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浑厚      更新:2018-12-06 21:55      字数:8823
  周天下午回到学校,宿舍的人都去了教室自习,又只剩下我自己在宿舍里。我感觉到孤独,黑夜里,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紧紧捆在里边,我挣扎不得,只能眼看着它越结越紧。

  我快要崩溃了,所有的豪情壮志烟消云散。我不知所措,就只会静静地躺着,无聊时便思来想去,或是唱会歌来打发时间。煎熬两个多小时,等他们自习回来,才算解脱。

  第二天,我让同学给我带回来课本,毕竟打球时间久了也会厌倦。我自己摸索着学习,却往往只看一会就看不下去,于是再无聊地走动,或是拿着球出去拍打几下。

  我向往着自由和无拘无束,可当它们真正属于我的时候,才察觉自己比之前更加的空虚。

  我仔仔细细想过这些杂乱的事,也想过要不然自己就妥协了吧,全校这么多学生也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我这么做图的什么?显得我比他们出众吗?那些可怜的自尊和骄傲,在孤独里,几乎消亡殆尽了。

  可想着老丁对自己种种做法,又不想就此服软,让他更看不起。

  第二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什么都不想干,就只是躺着。李立新推门进来了,拉开灯看我躺在床上,嘴里一笑,说:你就打算这个样了?

  我说:那能怎么样?

  他说:快穿上衣服,跟我去给你班主任承认错误。

  我说:我不去,我又没有错。

  他气笑了,说:你不写作业,也不听话,这还没有错?

  我给自己辩解:我不写作业也是因为他罚我跑圈我才没写。

  他不爱听这些,把手一挥,说:快点吧,就说个软话有那么难吗?

  我说:我就是不想去。

  李立新看我固执,叹口气说:那你也不能一直待在宿舍里啊,跟我回家吧。

  我因为去过他家一次,就不觉得别扭,心想反正自己待在宿舍里孤冷凄清的,去他家也好。

  我下来穿上鞋,跟着他就往家里走。

  他老婆正在家看电视,看我进来,惊讶地问:你这事还没处理好啊?

  我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立新接过话,笑笑说:他们俩都是驴脾气,谁都不让步。

  他老婆说:丁玉峰也是,和个孩子置什么气?

  李立新拿出些瓜子放在桌上,说:他那人就那点度量了。又指着我,笑着说:这孩子脾气更大,怎么说就是不承认错误。

  我假装没听见,两手紧握,放在腿上,眼睛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李立新磕了会瓜子,开玩笑说:要不然你来我家里学吧,我给你弄个小桌放南屋,等哪儿不会了,你再去找老师问问。

  我听了眼睛一亮,似是找到了个最好的解决办法,赶紧答应着说:行。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说:你可别出些馊主意了,孩子在这儿学和在课堂上能一样吗?

  李立新不好意思笑笑,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天真。

  他老婆看我一眼,温声问我:你就这么样不学习,到时候中考怎么办?

  我说:我不用教,自己也能考上。

  她笑笑,说:你学习好我知道,我也相信你能考上,但是如果你班主任不让你考呢?你连考的资格都没有了,就是学得再好有什么用?

  我听了一惊,嘴里依旧倔强地说:他凭什么不让我考?

  李立新说:他不给你报名,你还能考啊?

  我被堵得没话说,心想老丁还真能干出这种事,他那么气我,就是不让我去考,我也没什么办法,而且到时候,就不单单是被父亲打一顿的事了,有可能真得被打死。

  他们看我不说话,知道我害怕了。他老婆说:你快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你父母明天过来趟,他们过来了事就解决了。

  我想到父亲那样,便不敢打,我说:我不打。

  李立新无奈笑笑,说:那你把号码写下来,我明天上午和他们说。

  我心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自己终将面临这种结局。

  我写下号码,心里一片凄然,老丁,你赢了,你逼得我不得不去面对父母的失望伤心和愤怒。

  写下了号码,心里反而坦荡了些,不用再费劲脑汁去考虑该怎么办。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虽然是最坏的,可终归这件事要告一段落了,我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挨打。

  第二天,我在宿舍运球,猴哥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丁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没好气地问他:什么事?

