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流离剑道
作者:孤半生      更新:2019-02-28 12:05      字数:3367
  “哈哈,秦门主好耳力!”一声清亮的长笑声里,却见雕塑之后走出一魁伟汉子来。这汉子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身灰色旧布袍,庙内火光暧昧,不甚明了,只见他生着一张四方国字脸,从神像后飘身出来,手里竟还拎着一坛酒,兀自大口喝着酒。

  秦天目光如电,蹙眉打量着这汉子。

  “你是谁?为何藏在神像后鬼鬼祟祟?”楚媚儿厉声道。

  这汉子虽被发现,却不见丝毫窘迫,仍是仰着脖子意兴粗豪的喝着酒,浑然不在意秦天和楚媚儿满含戒备和敌意的目光。仿佛有酒的时候,这尘世别的事都和他全无相干一般。

  “阁下的酒,可喝好了?”楚媚儿柳眉倒竖,语气逼人:“我问你话,你做聋吗!”

  “不够,不够!这谪仙楼的女儿红再来多少都不够!”汉子放下酒坛,用袖子擦了下嘴,意犹未尽道。

  “敢问这位大侠如何称呼?光顾这荒庙几时了?”楚媚儿那大侠两个字语气微重稍长,分明在暗讽这汉子偷听之嫌。

  那汉子闻之却神态自若,笑嘻嘻道:“咱们前后脚,二位前脚刚到,某便到了。”话罢,却是又举起酒坛子仍在往嘴里控酒,一双眼睛也不瞧这对门主,身前却是空门大露。

  “你是说你早一步就知道这庙间发生之事?”楚媚儿眸光一冷,语气甚凶,握剑的手亦是一紧。

  “非也,非也。某自在谪仙楼饮酒,见楼下热闹,便赶过来瞧瞧,见这庙里人多,无处落脚,便找到这鸟神像后坐坐。”汉子边说着,变戏法似的手里竟多了一根鸡腿,随即又抄起地上的酒坛,罩在左眼上方,连连摇晃,满脸唏嘘,想来有肉无酒,甚是扫兴。

  楚媚儿与秦天夫妇对望,心上均生骇然:“我二人闻讯风火前来,丝毫不歇,这汉子半途从谪仙楼追来,先到一步不说,我二人一路上竟未发觉,实在太过大意,若是凶手,岂非……”想到此处,二人眼里提防更深。

  “敢问大侠高姓大名。”秦天朝着汉子拱手问道。

  较之楚媚儿,汉子显然对秦天颇为敬重。放下酒坛,笑道:“某家名字男不男,女不女,狗屁不通的很,早就忘了,不说也罢。”汉子一边打着哈哈,心下却是有些为难,毕竟这庙宇之内一十八位神刀门徒暴毙亡命,刚又听了二人对话,虽则自己磊落光明,却也不想沾染更多是非,嘴上虽插科打诨,心里却是想尽早脱身。

  楚媚儿见秦天神态恭敬,这汉子仍然语气恍惚,分明不肯坦诚相告,而自己与二郎的对话,显然已被这汉子听去。那曼珠沙华本是极隐秘之事,又牵扯甚大,这汉子正邪难辨,敌友不明,一时间心生杀意,登时脸生寒霜。

  “好啊,阁下既不便说,那就怪不得小女子这口剑前来问问了!”说着拔出手里长剑,那剑光如一泓秋水,虽则庙内火光昏暗,却映射出一抹异样的光华,想来是一柄不俗的神兵。

  女子虽则火爆骄横,剑法却端的精妙。手腕一抖,挽起数朵剑花,朝着那汉子周身大穴罩去,隐隐还藏着诸多后招。

  那汉子子兀自沉浸在无酒之痛上,仿佛对于剑光无知无觉一般。女子眸光一寒,喝了一声“着”剑光陡亮地朝着汉子左胁刺去。就在女子以为即将刺中之时,却见汉子腰部右闪,步履微挪,间不容发之际,刚好躲开那一剑。

  女子一怔,眼里寒光暴涨,剑光更严,竟然一口气闪电般刺出九剑,剑法迅疾,密如织网。可让女子错愕的事发生了,却见这汉子扭身挪腰,收腹曳足,看似惊险,面上却不见丝毫惊慌之态,每于惊险处总是能堪堪躲过,化险为夷,楚媚儿这一连九剑竟然全部落空,连其一角衣衫也未碰到。

  楚媚儿又惊又怒,剑路一转,剑上光彩愈发灿烂,却是换了一路更精妙的剑法,登时满室剑光繁茂,变幻俨然,庙里的火把亦不由随着剑风摇曳。

  “好一手流离剑道!”这汉子嘴里叫好,眼眸里多了一抹郑重,显然对这流离剑法颇为忌惮。

  流离剑道,流离山庄祖传剑法,楚媚儿正是流离山庄庄主的女儿,这路剑法自然熟捻于心。

  流离二字即是这路剑法精髓,剑招虚幻无方,剑意蓄张无定,剑神似吐亦含,亦生亦灭,却是老子道学里演变出的一路剑法,用到极处,阴阳流离,衍变由心,与之对敌,变幻处,常让对手神思凌乱,锋芒尽吐时,其沛然万钧之势,亦鲜能克挡。

