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作者:维北有斗      更新:2020-08-02 11:53      字数:4891
  建安十三年六月十四丁卯日,九江柴桑,顾氏宅内。

  夏蝉夜鸣,满月当空,顾裕掩上一卷木简,不由打了个哈欠。

  门口传来敲门之声,顾裕低头又翻开一卷文书,头也不抬,吩咐道:“进来。”

  待那人进门,却也没说话,顾裕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顾雍。

  顾裕连忙起身,正欲行礼,被顾雍摆手止住。

  顾雍见屋内灯火有些黯淡,皱着眉道:“怎不叫人添些油来,也不怕伤了眼。”

  顾裕嘿嘿一笑,连忙招呼屋外侍候的仆人进来掌灯添火。

  待屋内明亮了些,顾雍又看了眼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文书,眉头不见舒展,淡淡问道:“都是下边各郡发来的?”

  顾雍到底是做过一郡太守的,很快便明白为什么顾裕这头为什么积压了这么多文书。

  顾裕深感沉痛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叹了一口气,道:“哎,眼看就要秋收了,各郡都在清点账簿,便一时都发来了。”

  顾雍清楚里头的门道,指点顾裕道:“你是录事,只管记事。这清点理对的活计,公府里自有官吏行事,你不必在这事上如此尽心。”

  顾裕这个录事,全称是录事史,是州府里的佐官之一,主掌各曹各郡的文书记事。理论上录事史是副职,上头应该还有正职——录事掾,但是目前录事掾一职空悬无人,所以公府里的上下官吏都会称顾裕一声“顾录事”。当然,除了张昭。

  一想到张昭,顾裕就不禁开始头疼了。

  他早就怀疑这一切都是孙权故意这么安排来恶心他的。

  先说这个录事史的任职,官秩四百石,已经是极为厚待了,可录事掾既然空悬,孙权为何不直接来让顾裕当录事掾呢,而是下放了原先的录事史,让顾裕顶替上。但顾裕的资历毕竟摆在这,这已经算是越权提拔了,就连顾雍也对这个不上不下的任职是说不出半个错来,明面上还得感激孙权。而且录事史的公务可谓是繁忙,要典领记事各曹各郡的文书,要不是顾裕早就在顾雍手下实习过一阵子,非得两天就撂了担子来。

  结果就是顾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每周一日的休沐才能去见见鲁肃,而鲁肃经常在城外的军营里,还不一定能见到。顾裕这一个月里见鲁肃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这可大大违背了顾裕出仕的初衷。

  再说这个张昭吧,张昭作为公府里的长史,也就是顾裕的顶头上司。可张昭这人一向严厉,律人律己,一旦挑出属官的毛病,立马就是当着众人的面一顿训斥,顾裕这一个月里也不知挨了张昭多少回训了,他每日点卯坐堂,看到张昭端坐在正堂主位上时,就觉得腿脚有些哆嗦。

  而且顾裕也多少能感觉出来,不止张昭不待见他,公府里许多人都有些孤立他。至于原因顾裕也知道,公府里这些官吏,多半都是跟着张昭从淮北来的,还有一些也是听闻了张昭的名头投奔而来,或是避难扬州,被张昭挽留征辟的士人。这么一来,整个公府内,顾裕这些扬州本地的吴人反而是少数了。这年头地域有别,各自抱团,顾裕在吴地就领会过了,会稽和吴郡两郡之间尚且如此,就更别提郡上头的州府了。当然他们也不敢真对顾裕怎么样,毕竟顾裕的后台也不小,身后站着的俨然是吴地世家如今的领袖顾雍。顾裕也是最近才渐渐回过味来,孙权分明是想借他身后顾雍的名头来跟张昭的势力打擂台的。

  顾裕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品着顾雍话里的意味,他明白顾雍是在指点他,但出于对张昭的心理阴影还是有些迟疑,有些不安道:“若是出了岔子,长史一并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顾雍淡淡回道:“你左右不过挨一顿训斥,正好让他张子布(张昭)给你指派些属吏来。”

  顾裕大喜,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亏他每天还净指望着手下那三四个属吏帮他干活。

  “多谢伯父提点。”顾裕嘴上感激,但也不再多行礼客套了。顾裕知道顾雍不喜欢自己跟他客气,免了繁琐的礼节,二人都舒坦许多。

  “还有一事,将军有意犒劳军士,你明日便去城外走上一遭。”

  还有这种好事?顾裕双眼一亮,但很快清醒了过来,犹豫道:“这军中之事,我一个录事过去似乎有些不妥,长史那边如何交代?”