  他拍拍胸脯,似是气不够喘的,停了会说:不知道,听说你妈过来了。

  我心里一凛,呆呆地站在那儿。

  猴哥说声我回去了,就跑没了影。

  我慢慢关上门,双腿一步步往前挪着,脑子里不停地设想着过去会发生什么。父亲不知道过没过来,假如他来了,会不会一脚把我踹出门外?

  终于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心想终于有个了断了,管是死是活。

  我推门进去,看见老丁坐在凳上,仰着头看着站在一边的母亲,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走过去,母亲看我一眼,满是失望和愤怒。我低下头不敢看她,耳听着老丁还在说着母亲,说她教育孩子不好,说我表现差。母亲唯唯诺诺,连声说着给你添麻烦了。

  从那一刻起,我对老丁再没一点好感,他身上所有的优点对我而言都变成了刺眼的缺陷。他那双眼,那张嘴,看上去如此丑陋,让人顿生厌恶。

  我看着母亲觉得心疼,她比老丁岁数大了不少,却还得卑躬屈膝地道歉。我拉母亲一把,说:你别说了,给他道什么歉?

  老丁戏谑地看着我,冲母亲说:你看看,就这么样,谁能管了?快领回去吧,我们不要这种学生。

  母亲生气了,对着我一巴掌,那记耳光清脆响亮,整个屋子里都有回音。

  母亲颤抖着说:你快给你老师承认错误。

  我无动于衷,心想他做梦吧,我就是不上学,也不可能道歉。

  老丁看我没反应,又挥挥手说:不用承认错误,快带回去吧。

  母亲看我这样,又急又气,流下泪来,对老丁乞求道:老师,我这么大岁数,求求你了,你可不能开除他,他这么点,什么都干不了,他不上学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母亲流泪,心里疼痛,忍不住抽泣。

  李立新走了进来,看我和母亲都哭了,严厉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给你班主任道个歉,快点。

  我一动不动,流着泪,也不说话。

  李立新吓唬我:你再不说,我揍你了。

  我心里一凉,心想你们打我打得还少吗?想打就打好了,最好能打死我。

  李立新看我还是没表示,又说:你说不出口,写下来也行。说完对老丁说:让他写个检查吧。

  老丁说:写下来也行,但是得念给我听。

  李立新拉着我去了隔壁教导主任的屋子。教导主任是个胖墩,我们叫他死胖子,这人一脸横肉,不怒自威,平时看见他我们都绕开走,生怕他发神经把我们抓过去一顿揍。

  此刻心里难受,见了谁也爱答不理。

  胖子见我这样,问李立新:怎么了这是?

  李立新笑笑,说:没事,犯错误了,家长过来了,占用你桌子让他写个检查。

  胖子哦了声,竟笑笑对我说:好生点写,态度诚恳点。

  我没理他,一边啜泣,一边写。越写越觉得心里憋屈,他老丁一个破老师,他有什么可牛逼的?

  心里不愤,写出来的就是些怨言。我写好,准备过去控诉老丁一番,李立新抢过去看看,笑着说:让你写检查,你这写了些什么玩意?

  我满不在乎地说:不就这么写吗?

  胖子拿过去看看,满脸灿烂,说:你这孩子,你这是检讨自己,还是检讨你班主任啊?

  我装作听不懂,疑惑地问:那怎么写?

  李立新叹口气说:你能不能懂点事?你妈妈在那儿哭成那样,你还胡闹,快拿张纸,我说着你写。

  胖子又给我张纸,我接过来。李立新一边念,我一边写。写完后,他看看说:你过会过去就念给你班主任听。

  我闷声点点头,就跟着他回去。

  我心里极不情愿,要不是因为母亲伤心,我才不会写这个狗屁检查。

  我冷冷地读着,没有一丝悔意,我恨不能把纸撕得粉碎,然后狠狠摔在老丁脸上!

