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长庚      更新:2017-02-06 00:45      字数:4792
    我真的掉进粪坑了吗会不会是梦?曾经在梦里也有多少次坠楼、掉进深渊的情况发生,这次也许真的是梦,等我醒了就好了。

    而此时我的身体逐渐下沉,两只胳膊还死死的扣住仅剩的木板,坑底也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污物,感觉踩在烂稀泥上面。每动一下就会像开锅似得冒出很多泡泡,破掉后的气体熏得眼睛直流泪,另一只眼睛好像进了脏东西,辣的睁不开眼。脚在下面摸索了半天,鞋子已经找不到了,幸亏穿着袜子。

    这是一个没有底的大缸,从外面仅仅可以看到部分缸肚和缸口,这个茅坑在设计的时候被挖的很深,为了防止周围的土回填到坑里,也方便入厕,所以放置了一个没有底的大缸作为内壁。想张口喊小高来救命,却发现牙关直打颤,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身体逐渐由刚才的刺痛到麻木,感觉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点丧失,胸口以下的位置都被淹没了。等待小高来救我怕是不能够了,还是需要靠自救。

    我猛吸一口气,使足全身力气在双臂上,打算撑起身体脱身。也不知道是自己因为酒喝多了导致力量不够,还是因为坑里的污物已经形成沼泽那样的吸力,或是由于身体失温的关系,总之这一下尝试失败了。身体又往下沉了一截,已经淹没到我的脖子,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脚在烂泥状的堆积物上挣扎着,吃力的把身体稳住,不敢再次尝试。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保存体力,等待小高的救援。

    我又试着喊了他两声,依然没有回应。这不怪他,本来位置就离得很远,再说现在喊出的声音小的可怜。池子里的味道呛得我呕出一些污物。等一会儿他找不到我,肯定会出来找我的,希望他能想到我会在这里,千万别跑出去找我,更希望老天保佑我还能坚持到那个时刻。

    稍作休整后,我尝试着用木板敲击缸壁看看能不能发出更大的动静,可是这口破缸被埋在地里,发出的只是沉闷的咚咚的声音,这个方法直接被我排除掉。我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环境实在太黑暗,根本看不清。只依稀记得角落里放了一把没有毛的竹扫把,其他的再没什么可以用的东西,希望这烂扫把可以发挥点作用。我把缸上面一块板子掀起来,想把墙角的扫把给勾过来,至于怎么用它我还没想好。光线太暗,只知道扫把的大概方位,就拿木板使劲往墙角捅。扫把被捅倒后,轻飘飘的倒向我这边,如果顺着墙边倒,估计我甭想拿到它了,这一个小小的成就又耗费了我仅剩的大半气力。

    我拿这柄扫把来回哗啦那些牛毛毡做的顶棚,希望小高可以听到快来救我。哗啦好一阵小高也没来,胳膊举的酸疼。我此时已经心灰意冷,怕是这一劫要过不去了,老天爷莫不是真的要在今天收了我。虽说瓦罐不离井边碎,将军难免阵上亡,死我是不怕的,只是这种死法实在很不光明伟大,就算是牺牲,那报告上如何写呢?掉茅坑淹死的呀。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我要是死了,我那可怜的母亲后半辈子该怎么过呢,一想到妈妈,我的眼泪就来了,趴在坑沿上呜呜的哭了。

    沉寂了片刻,寒冷已经让我全身哆嗦。再这么下去恐怕不淹死也要把我给冻死。我必须要尽快脱身。当务之急只有一个办法,必须弄出更大的响动吸引小高过来。打量了一圈手里现成的材料,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这柄烂扫把上了,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它了。

    我把缸上面剩下的所有的木板都拆下来扔到粪池里面,垫在脚底下,此刻又冒起一串泡泡,刺鼻的味道呛得让我厥过去。双手抱着那柄扫把,脚下踩着那些烂木板,脚上吃住力气后使劲往上一捅,只听轰隆一声,厕所的整个顶棚都被顶翻过去,天上的星星此刻正在闪闪发光。

    幸亏这顶棚不结实,接着就听见小高呼唤我的声音和脚步声,再接着就看见院子里的照明灯亮了。老天保佑,他总算听见了,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两行热泪连带着鼻涕泡都流了出来。求生的本能让我一动不动的趴在缸沿上等待救援。我声嘶力竭的呼唤小高,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我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连拉带扯的把我拉了上来。此时的我就剩小半条命,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烂泥般趴在地上。他叽里咕噜说的话我什么也听不清。温度失衡看来真的很致命,让五感都变得迟钝了。小高脱掉外面的军装,把我架起来扶到树底下。

