结果是我要接受他的监视,清洗灵魂中的污浊。我知道这种清洗是正确而痛苦的,所以宁愿选择错误地逃避。

    终于,我什么都没说就上床睡觉了,留下远生彻夜未眠,为我犯的错狠狠惩罚自己。

    第二天早上,远生顶着发红的双眼看着我,期待通过一个夜的反省我能够清醒地面对他,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我只是低头吃饭,说急着去上班,等有时间再说吧。

    “你这个样子会让我恨你!为什么你做错事情不能正视,反倒这样折磨我?”他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地把碗砸在桌子上,“我要你现在就解释,不要等到晚上。”

    “汤生的商业应酬,需要有人假扮他的女朋友,我只是帮他一个忙,没做错什么事。”

    “他请你去,为什么不能先告诉我?很多事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后果也是难以预料的,你不能贪一时之快,凭自己愚蠢的情绪就去做决定!你明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忍受你的折磨,为什么不能有所收敛,反复地让我伤心!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就舍得为了别人轻易地伤害我!”

    我看他一脸气苦,很担心他气坏身体,连忙说:“你就别生气了,不打招呼就去,的确是我的错。下次会注意的。”

    “你不用避重就轻,这根本就不是打不打招呼的问题。你要是还有一点点悔意,就不该故意气我!”

    “我不想气你,所以才没有事先告诉你。”

    远生显然是被我这种故意混乱逻辑的狡辩气坏了,以他犀利的言语狠狠扎进我心里,“这么久以来,你见到汤生就动摇,心里就痒痒,以为我不知道?伊伊,你自己想想,认识我的这几年里,你究竟表达过多少次不想沦落世俗,想跟我一起追梦的话?剔除爱与不爱,至少我以为我们的信仰,我们的价值观是统一的。就算你这辈子不跟我,只要能遵循信仰,过一个区别于那些世俗女人的人生,我也可以接受,也可以祝福。但我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你跟了我这么久,连一个坚定的价值观都无法形成,我所有对你讲的道理,为你费的心,不是全都付之东流了吗?你对汤生的仰慕,本质上就是一种价值观的动摇,是对信仰的背离,你还不明白吗!”

    听着他的斥责,我的眼泪顿时流出来。我不明白远生为什么总能从一个简单的错误中抓出一个本质的问题来。和汤生出去,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怎么一下就上升到背弃价值观这么严重?在他心里我真的就那么浅薄、那么不堪吗?

    远生丝毫不疼惜我的眼泪,“你不用装出一脸委屈,最痛苦的人是我!有了我,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不能太贪心,对于一个追求精神价值的人,流连世俗的享乐就是死穴。”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是的,远生总是能清楚地看到我的死穴,令我怯懦的灵魂无从逃遁。可我该怎么办啊,除了逃避他,逃避清醒,我该怎么办啊!

    他见我仍不答话,带着一腔怒火摔门离去,临走时丢下一句重话:“伊伊,你记住,背叛我等于背叛信仰。失掉信仰,你还剩下了什么,你真的会幸福吗?”

    一整天,我脑海中回荡的始终都是他那句话:“背叛我等于背叛信仰,失去信仰,你真的会幸福吗”,但当汤生照样打电话约我下班后一起去超市时,我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我害怕深陷对信仰的拷问,害怕回家面对远生,和汤生一起去超市,至少心里会得到暂时的安慰。

    和汤生并肩走进美食家超市,我们只推一辆购物车,那样子,就像一对夫妇,过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我心里恍恍惚惚,突然觉得,其实无所谓信仰,就这么生活不好吗?

    汤生看我情绪低落,问我是怎么了。我忍不住说:“为了你,我和远生吵架了。”我当然没有把远生生气的主要理由讲出来,我想这些关于灵魂与信仰的争吵,汤生是不会理解的,便简单地说:“远生埋怨我不该和你出去。”

    汤生笑笑说:“那就要问问你自己,是真的不想和我出去呢,还是碍于远生的约束?”

    我听他这话有些脸红,转而问道:“那昨天荣生有没有怪你什么?”

    汤生说:“荣生哪有空理我。他每天打工到后半夜,在家也无非是为他那些竞标的事不要命地忙,我倒想看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自从我们关系转变为所谓的“男女朋友”后,汤生很少在我面前表露出任何与荣生相关的情绪。但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他这样昭然的叛离,仍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故意气荣生。大概和从前一样,他要教训他那个不听话的爱人,报复荣生给他的冷落。

    可如果是这样,他做的这场戏不会太大了吗?有必要对我火力全开地进攻追求,有必要把男女朋友这种关系演得这么真吗?还是说其实这些不过是我的错觉,是我片面放大了他对我的好,自己太认真、太投入,独自沉迷在这样一场虚幻的泡沫之恋中?