  可我哪敢?母亲还站在旁边,脸上的两条泪痕都没干,被阳光映得刺眼。

  我读完了,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老丁拿起来看看,对母亲说:回去吧,以后得好好管着点。

  母亲千恩万谢,拉着我出了门。

  我送她出去,走到楼下。母亲看着我一脸心疼,她知道我肯定挨了不少揍。她从兜里掏出钱给我,说:等放学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来,心里难受,又哭了。

  母亲摸摸我脸,说:快回去上课,这次考试要考得好点,给自己争口气。

  我点点头,母亲拉着车出了校门。泪眼婆娑中,我看见母亲矮小的身影,骑上车,费力的蹬着。

  我太让她失望了!

  我太恨老丁了,恨不能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他一顿!好啊,你不是看不上我吗?你不是觉得别人比我强吗?那我考给你看看,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水平。

  我回到教室,依旧伤心不已。他们都知道母亲被叫来了,过来安慰我。馨怡坐在位上往我这边看,一脸同情,却没走过来,想来是我上次无故冲她发火伤了她。

  方圆让村里的孩子给我送过来一封信,安慰我,鼓励我。我竟对自己和她的关系突生厌烦,给她回了封信,里面话说得很绝,让俩人从此再没了可能。

  具体内容记得没那么清楚,可有一句我却到今天都没忘记,我在信上写着: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还比不上有亮。

  这恐怕是我对她说的,唯一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吧。

  她很识趣地不再找我,也是因为初三面临升学,就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两个人都忘了当初学着言情剧里的海誓山盟。从此转身离开,当做从来都没好过。

  那一段感情,是很纯洁的。两个人挂着恋爱的名,却连手都没牵过。两个人谈恋爱的途径除了一封封情书,便是遇见了回首相望时的暧昧。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我心里只想着学习,想着等成绩出来让老丁睁大狗眼看着,老子绝对不比他偏爱的那些人差。

  我开始学习,从来没有过这么认真。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好好学,好好证明自己,能让母亲受过的屈辱不白白地受。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没让自己和父母失望,考了全班第一,级部也是前三名。老丁在读成绩的时候,第一个就读的我,他似乎很失望,是啊,他多希望我使劲退步,这样他便有了教育学生的反面教材,可我没让他得逞。

  读完临走,他回过头看看我,厚颜无耻地说:不跟着老师学就是不行。

  我撇撇嘴,低声对同桌说:和他有个屁关系!

  考完老丁让我们按照名次选座位。所有人站在讲台上,等着老丁读名字,去选自己心仪的位置。

  第一个就读到我,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挺胸,选了最后面最角落的一处位置。这是我一直等着的机会,我要让老丁知道,我就是不愿意按照他的思路去走。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老丁气得手微微颤抖,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下,又叫着馨怡的名字。

  看到自己的报复起到了效果,我心里止不住欣喜,脸上却装作面无表情,低着头看着桌子。

  很快选完了,老丁似是没有了心情,看看我们,就走出了屋。

  我和他的梁子越结越深,我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被他抓住尾巴,他一定积攒着怒气,等着某一个时刻通通发出来。

  时间飞逝,再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天气也变得暖和了许多。

  新学期回来后,班上考学没望的学生基本都被劝退。子涛也回了村,没多久就出去打工了。

  自从初二我对有亮突生好感,或者再早前我观察中年老师获得满足后,我对他变得冷淡,他半夜去我床上,我没有了以往那些彼此抚摸的冲动,敷衍他几下就让他回去,他不甘心,依旧经常索取。直到有一次被我狠狠说了几句,才失望地回到自己被窝,然后再没过去找过我。

  他走了,我竟一点没觉得惋惜。我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了自己喜欢的是中年男人,而不是和我般大的孩子,除了有亮。虽然不知道对中年男人是种什么情愫,却感觉越来越喜欢,尤其是国字脸,威严中流露着慈爱,身体胖壮,腰板直挺的中年男人,每次看见,不论是现实中,还是电视里,只要见了,就抑制不住地想抱抱甚至亲亲他们。

  我不知道这被叫作什么,只觉得是一种正常的感情。

  学生分流后,班上剩下不到30个人,空间一下子大了,只有桌子上的空间变小,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和辅导书。

  我渐渐生出种暴躁,想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倒不怕做题,就怕老师讲些条条框框的东西限制自己。

  我开始偷偷借小说看。当时班上看小说成风,也有法子躲着老师,我们把书撕得一页一页的,然后夹在课本里,等老师感觉出什么过来时,课本早已换成了上课的内容,他们就稍微一抬,见书下没东西,再失望地回到讲台。

  我们喜欢上这种忙里偷闲的日子,一本小说在班上分着,不停地传。

  有一次我又想看书,便找班上的人要,那人拿过来给我,我一看是本书,没分页,我问他:你给我的这是什么?怎么没撕开?

