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雪尽
作者:皆空相      更新:2020-02-10 10:17      字数:6214
  [拾]

  1.

  冯祖桥坐在那尊犀牛像旁,静静地望着马路对面香火鼎盛的静安寺。

  静安寺里没有香客,但香火烧得比每一年的浴佛庙会还要旺盛。那是全寺的和尚终日不休地敲响木鱼,吟诵经书,他们点燃高香,为这座城市的众生祈福。佛堂里说天机不可泄露,众生也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和尚选择了诵经,但没人知道这些阿弥陀的长吟是否能够穿过太平钟下的黄泉井,传到那个被执念误导了的人那里。

  也许是不能,冯祖桥想。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他想把那支画笔取下来,但他忽然胆怯了。他像是一个才思枯竭的末路人,担心自己的最后一点墨水就这么毫无意义地被损耗掉。他其实想画一画此刻的城市,这是这座城市建造以来最荒凉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熬过这场劫难。

  他在大唐不夜城找到了空海,空海背着一个背篓,他在那个背篓里找到了寻路人留给他的那封信,但那封信早就被人拆开过了。

  信上所说一切当真一一在世间呈现了。

  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

  真奇怪,现在没人敢出门,任何的暴露都可能给自己带来死亡的非难,谁还会贸然来到这所没有防护的路边公园呢?

  那个人在他身后说,“她失手了。”

  冯祖桥一惊,想要好好地问一问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可能失手呢?

  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疑问塞在脑里,他一直猜不透那些千回百转的迷局,身后这个人大概可以给他答案。这个人自从在五台山步步入洞天后就销声匿迹,冯祖桥相信这个男人已经堪破了真象,所以他才会回到人们的视线之中。

  但他忽然问不出来,衣旭阳是一个人,但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名字。

  “当年项羽从秦殿王佣们手中借走了那么多兵器,依然没有留下刘邦,单凭你那小女友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留得下那个老东西呢?她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你去昙华林看看她吧。”

  “那个疯子呢?”

  “他往西走了。你的小女友不怎么说话,不过他也怕被她烦着。那个家伙,大概马上就要追上他了。”

  冯祖桥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走过他身前,站在马路上,看着不见人影的静安寺,问他,“你相信佛庙吗?”

  冯祖桥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些。”

  “我去了趟北边,在大召无量寺坐了会儿,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呼和浩特?”

  “是的。”

  天边不远处响起了唢呐的乐声,飘忽不定,似乎无处不在。那只唢呐响起的时候,总有一道灵魂已经离开了人世。它飘转在如此多的地方,多少人倒下后,已经再没办法站起来?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

  “什么?”

  “我需要两幅足够写实的画,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2.

  不知道某些事情,有的时候是没办法知道,有的时候是不想知道。符远就不想知道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他一声不吭地缩在被窝里,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

  段文韬躺在另一间房间,那间房间更安静,像是最后一丝生机也快没了似的。

  刘安安说段文韬太危险,谁也不能打开那扇门。

  符远不怕,但刘安安眼神坚定,不容抗拒。符远只能像以前那样选择相信他。

  书桌上那沓鲜红的是一只只红包。

  是的,没人需要他发红包,也没人给他封利是,可符远还是每年都给自己封一个红包。这是故乡的习俗,过年一只利是,寻来年一个好意头。他本来打算今年把这些红包拿出来,全部发给段文韬,就当是把自己全部交到段文韬手上了。

  没想到段文韬已经醒不过来。

  初一那天他还是给自己封了一个大利是。

  这是习俗,寻一个好意头,他没忘。

  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昼夜交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段文韬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刘安安说段文韬回来得太晚了,那些虫子已经跟他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从此,那些虫子就是他,他就是那些虫子。

  符远相信刘安安,但符远不相信这个结果,至少他还能看见段文韬活生生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虽然是在梦里。

  是的,在梦里,在段文韬的梦里。

  不在同一间房间没关系,不在一起也没关系,段文韬还在做梦,符远就还能看见他的梦境。符远一直在安静地等待奇迹,就是因为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监视着段文韬的梦。梦还在,他就还在。

  只是段文韬的梦循环反复只有一个画面,他躺在沙发上,面容悲痛地划着手机。手机上是微信账户信息编辑的界面,他应该是想换一个名字了,毕竟一用就用了那么多年。可不管他怎么划,就是删除不了原来的那两个字。

  梦境一天一天重复,“图东”两个字鬼魅般在他的手指下一次又一次浮现,缠绕不去。

  符远想不明白这两个字究竟有什么含义,更不知道段文韬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想着要把它换掉,他只是觉得心疼。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段文韬已经没办法把它完成了。他这么执着地做这一个梦,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没有做好这件事吧?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那他是不是也在一遍又一遍地自责和难过?

  一墙之隔,张治桥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出神,刘安安则是站在阳台上,看着夜幕遮掩下的城市。这是他守夜的城市,这座城市曾经繁华至极,堂皇狂放,从未料到它有这么荒凉的一刻。他仿佛俯瞰着一座空城。

  曹悦好几天前就上了楼顶,她的唢呐已经吹了好几天,刘安安第一次感觉到无力,他不知道这楼顶的唢呐声,曹悦还需要吹多久。

  忽然,他扭头向西,像是透过夜幕,凝视遥远的西边。

  张治桥跑了出来,“青白江……地震了。”

  刘安安沉默了很久。

  “季弘北……他终于追上那个疯子了。”

  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过追上了,这事就好办了。

  地震过后,那家伙估计能把那疯子永久地埋葬在地下吧?

