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至纯至真的回忆
作者:zengerl      更新:2019-09-26 09:31      字数:2580
  山石携天籁来至集市,只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摊位沿着河岸弯弯曲曲排成两排;一路逛去,除各地常见的廉价小商品外,还有各种天籁见过的、没见过的山货:鸡蛋、腊肉、野果、野菜;蛇、山鸡、麂子;根雕木雕、藤编竹编的篮子篓子;鸡仔、猪崽……不胜枚举。

  两人走走停停,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午饭时分来到一处面摊前,在长条凳上坐下,点了一碗面、一碗混沌和几碟小菜。面摊客人不少,估计要等些时间;天籁便从背上取下画板,支在腿上,拿出炭笔,对着集市画速写。 

  山石凑在天籁身后看他作画,见天籁三笔两笔划便一一勾勒出集市、摊位、山货、商贩、拄着拐棍的老人、哭闹的孩子……,感叹道:“小时候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看起来是如此新奇;小时候想逃离的地方,现在觉得如此亲切。”天籁笑道:“切!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会儿,你是铆足了劲往前冲,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怎么怀起旧来了?”又开玩笑道:“是不是膨胀了,要跟姓马的一样,写回忆录,出书,送‘福报’,贩卖情怀,兜售成功学?你还没到他那个级别吧?也远没到他那个岁数。”

  山石笑道:“这话说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就敢和大佬们比?不过是在人世间挣扎的小蝼蚁。只是这些年见多了,想的也多了,越来越觉得,一直以来,为了生存,为了名利,付出了太多代价,却遗落了最宝贵的东西。”天籁想了一想,问道:“都遗落了什么?”山石淡淡地说:“很多。”天籁追问:“例如……”

  山石便说起七岁那年的一件事。那年小学一年级,暑假就要结束了,家里的牛病了,父亲和人打牌,听说县城兽医站的人会下乡摆摊,给牲口看病,第二天便带着山石牵着牛下山赶集;家里快没米了,吃了半个月的红薯掺米粒,顺便让牛驼了两袋刚收的玉米,去镇上的粮站换大米。

  父子俩下山,赶到粮站换好米,卖了山石采的菌子,便到集上找兽医看牛。可能是因为头天晚上赢了钱,父亲那天心情很好,卖菌子的钱没有全拿走,给山石留了两毛,让他到附近的面摊吃碗面。

  山石说:“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面摊。有个兽医的孩子吃完面,在等他爸爸。是个七岁的小男孩,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城里的孩子。小男孩在玩魔方;魔方搁现在,是再平常不过的玩意儿,那时候哪见过这个 —— 什么玩具都没有,除了泥巴。小男孩见我看得出神,很大方地递给我。我玩了一会儿,他爸爸就来接他,要赶车回县城。小男孩见我实在舍不得,就说‘送给你了’。当时以为,天下当爹的,都是一样凶神恶煞,看着他爸爸,根本不敢要。他爸爸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可想好了,不可能再买一个。’小男孩犹豫了好一会儿,说‘他比我还喜欢……给他吧。’我生怕他反悔,结结巴巴地说:‘我拿东西和你换。’小男孩问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低头不吱声。过一会儿,就要不情愿地把魔方还给他的时候,他问:‘你家在哪里?有没有蚂蚱,蛐蛐儿?’”

  正说着,点的面和混沌好了。山石招呼天籁吃面,天籁收好画板,吃了两口,对山石说:“好纯好真的故事,后来呢?”山石说:“这不是故事,是回忆,三十年前的事,可能脑补了一些细节,但绝对不是编故事。”

  山石继续回忆。小男孩说他名叫钟易轩,和山石约定,三天后的集日,在老地方见面。山石回去马上抓了一堆蚂蚱,又爬棕榈树,采下叶子编小笼子,装蚂蚱;接下来的两天,又不分日夜往深山老林里钻,采了一袋子枞菌,盘算着去集上卖了钱,交给父亲时偷偷克扣几毛,请钟易轩小朋友吃好吃的。集日头一天晚上,山石发现蚂蚱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要死了,于是点起火把,连夜又抓了一批。

  集日那天,等不及和父亲同行,一大早跑到集上等着。但是等啊等,到中午还没见钟易轩,山石急了,抓住人就问“城里来给牛看病的人什么时候来”,“有没有看见城里来给牛看病的人”。大家纷纷摇头,最后有知情人告诉山石:“人家下别的乡去了,不来这里了。”

  山石说:“记忆中,那是第一次体验到万念俱灰的感觉。虽然当时还小,根本不知道这个成语,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受;后来回想,当时那个痛,比挨父亲的打还厉害,挨打了,还能告诉大山;而这次错过,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他了:暑假一结束,两人都要回学校上学,而且城里乡下,隔得不知道有几条河、几座山,自己还从来没踏出过这个山乡一步。”

  虽然万念俱灰,但不得不打起精神把枞菌卖了,不然又得挨父亲一顿打。集市里商贩一个接一个,挤的没留下一点多余的地方,山石来来回回,挨了不少白眼和呵斥,才挤进一个角落,蹲下来,把麻布袋子铺在地上,把菌子一堆一堆摆放在袋子上,小声叫卖。不知过了多久,抬头猛然看见钟易轩站在跟前,大声叫嚷:“你在这里!找了好久,还以为你没来。”原来钟易轩的爸爸下乡去别的集市了,妈妈在县防疫站工作,带队下乡给儿童免费打疫苗,今天恰好来这里,钟易轩哭着喊着跟来了。

  两个孩子像是隔了几生几世终又重逢的挚友,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连周围的空气都激动得要爆炸。两人都急着展示给对方带来的宝贝,除小笼子装着的蚂蚱外,山石还带来了竹编的小篮子,钟易轩则要送给山石一只万花筒和一叠小人书。两人叽里呱啦好一阵,跑去小吃摊坐了,边吃边玩互赠的宝贝。临走前,钟易轩还带着山石找妈妈打了好几针预防针;让妈妈买下了山石没卖完的所有菌子。

  说到这里,山石连连感叹:“终生难忘。”天籁追问:“然后呢?”山石黯然道:“从此再没有交集。他成了我的执念…… 直到遇到小籁。”

  “哦!”天籁若有所思,“的确是至纯至真的回忆。但是,我们在聊人生遗落的东西。你说的,‘终生难忘’,一直在记忆里,怎么说是遗落了呢?”

  “纯真,遗落了纯真。长大踏入社会,为了生存,为了名利,说违心话,做违心事, 提防人,也被人提防,算计人,也被人算计;大家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活得太虚伪,太猥琐,太焦心,太劳累……”

  天籁有些诧异,记忆中山石一向是埋头打拼,没有时间抱怨,而且逆袭成功,是这个社会的得利者,没想到如今也变得犬儒起来。然而这些年来,被生活一再欺骗,被社会虐成狗,对山石的话,是心有戚戚焉,不禁感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网上的流行语:‘成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真诚的、老实的一代一代被淘汰,将来只剩下顶级精明、顶级奸诈的人。”

  山石也有些诧异,那个沉浸在艺术和理想当中,不识人间烟火的小籁,如今也愤世嫉俗起来,心中不免作痛:七年前伤他伤得有多痛,这七年间,他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想到这里,要岔开话题,说:“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东西。你能不能把那种纯真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