  那人冲我笑笑说:这是别的班的,不能撕,你赶紧看,看完了我还得还给人家。

  看名字没看出是什么,我以为又是类似武侠的小说,结果读了几句就发现不对,里面大胆露骨的描述和刻画,瞬间给我的世界打开一扇新大门。

  我他妈竟然借了本黄书!!!

  我知道有这种书,却一直不曾看过。还记得初二时好奇心强想看这种书,有次和同学去到集市上,看见一卖书的老头,便停下来在那里找来找去。我们不知道这种书市面上是不会正大光明地卖,还以为到处都会有。翻了半天也不看见,趁着周围没人,我壮壮胆问了他句:大爷,你这儿有没有黄书?

  那大爷看我们两眼,低头拿了本黄历给我。

  旁边的同学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差点抽过去。

  我们没法说得再清楚,就灰溜溜走了。

  这事到毕业都没被他们忘记,想起来就嘲笑我两句。

  没想到,现在这种书竟然在我手上。

  我只看了一会,就性起难耐。我看看周围同学都在学习,又盯着门口看会没有老师,赶紧又读起来。我害怕被老师发现,知道这种书要是被老师查到,绝对没我好果子吃。可心里迫切地想读,仿佛饥渴的沙漠旅人看见一泓清泉。

  我碰碰同桌的手,她是个胖女孩,很老实,学习一般,上课经常就是拿着镜子看着自己大胖脸发呆,还以为自己美若天仙。

  我对她说:我看会小说,你帮我看着老师,等他过来你就碰碰我胳膊。

  她答应着,书也不看了,手托着腮,盯着门口看。

  有她给我放风,我就放了心,一头扎进欲望的海洋里畅游。

  只两节课我就读完了。中间老丁竟没过来一次。

  看完后我和死书,赶紧藏进桌洞里。过了会下课了,我一起身,就觉两腿处黏糊糊的发凉,我竟不知自己何时跑了马。

  我拿着那本书还给那同学,他淫笑着问我:怎么样,好看吧?

  我心里直说:好看,好看。脸上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一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同学讨了个没趣,说我句没品味就离开走了。

  我虽然书还回去了,可里面那些形象具体的描述,淫糜堕落的气息却深深印在了我脑海里,我知道了很多关于性的知识,以前是零散听说,这下可算是系统学了一遍。

  回到宿舍躺下,还是不停地想着里边的内容,然后一边想,一边抚摸自己,直到浑身一阵抽搐继而平静,心里的欲火才慢慢消退。

  我最初的性教育,便是源自那本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对这类行为描写,尤其是对里面男人的描述,痴迷不已,每次都想得下身示威,跃跃欲试。

  我不停得想,经常上课就想起那本书的内容来,然后一直走神,学习也没了兴趣,想着自己偷窥过的那几个男人,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模样。每次幻想,都想上半天,仿佛那本书里描绘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和崔国胜张立修他们几个人。

  我已隐约感觉出自己的不正常,但到底哪里与别人不一样又说不清楚,这种事没法问也没法说,谁知道他们想的和我不是一样?

  就这样,开始堕落。

  学习上不知不觉松了劲,开始想那种事想的厉害,想到脑子乱了,就和他们课间去打会乒乓球发泄。

  我刚接触乒乓球时,觉得挺有趣。就三天两头跟着他们去操场上玩。可每逢刮风下雨,户外就没法玩。后来由班里一个练体育的人领着,发现商店旁边竟然是个乒乓球室,这下便不受约束了,有点空就往里跑。

  离考试一个月的时候,一个中午午休时,我们几个人偷摸跑去球室,那时快要中考,学校对我们管理也松了,我们没了管制,就无法无天。

  正在打着,门被一脚踹开了。

  我们抬头看看,校长站在门口,一脸怒色。

  他瞪着我们,厉声说:你们初几的?