  此时楚媚儿虽则于剑道至理差之深远,其中精妙处亦难发挥淋漓,可凭着莫测的剑法,却是逼得汉子正颜以对来。

  剑法变幻之中,却见这汉子身法亦不由施展开来,静如渊渟岳峙,动如天龙矫夭,移步腾挪之际,颇具气象,只是这汉子只守不攻,身如行龙,更显去留无迹。

  女子流离剑道一用,本以为可以逼出这汉子露出几招看家功夫来,谁知这汉子仍然只凭身法闪躲,竟不递出一招,心下不由暗暗惊骇:“这江湖怎的多出这一号高手来?”一时间不由心浮气躁,心生背城借一,拼死一搏的念头来。

  楚媚儿侧脸望一眼秦天,却见秦天一双眼眸只是望着这汉子,神色透着思索。

  楚媚儿将心一横,急驰的剑法蓦地一顿,身形原地似陀螺一般陡地急转,不断向上旋飞,每多转一圈那剑意便凌厉几分,那长剑亦随之幻画出一道飘幻的剑弧来。但见那剑弧如丝如缕,愈转愈急,渐渐织成了一道光网。

  那汉子望着腾空的楚媚儿,眼眸里第一次生出一抹凝重,心下知道万不能让她这剑茧织成,如若用出‘茧生破碟’的突生之道,便有些棘手了。

  但听这汉子一声暴喝,双腿如老树生根一般,死死生在地表,这破败的青石地面生生陷下数十寸,整个人的气势如飞龙在渊,一双虎眸精光暴涨,左臂抡飞如怒龙振翅,右手五指微曲似巨龙之爪,随着功力吞吐,五指隐隐生着炎红的火光,他沉足一顿,身子如潜龙横空,翩然惊腾,朝着头顶楚媚儿手里的长剑抓去……

  看着汉子去势,竟要空手套这口切金断玉的宝剑。

  见大汉主动袭来,楚媚儿剑茧不由被迫一收,她柳眉一蹙,急旋的身姿再向上拔了数尺,直到要突破庙宇之际,剑茧光华才如大鱼吸水一般,骤然一收,整柄原本光华灿烂的剑,竟然变得有些幽深沉寂起来。她身姿凌空一顿,一袭紫色衣裙翻飞,竟多了几分出尘之态,随即这沉寂的长剑自上而下,沛然击落。

  但听一声气爆轰鸣,剑爪刹那相接,一时间满室飓风激荡,激起满室烟尘,火把骤然熄灭,庙宇一黑,空间却忽然变得沉寂。

  半晌,庙内才传来粗喘的呼吸声。随着游离的月光入室,但见楚媚儿原本凌厉的一双杏眼写满了惊骇与错愕,竟似说不出话来。而他手里那柄宝剑,竟被这汉子五指牢牢抓住,任凭自己如何运功,竟不动分豪。

  “好剑法!”在女子错愕之中,但听那汉子由衷一赞。

  女子以为这汉子故意出言侮辱,正要唤秦天出手,却见那汉子神色难得肃然道:“若是楚仙流在此,今日必败了。”说罢松开五指,身影腾空,竟然飞掠而出,一瞬消逝在庙外夜色里。

  夜空之中遥遥传来一声长歌:“太白对酌三万场,九天犹闻醍醐香,醉蹈红尘天地窄,破履蔽衣浪四方……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那声清亮,如若虎啸,惊得林间宿鸟跌飞。

  “大郎,你为何不拦下他?”楚媚儿半晌回过神来,对于秦天有些嗔怨。

  秦天拾起地上的酒坛,借着月光,望着谪仙楼三个字,半晌才道:“二娘,他不是凶手,何况凭我也拦不下他”。

  秦天缓缓放下酒坛,走至庙门前,怅然道:“二娘,你既与他交手,难道还没认出他是谁?“秦天怔怔望着汉子离去方向,脑海里又浮现那汉子身形功法,心间却多了一个名字——骖龙七式,神情里亦多了一抹说不出的萧索。

  楚媚儿闻之,微微思量,恍然道:“难道是他?”

  秦天仍旧神情怔怔,竟似默认了。

  楚媚儿柳眉微蹙,早不复平素跋扈,忽道:“大郎,难不成他……他也为曼珠沙华而来?”

  秦天望着远天的黑夜,神情里藏着无限落寞,幽幽叹道:“我也不知……”

  楚媚儿看着丈夫那萧索的表情,眼睛竟然红了:“眼下杜长老生死未卜,又生出这诸多事端,星儿眼看着凶多吉少,难道咱们真走到绝路了吗?”

  楚媚儿神色凄苦,蓦地似又想起什么,忽道:“不行,不行,我要去求三叔,现在只有求他老人家了……”说着便提剑朝着庙外奔去。

  “二娘……”秦天唤了一声,亦不由跟着奔出庙外。

  月光清亮,山神庙又恢复沉寂,半晌过后,却见神像雕塑之后,又走出一个公子来。月光里,但见他白衣胜雪,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星眸剑眉,面容俊美如画一般,只是由内而外透着一抹格外的冷清。

  他怔怔地站在庙宇内,眸光却是望着那魁伟汉子离去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身后的山神塑像上,隐约可见那血红大字——屠苏。

  白衣公子缓步走出庙外,此时远天月明星疏,群青影绰,林风潇潇,月华潋滟,分明是个极美的中夜。

  白衣公子刚要迈步离开,却蓦地侧眸望去,却见不远处林野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簇火光,那个同他一起躲在山神像后的汉子,此时正大咧咧地盘坐在草地上。

  他面前流窜的火光之上,架着一只松鸡,翻烤得滋滋流油,那汉子刚饮了一大口酒,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布满胡茬的脸颊,正咧着嘴朝着自己爽朗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