    我能感觉到他一件一件的剥光我的衣服,我就像只白条猪那样躺在刀俎上任人宰割,却没有一丝力气去反抗。思维一直保持着清醒,肉体却已不能自控。小高用热水一桶一桶的朝着我的身体泼过去,泼遍全身每一个部位,哪怕最隐私的皮肤褶皱也被冲洗的很干净。他又用一个毛毯包裹着我,把我往床上抬。而我却喊着“眼睛,眼睛。”小高又仔细检查了我的眼睛,发现一只眼睛确实被溅入了污物,又用了很多干净的水把眼睛给冲洗干净。

    好在辣辣的感觉缓解了,可是仍然睁不开眼,一睁眼就要流好多泪水,眼睛又酸又胀。小高要把我背到床上,我却死活不要往床上躺,脏东西虽然都冲干净了,那股刺鼻的大粪味儿却一直没减少。我要他把我放在库房。小高在库房又找了闲置的被褥给我打了个地铺,我这才老实的躺下。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他要请队医来给我看病,我说什么也不肯,并且告诫他绝对不能把我掉粪坑的事情说出去,不准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绝不原谅他。这晚他没有回自己的床上睡,而是把他自己的被褥拿过来睡在我旁边。半夜他醒来给我盖被子,我醒了,却没有让他知道。

    眼睛里还是那么疼,我想家了,我想家里那个属于我的小窝,我想曾经在床上赖到正午时分,妈妈把做好的可口美食端到我的床头,吃完了饭继续接着睡。睡起来就打游戏,她再来把我吃剩的餐具都收走,并给我送来放了柠檬片的冰镇可乐。我还想那一拧开水龙头就有哗哗的热水的洗澡间,甚至那抽水马桶也难以忘怀。可是现在我却被埋没在这个鬼地方,还要和一群死尸做邻居,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被调走,如果我的青春都要被埋没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还有未来吗?

    现在看来当兵一点都不像当初想象的那么美好,在学校的时候虽然苦点,毕竟学校的人多,倒也热闹,生活条件也还说得过去。盼望着毕业后到单位上可以享享福,哪会料到因为上厕所这么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小事,差点儿让个小命就玩完了。即便今天还能碰运气保有命在,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说不定哪天就game over了。

    自从分到这里来工作,半年不到的时间发生了多少让我意料不到的事情。想到这里,晶莹的泪水崩豆似得砸在枕头上。我自认为我并不是个好哭鬼,这一天我竟然哭了好几次。中午还在喝酒、吹牛,还在想着结交朋友为将来打基础,晚上就出意外,命这个事情真的很难定。

    夜里的寒气冻得我只打哆嗦,失去弹性的棉被贴在身上好冷,觉得被窝四处透风。我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好让自己温暖些,如果此刻要是能有空调或者暖气该多好,哪怕一条电褥子也成呀。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胸口上,从这只手上传过的暖流直达身体的各个部位,是小高的手。他翻了个身将我抱住,我能感觉到他的体内正凝聚着一团火焰,像太阳一般温暖着我的身体。精赤的身体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而这具躯体滚烫、火热、生命力旺盛,正好是我这冰冷的身体正在渴望得到温度。

    我翻了个身,把身体朝向他,把胳膊也放在他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而他的反映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臭烘烘的我,两个年轻的灵魂在相互取暖。他的头抵在我的下巴上,我能闻到他头皮油脂的芳香,还有他粗重、急促的呼吸。两人身体互相依偎的温度让我好舒服,很快就睡着了。

    在小高的精心伺候下这几天身体逐渐康复,没有打针,只是吃了几片药,全仗着年轻的身体底子扛过来。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我和他都缄口不言。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影响我和小高的关系,毕竟我肯定是不吃亏的,只是小高虽然比我小不了几岁可他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我怕在他的心里会留下不利的影响,更不希望他也走和我同样的路。所以我尽量还和往常一样对他吆五喝六的,而他也一如既往的保持着过去的自然,兢兢业业地工作。

    那个没有顶子的烂茅房也被小高给修好了,他依然去那里方便,而我却死活不去了。我叫他在树根儿底下挖了个坑,上面铺上木板,就在那里方便。每满一个坑就填一个,自东朝西一溜儿排开,埋好了还用铁锹给拍的平平的,就算万一有人过来视察也看不出异状。那只被溅入污物的眼睛倒是慢慢的不疼了,可以睁开眼看东西,只是有点模糊,估计在恢复恢复就差不多,只是我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大粪味道,把我的一瓶花露水全掸完了也压不住,所以还是暂住在库房。