  我们低声说:初三的。

  他又问:不午休,在这干什么?

  我们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他发火了,踹了边上同学一脚,说:赶紧关了门,去楼后站着,等班主任来领。

  我们赶紧出去,我在老丁面前表现得再厉害,在校长面前也得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得罪了校长,那可就是说开除就开除,没的商量。

  我们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打起床铃。路过的学生和老师都会看看我们,偶尔遇到个熟悉的,甚至面露喜色,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李立新先来了,看见我站在那里,走过来问我:你又怎么了?

  我说:打球被校长抓了。

  他轻轻踹我一脚说:我看你是又不想好了。

  我没说话,他叹口气走了。

  我也害怕被老丁遇见,可怕也没用,他是我班主任,终归得他过来领我。

  等上课了,他才过来。看见我们几个,问我们:谁罚的站?

  我们低声说:校长。

  老丁立刻发怒,赏了我们每人一巴掌,然后手一挥说:你们回家叫家长来,叫不来,就不用读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们几个人站在那儿商讨对策。

  我被开除过一次,他们就让我拿主意。我心想我哪有办法,不耐烦地说:你们爱叫就叫,反正我不叫。

  他们听了纷纷表示,自己也不会叫家长。

  几个人回到宿舍,还没停止讨论。有的说只要都不叫就不怕,老丁绝对不敢开除我们;还有的说去找地方投诉学校,可谁都没那个胆量敢去,怕被家里知道后一顿毒打。

  商量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不了了之,各自躺在床上,天南海北的扯着。

  下午快放学时,几个人正在宿舍聊天,老丁推门进来,看见我们笑笑说:你们几个倒过得挺舒服的,明天叫不来家长,就都回去,别在宿舍里憋着。

  说完关门就走,过会又回来推门对我说:你回家把那个市三好学生证拿回来我看看。

  他说的那个三好学生荣誉,是初二时他给我争取的,当时每个级部只给一个名额,他从领导那里要了给了我。我当时感动到不行,对他的喜欢也上升到极点。而如今,两个人却针锋相对,一点当初的影子都没有了。他变得看不上我,我变得恨他。

  老丁回家了。我对那些同学说我得回家拿,他们觉得在宿舍待得无聊,就要跟着我一起去。

  三五个人骑着车,在春末夏初的晚风里疾驰,被风一吹,烦恼便无影无踪,几个人你追我赶,迎着夕阳,呼吆喊叫。

  十多里地,只一会,就看见村子。村口的小河流水细细淌着,偶尔泛起些水花,发出欢迎的声音。

  我回到家,母亲疑惑地看看我们一行人,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和她说说,拿着证件,水也没喝一口就返程。

  几个人又骑上车,用力往回蹬。头上已经泛起汗珠,被风轻轻擦下,落在地上,渐渐远离。一路上尽是叮铃叮铃的声音,混杂着几个人开怀的笑声。

  等回学校已经晚自习了,宿舍里黑漆漆的,我们几个放下车进去,拿出自己放在饭架上的干粮,你吃点我的,我吃点你的,填饱了肚子。

  我让他们几个在宿舍等着我,自己去到老丁屋里,把证给他。

  老丁看看,拿着给对桌的老师看看,问他:这个能加分吗?

  那老师看看说:够呛,好像只有去年下半年的才行。说完又瞅我两眼,说:他还用加分?打算考全镇第一啊?

  老丁切了声,说:就他这个作法,还不知能不能考上。

  我听了不以为然,心想我就是现在不学也能考上。

  老丁看我不服的样子,问我:回家没叫家长过来?