  顾雍神色依旧不变,口中道:“我明日自会遣人去公府替你告假,你只管明早动身,他张子布若是怪罪,我自会同他理论,你不必担心。”

  “都依伯父的。”顾裕嘿嘿偷笑,甚至恨不得抱住顾雍狠狠亲上两口,毕竟是自家嫡亲的大伯父,对自己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顾雍接着从袖里掏出一小木盒来,说道:“你明日去军中,把这盒药膏带上。”

  顾裕接过,有些不解道:“不过是去跑一趟腿,想来也不会受伤……”

  顾裕话还未说完,猛然就反应了过来,顿时只觉头脑一热,双耳发烧。饶是顾裕这般没脸没皮的人物,面上如今也是羞红一片,呆呆地看着顾雍说不出话来。

  被顾裕古怪的眼神这么盯着,顾雍老脸也是微红,一向威容肃重的他,难得表现出些许窘迫之色来,好在灯火昏黄,看不出多少异样。

  “阿貉早些安寝,明日还得出城。”

  顾雍抛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匆匆出了房门。

  看着顾雍的背影消失在泠泠月色之下,顾裕心头一暖,开始无比期待起明日的情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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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城外江边的军营之内,鲁肃和周瑜正在中军帐内用着午食,却听帐外士兵来报,说公府来人。

  很快顾裕便掀帘而入,看到鲁肃心中自是欢喜,可看到帐内的情形,不禁犯了尴尬。

  顾裕讪讪笑道:“看来,在下来得不是时候。”

  鲁肃早放下了碗筷,正笑着看顾裕,主位上的周瑜则是等顾裕进门才停了箸筷,兀自用绢布抹了抹胡须和嘴角,仪态很是从容。

  但顾裕却暗觉好笑,他最近也开始蓄起了胡须,自然知道像周瑜的这种修长的美须不光打理起来麻烦,饮食更是多有不便,特别是用汤羹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溅湿。

  周瑜慢条斯理地放下绢布,面上也是带笑,说道:“季则此来,可是身怀公务?”

  顾裕此前休沐的时候,也来过一两次军营,跟周瑜也算打过几次照面,尽管如此,对于这个算计过自己的“美周郎”顾裕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顾裕恭敬地回道:“确实有一桩公务,不过并不紧急,护军不如先用午食吧。”

  周瑜看了鲁肃一眼,点点头:“也好。”

  鲁肃则蚕眉一挑,朝顾裕道:“季则自城内赶来,想来也没用过午食,不如一道吧。”

  顾裕本来下意识想推辞,可一来骑了半日马,如今腹内的确有了饥饿感,二来毕竟是鲁肃相邀,不忍拒绝。顾裕转头看了周瑜一眼,只见周瑜也笑着摆手示意他落座。

  顾裕有些受宠若惊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裕于是在鲁肃的对面坐下,很快有兵士呈上了碗筷和午食,顾裕一看,同鲁肃那头的一样,都是些寻常米粟和蔬物。虽然不见油腥,不过好在顾裕也习惯了这时代的饮食,又在周瑜面前,更不敢表现出半分挑剔。

  但周瑜没有再用食,正襟端坐,也没有让人撤去桌上的碗筷,只是不时朝顾裕看了两眼。

  好在这时代的士族基本都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周瑜也没有说话问询顾裕,反倒让顾裕莫名松了口气,毕竟在历史名人的注视下吃饭多少还是有些心理压力的。

  撤去碗筷后,顾裕长身而起,走到正中,行了一礼,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卷木简,上前递给了周瑜,口中说道:“将军知晓军中屯田将要秋收,令我带了些蔬粮肉食来犒劳营中兵士。这是清单,还请护军过目。”

  周瑜接过,展开后只随意扫了几眼,脸上依旧笑意,但话中却是淡淡:“有劳季则远来了,回去后还替我谢过将军。”

  顾裕对周瑜有些冷淡的反应是有些纳闷的,根据他这个月的观察,似乎周瑜和孙权的关系并不亲近,远远不及他印象中那种君臣如鱼得水的模样。孙权这边还稍微好些,顾裕听说孙权好几次都主动来江畔探望周瑜,这种犒劳也不是第一次了。反倒是周瑜,除了每月必要的述职,基本很少入城,凡事也是让鲁肃当传话筒。

  不过顾裕也管不着这两人之间的破事,按照早上临行前顾雍的吩咐继续说道:“将军还听闻护军近日在搜罗美酒,特让我携了数坛惠泉黄酒来。”

  周瑜闻言,笑意微微一滞,而后道:“军中不宜饮酒,这酒就免了吧。”

  顾裕只当周瑜是顺口推辞,劝道:“毕竟是将军一片美意,护军就收下吧。”

  不想周瑜眼神一冷,喝道:“军中饮酒,乃是大忌。我念你顾季则不识军务,就不与你计较,休要多言。”

  帐内气氛顿时降至冰点一般,顾裕当即就傻眼了,周瑜强大的气场震慑得他甚至不敢出声。顾裕心里也纳闷这个周瑜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甚至预先没有半点征兆。

  鲁肃连忙起身打个圆场,朝主位上的周瑜道:“公瑾息怒,季则他原也是好意。公瑾若是不喜,不收便是了。”

  周瑜神色复杂地看了顾裕一眼,只朝顾裕拱了拱手,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鲁肃赶忙给顾裕使了个眼色,顾裕立时领会过来,匆匆行礼告辞出了帐去。

  想起帐内的情形,顾裕不禁咽了咽口水,甚至还有些后怕。

  顾裕正犹豫要不要就此离开时,见帐帘一掀,露出鲁肃的身影来。

  看到鲁肃的笑脸,顾裕心情立时转好,连忙迎上去,指着帐内,有些不安地问道:“子敬,方才可是我说错话了?”