    意料不到的新问题又出现了,我这个多灾多难的身体自脖子以下凡被污水浸泡的地方都出奇的痒痒,痒到你想拿刀子割,想用开水烫,用火燎。掀开衣服可以看到皮肤的颜色都开始加深,变成酱肉色,外面好像覆盖着一层硬壳。小高不让我抓挠皮肤,怕留疤,痒的实在绷不住的时候就用冷水敷感觉还能好点。

    这些硬壳慢慢的就开始皴裂,从里面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倒是一点也不疼,就是那个痒痒的感觉似乎又加重不少。硬化的皮肤从裂开的地方开始翘边,看上去倒像是一条正蜕皮的蛇。我也不敢去动那些皮,只等他自行脱落。工作还是除了一天三报告外就没有别的事了,是个养闲人的地方,爹娘不亲娘舅不爱也有他的好处。我就在这样镇日无心镇日闲的环境下,踏实的养伤、蜕皮。

    等到面积大的皮肤褪掉后,一些小块就粘在皮肤上下不来,睡一觉起来站起来蹦两蹦就像下鹅毛雪,全身就跟那得了癞疮的哈巴狗似得乱七八糟的色块。早些时候蜕皮的粉肉渐渐的恢复了正常的肤色,那只被污染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的视力,大粪臭味儿慢慢也闻不到了。我就让小高给我清理那些自己不能脱落下来的烂皮。小高的手很温暖,摘的很仔细一点也不觉得疼,正相反感觉还很舒服。这种麻麻的,有点挠心的感觉让我身体的某个部分不能自控的出现了反应,幸亏是趴着,要不还挺不好意思的。

    背上一块皮可能还没长好,他不小心给揭了。受伤的部位火烧火燎。我龇着牙转过身冲着他咆哮,“狗日的小高,你他妈想活剥了我是咋的。”

    这一转身该露的,不该露的都暴露了。

    小高被我这满是疤瘌的躯体吸引,那种热切、渴望与温柔的眼神让我激动不已。四目相对时,交汇之处的火花四溅,我急切的有种想和他好的冲动,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他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试探,这种对肉体渴望的本能烧晕了我,一把将他拉到我的床上。

    过后觉得自己很无耻,不该做出这样的事,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果小高不是这种人,这不是毁人家孩子嘛。就算是圈中人那也不该捅破这层包含着工作关系与等级秩序的窗户纸。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样的金科玉律被我违反后,开始后悔自己不计后果的所作所为,可是后悔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偷吃禁果的感觉好极了,只要他对我一有暗示,我便饥渴的迎合他。有时等不及他对我有所表示,我已经忍不住了。总之,从那天开始我就沉浸在那种鱼水之欢中无法自拔,至于这么做是不是引火烧身的行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金山过了工作后第一个梆冷的新年,就我和小高二人,没有电视,连春晚也看不上。贫乏的物质生活和简陋的设备条件,依旧架不住心心相印的两个年轻人,还是照样过的有滋有味。

    开了年没过俩月,接到上头命令,终于要把我调到机关去工作了,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感觉真是阴阳两相和,乾坤泰不磨,怀抱金鸡晴空跃,驾凤驭龙奈我何。小高得知我要离开金山后,那失落的小表情真让人心疼。难过就难过好了,还非要装作没事的人一样。这一刻我才明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的含义,每告别一个地方就是和过去的友情、亲情甚至不可告人的爱情做一个了结。当你一无所有的来到新环境时不觉得什么,而离开之时不知不觉却发现感情的包袱已经沉甸甸而放不下。以后像这样的情况也许会经历很多,直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哥俩就在厨房里一人一瓶一斤装红星牛二就着猪头肉、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硬是给干完了,喝完还不尽兴,二人又分了一瓶。俩人喝的醉醺醺的跑到院子里头,山区初春的夜里依然寒冷异常,我俩披着军大衣坐在屋檐下抽着烟、看着天,没有月亮,满是星宿,时不时的一架飞机闪着航行灯划过天际,我们都不做声,燃烧的红色烟头却不间断,地上满是残缺的香烟尸体。我想找个话题好好开导开导他,腹稿打好一篇撕一篇,或者无声的沉默才是给他最好的安慰。

    再见了,富金山。

    再见了,高。(欢迎专注书连微信服务号“雄体科技”或“xiongtikeji”,微信内同步阅读书连所有作品。点这里 体验书连安卓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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