  我没法回答,就闷声不说话。

  老丁说:走吧,不叫家长就别回教室。

  我扭头就走,依稀听见对桌老师说:这孩子还挺能折腾的。

  我一听赶紧停下,轻声去到门口墙边,凝神静听。

  老丁笑笑说:一点也不好管,这玩意,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也是最难管的。

  说完那老师笑笑,就没说话。

  我听没了动静,赶紧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回去他们几个凑上来问我:老丁没和你说什么吧。

  我说:没有,他就说不叫家长来,不让回教室。

  他们几个一听,说:完了,这下非得叫不可了。

  我也知道该叫,却又不想服软,就没说话,跑到床边坐下。

  有了他们几个陪着,就没那么无聊了。嬉闹着时间过得也快。

  等第二天上午,其中一个孩子,他家长过来了,我们都知道他偷偷去打电话了,可又没法说人家什么。

  我们都觉得他像个叛徒,打算以后冷落他。又过了一下午,叛徒越来越多,到了第二天上午,就只有我自己不是叛徒了。

  他们服软行,我恨透了老丁,就是不行。

  到第三天,一个同学过来叫我,说我妈过来了。我便知道,是老丁打电话叫她过来的。

  历史又重演了,我还要面临母亲的泪水和老丁的为难。

  我去到办公室,母亲在那儿和老丁说话,看我进来,停下了。

  母亲闷声拉着我出来,问我:你打算干什么?叫我过来很光荣啊?

  我心里有气,索性铁心说:妈,我不想在学校里了,我班主任老是针对我。

  母亲说:你不犯错人家能说你?你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吗?

  我只想快点离开,就对母亲说: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有点事到别人那儿行,就我不行。

  母亲上次来,估计也大致了解了老丁的特点,说:你回去怎么学?我们也教不了你,你能考上吗?

  我一听母亲口风松了,赶紧保证道:我能考好,只要不在学校里就行,我在学校现在一点也学不进去。

  母亲估计是不想再在老丁面前求情,或许觉得已经没脸求情了,郑重地说:行,那你跟我回去,要是考不好,你看我不让你爹打死你。

  我说好,心想只要离开这儿,让我答应什么都行。

  母亲自己去了办公室,过了会出来说:去教室收拾收拾书,跟我回去。

  我听了欢喜雀跃,赶紧跑回教室去。班上正上着课,老师在上面讲题。我不顾他们的目光,用包装了满满一兜书,然后昂首挺胸出门,仿佛战胜的将军。

  和母亲骑车在回去的路上,天阴沉着,母亲也拉着脸,一脸的忧愁。我看她这样,也不敢说话,两个人就闷声骑着车,过了很久才回到家里。

  父亲听说了后,竟没打我,包括上次的事,他也没动手。这次他只是看看我说:回来就好好学,别考砸了。

  我答应着,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自己饭桌上胡闹,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然后跑到后山上待了一天,后来母亲找遍了各处才找着我,领我回家的路上和我说,父亲看我倔强的模样,笑着对母亲说:这孩子脾气,真随我。

  或许父亲太了解我的脾气,知道我绝对不会对看不上的人或事服软,所以才没有打我,可他不会知道,我能到今天这个地步,究其原因竟会是因为我喜欢着老丁,然后看他对别人好而吃醋,然后日积月累水滴石穿,才变成今天的状况。

  我心里愧对父母,下定决心要好好复习。

  可我本性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这种坚持过了几天就不见了,反而在看书的时候,经常走神,想起张立修曹现国他们,想起那本小书里撩人的情节,然后忍不住自己动手,释放出欲望,再无精打采地看书。

  我自信能用漂亮的成绩狠狠地打老丁一巴掌,告诉他没有他,我一样能考上重点学校。可我太高估自己,不知道天有多高,也不知地有多厚。

  成绩出来时,我傻了眼。仅仅过线10多分,只能读普通高中。

  父母听了没说什么,我当时虽没成熟,却足以看穿他们心底的失望。我开始自卑,以往的骄傲不仅不见,反而转化成更多的自卑挤压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

  回校去拿团员证的时候,我特别怕看见老丁,怕他对我冷嘲热讽。

  幸好没遇见。我去到团委,那老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他恍然大悟状说:奥,原来是你啊。

  我一听便知自己出了名,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自己把自己作得一塌糊涂而出的名。

  我红着脸,拿了证件就回去了。

  一路上,越想越觉自己真是失败,原来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现实在我不到15周岁的时候,给了我狠狠一记重锤,直打得我蔫头耷脑,再无骄傲可言。作者你的浑厚提醒:关注书连网公众号“书连读书”,微信内同步阅读《等着我》所有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