    荣生如果察觉了我们的交往,是会愤怒、伤心还是干脆退出?看看身边和我一起推着购物车的汤生,突然意识到,当初就是在这家超市看见他和荣生十指相扣的一幕,然后觉得问题马上复杂起来,点燃了远生那把火已经让我无力招架,实在不想在此情此景下继续思考这样费神的事情。

    想到那个曾经被我们戏称为“孩子爸爸”的“中国脸”,如今竟然变成身边站着的男人,想起曾经无比羡慕他的那些高大上的生活,如今都被我真实地相拥,叫人怎么不感慨生活的偶然和激变?可我实在不敢想未来它又将向何处流转,难道这个男人真的会取代远生,成为我们情感的终结者?

    醉酒事件造成了远生和我的冷战。我一直没有正面接受他对我的责备,也没有给出一个足够诚意的道歉,让远生的情绪陷入低落的深渊。

    我望着他坐在钢琴前,奋力地运动十指,悲怆的旋律中满含着凄凉——无力去对抗这个日渐物质的世界,无力去救赎他几近沦落的爱人,他便把这一切的失败,都化归为对自己无能的恼恨,以及自我价值的否定。

    我很心疼他,如果他懂得发泄情绪,就该像我一样,靠酒精与放纵缓解一下自身的压力,把所有的不平和怨愤都归咎于生活,把那些谴责和恼恨都抛给我,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仅仅是对着他的音乐诉说一切痛苦,借着不分昼夜的创作摧残自己。

    有一次,我实在不忍心,拦住他打算出门的举动,劝说他既然眼前准备比赛的压力这么大,白天就不要打工了,会拖垮身体。没想到他回过头的眼中竟是满满的懊丧,突然说:“是不是有一天我像汤生那么有钱了,你就不会再离开我?”

    我鼻子一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却不知拿什么话去回答,只能看着远生自嘲地撇下一丝苦笑,转身出门。

    远生自身从来没有过任何物质方面的索求,尽管我知道他是一个要面子、追求完美的人,无论从他崇高的审美情趣还是讲求精致优雅的生活态度,都应该配得上一个物质充裕、能够与他精神高度相匹配的的生活。可惜作为爱人的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相反的,因为担当了老公这个角色,他便把这种世俗层面赚钱的能力变成了对自身的要求,像普天下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希望给他的女人一个良好的物质生活。虽然我从来都非常注意避免在他面前谈论金钱和物质相关的话题,也从来不主动要求他给我买穿戴,买礼物,但他对这一点始终不能释怀,始终在苛刻地要求自身去与那些世俗中的精英男人相比,想着有一天能事业成功,靠着他伟大的艺术,赚给我一个物质、精神双重骄傲的生活。

    可他和我又何尝不清楚,这种生活几乎就是个悖论。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对立和不相容,决定了云层上的世界必然只能被少数人接受和欣赏,而大众的审美需求才能决定艺术领域的金钱流向,只有那些抛弃了艺术家尊严以取悦世俗的人,才能赚到丰厚的物质回报。而这样的艺术,便已经不再是艺术,不再是远生心中那神圣堪比生命的云层上的传奇。

    我当然也相信有极少数的宠儿能获得精神、物质的双重骄傲——既没有辱没自身追求,又博得了世人的礼赞,获取了金钱的肯定。或许这的确是远生想要达到的境界。可古往今来,比起能活着就享受到这种成功的宠儿,我看到更多的是那些饥饿的艺术家和夭折的天才。

    我不是不相信远生,但我从没把他这种要赚很多钱来让我幸福的话当真。比起远生所说的那种物质、精神双重满足的可能性,我觉得自己眼前所使用的方法,才是唯一行之有效的解决途径。至少对于我本身,自从走近汤生,他所给予我的物质快乐,合并远生给我建立的精神乐土,让我在短期内,过上了这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两全其美的生活。

    这种巨大的侥幸,甚至让我开始了一种奢侈的幻想——靠其实并不痛苦的自身放纵换来汤生的供给,再把这种供给转予远生换来他的爱情。而在这个过程中,既能轻易地逃避了谋生的艰辛和追随精神的痛苦,又能获得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享受。

    当然,这种幻想我永远不会对远生说,而且,我也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非但不能安抚远生,还会让他更加屈辱和自卑。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世俗的女人,会把物质生活看得多么重要。否则,我为什么会选择远生,为什么明知辛苦还陪他来维也纳?可当他问我如果像汤生一样有钱,我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背叛不会离开的话时,又是如此一针见血,把我逼到自我拷问的绝境。是啊,如果他像汤生一样有钱,不就是物质与精神兼得的完美生活了吗,似乎再也没有摇摆的道理,那是否就能证明,如今我的背叛,正是因为我更看重物质呢?那我与属肉的女孩,真的有区别吗?还有资格跟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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