  鲁肃笑眯眯地看着顾裕,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季则有所不知,今日是孙伯符的生辰,公瑾难免有些异样,你不必放在心上。”

  顾裕暗道一声原来如此。周瑜跟孙策两人的交情他早在后世就知道了,这几个月更是多少听人说起过。

  说起来周瑜和孙策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不,总角之好了,两人打小一同在庐江舒县长大,升堂拜母,有通家之好。后来孙策弃了袁术来扬州打地盘,周瑜也是直接弃了县令一职来协助孙策,两人互相信任,孙策曾当着众人说同周瑜有骨肉之情。

  既然有鲁肃帮忙说嘴,顾裕自然不会,当然也不敢跟周瑜计较,向鲁肃表示了自己的体谅后,转又发起愁来。

  鲁肃见顾裕眉头紧锁,笑着问道:“季则可是担心回去不好交代?”

  顾裕点点头,他发现鲁肃似乎灵光了许多,越来越明白他心意了。

  顾裕来时还美滋滋的,不想他这第一次出差办事,似乎就办砸了,不但没讨得好处,还似乎惹得周瑜生起气来。要是让孙权知道了,少不得要怪罪他,甚至还要迁怒顾雍。

  鲁肃拍了拍顾裕的小臂,道:“这酒便由我替公瑾收下,如此可好?”

  鲁肃眼里的笑意撩拨地顾裕心头火热,反手便握住鲁肃的手,凑到鲁肃跟前,嘿嘿轻笑了两声,紧紧盯着鲁肃道:“子敬待我,自是极好的。”

  顾裕的脸凑得极近,让鲁肃不由呼吸一窒,又见顾裕伸过手来,鲁肃心中一跳,以为这个小祖宗又要作弄他。

  若是换个没人的地,顾裕自然是不会放过揩油的机会,反正这个月里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但毕竟身处军营之中,四处都是披甲巡逻的兵士,顾裕只伸手理了理鲁肃颈后的皂色介帻,一双眼却是紧盯着鲁肃正脸,片刻不离。

  见鲁肃脸上先是惊讶的小表情,继而似乎是松了口气,顾裕瞧着,满是欺负鲁肃的小快感。

  可鲁肃后一句话就泼了顾裕一头冷水。

  “回城路远,季则不如赶紧动身回去吧。”

  顾裕有些不开心,缩了回去,瓮着声道:“子敬这是急着赶我走不成?”

  鲁肃道:“季则能来,着实令我欣喜,又怎会催季则走呢?”

  见顾裕还撇着嘴,鲁肃呵呵一笑,才慢悠悠说明原委:“公瑾安排我回城有要事,顺带替他向将军致谢。季则若是不嫌弃,带我一道回城可好?”

  顾裕大喜过望,一边说着“不嫌弃,不嫌弃”,一边拉着鲁肃就往军营外走。

  鲁肃见顾裕这猴急样,只是无奈笑笑。

  等顾裕来到军营门口时,他带来的那些物资已经悉数同营中的军需官交接完了,只留了一个箱子,里头正是孙权给周瑜准备的十来坛惠泉黄酒。军需官也知道酒在军营里是禁物,又没有得到上头的指令,也就一时没有收下。

  顾裕也懒得再掰扯,直接令人搬回了辎重车上,而等他清点完带来的人马,而鲁肃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立在营外了。

  顾裕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顿时活络起来,不想鲁肃却先笑着道:“数日未见,不知季则的马术可有疏忽?”

  顾裕暗骂了鲁肃一声“呆子”,但到底也没好意思撒谎说自己还没学会骑马,毕竟他就是自行骑着马来的,而且这些下属都看着的。

  虽说多少有些遗憾,倒也没坏顾裕多少兴致,两人便领着后头的一队人,沿着江岸缓缓而行,随口闲聊着些趣事。

  起初还是顾裕找话题,主要问鲁肃一些供养、训练军队的要略。鲁肃对于兵法韬略极为娴熟,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顾裕的心思早被鲁肃的笑眼给勾了去,光顾着瞧鲁肃的人去了,至于鲁肃这些话听明白了多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到后来顾裕放开了,就变成了主要由顾裕在讲,至于内容呢,多半是吐槽同僚和一些公府里的八卦。什么前日里主簿又甩了他一口黑锅害他被张昭好生训了一顿;功曹手下新晋的假佐其实是功曹的小舅子的连襟的表兄;张昭又为秋狩的事去堵了孙权的门,害得孙权一整天都没敢出将军府。

  鲁肃便只静静听着,微笑地看着顾裕。

  顾裕本说得兴起,可转眼瞧见鲁肃那被江风吹起的猎猎衣袍,悠悠飘摇的巾帻和胡须。还有那满眼的笑意和温柔,比这中天照耀的夏日还要热烈,灼得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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