  那么接下来,暂时就只剩下一件事情了,去找到那个下过黄泉井的人。

  他长出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楼顶的唢呐忽然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沉寂多日的荒凉城市,忽然四处响起的尖叫声。在这个夜里,这座城市忽然动了起来。

  动,意味着生机。

  但此刻的动,却让刘安安心里一寒。

  该怎么形容这些声音呢?

  逃生,还是暴乱?

  事物倾轧,门窗破裂,有人陆陆续续地出了门,上了街,到了马路。这些人行为呆滞,毫无生气。那是曾经倒下去的人。他们有一部分永远地沉寂了,剩下的一部分却忽然站了起来。站起来不代表复生,站起来有时候只是丧失自我的行尸走肉。

  他们丧失了自我,皮肤下穿行的虫子,已经篡夺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躯体只是它们的养分,它们打算寄居并且孵化出庞大的族群来。

  刘安安浑身都凉下去了。

  曹悦回来了他的身边,俩个人默默地对视,久久地没有说话。

  “青白江已经安静下去了,怎么这些人反而变成这个样子?”张治桥战战兢兢的,“那老头的蛊……这么麻烦吗?”

  “那个老人,已经死了。”曹悦望着西边,轻声说,“我感受到了。”

  “死了,这蛊难道不是应该自动消散了吗?”

  曹悦摇了摇头,“这才是他下的真正的蛊。他的死亡,是这些蛊的引子。已经解不了了。”

  张治桥这个少年脸色煞白,“他是要让上海给他陪葬!”

  “不。”刘安安低下头来,“不止是上海……”

  不止是上海,还有很多个很多个大大小小的城市,乡镇,村落……他那样一个人,自从离开湘西,出现在众人面前,就从来不下小蛊,不做小事,不布小局。他活得太老了,看透了所有事,也送走了所有朋友,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他念念不忘的。唯一还在心上的只是被关在黄泉井下的几十年怨恨,晨钟暮鼓,一天到晚都有人在耳边敲木鱼,念佛经,早就烦透了这个人世,也恨透了这个人世。

  他终于找到机会,离开黄泉井,出来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了。

  刘安安闷声不吭地走回客厅,在那扇门被打开之前,一把将符远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放开我。”符远不断地挣扎。

  刘安安咬着牙根,不吭声,但也绝不松手。

  那扇门后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到处乱走,有人撞翻了衣柜桌椅,有人含糊不清地哼哼嚷嚷……那就是段文韬,现在的段文韬,符远不能看见他这个样子。

  刘安安不能让符远看见段文韬这个样子。

  “我看不见他的梦了。”

  符远终于哭了起来。

  “我恨你。”

  他渐渐失去了力气,却喊得声嘶力竭。

  刘安安默默地听着,眼角被灯光照得雪亮。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

  3.

  天蒙蒙亮的时候,季东灵忽然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了,他隐约听见有人敲门,有人轻声叫他的名字。他以前从未听过这道声音,但这道声音却让他感觉十分熟悉。王仲垒还在打着细微的呼噜,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季东灵小心翼翼地把王仲垒的手移开,下床,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蓝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有一点点胖儿,看起来很安静,也很温和。男人递给他一个画筒。

  季东灵认得这个画筒,这是冯祖桥的。他一直背在身上,季东灵以前还没见他打开过。

  “这场劫难其实是有人下了蛊毒,你知道吧?”

  “知道。”

  “你的爸爸季弘北已经把下蛊的人杀了,他受了点伤,但是不致命,跟以前一样。你不需要担心。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牺牲自己。你知道一个英雄最期待和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吗?”

  季东灵摇了摇头。

  “其实不单单是英雄。任何一个男人,他最期待的,都是有朝一日和自己的儿子站在同一个战场上,秣马厉兵,扬起祖传的刀,劈向大家的敌人。”

  男人好像给他低了低首,又好像给他鞠了个躬,然后,男人走了。

  没告诉他一个男人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

  一个男人最悲哀的也是有朝一日不得不和自己的儿子站在同一个战场上,秣马厉兵,扬起祖传的刀,劈向大家的敌人。

  季东灵打开画筒,画筒里有两幅画。

  其中一幅画画的是下着暴雨的城市,城市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不要命地扑向对面被捆缚的年青人,鲜血淋漓;另外一副画画的是喜庆的婚礼,鞭炮满地,嫣红一片,新郎官却倒在了地上,狗虱子一样的黑色虫子钻出新郎官的皮肤,爬到那枚红色领结上……

  红色,是喜事。

  白色,也是喜事。

  迎红白送,是人生最重大的两件事。

  4.

  白色,和送丧,曹悦见过了太多太多次。

  她说,“中蛊的人已经没有理智,他们全部成了蛊毒的瓶子,只会越传越多。时间越长,中蛊的人就越多。”

  “那怎么办?”张治桥抱紧了靠垫,他看着符远,符远呆呆地看着那扇门,那扇门后的声音一直没有消停过,是个活人也早该累了。

  刘安安牢牢地抱着符远,圆圆的脸上绷得极紧,符远泪流满脸,已经在他怀里瘫软了。

  “已经没办法了,”曹悦说,“只能在蛊虫还在瓶子里的时候,把瓶子销毁。”

  张治桥打了个冷战,“你这是……想杀死他们。”

  “不然你想让这些蛊虫爬进所有人的身体吗?”

  “来不及的,”刘安安轻声说,像是担心惊扰到怀里的年青人似的,所以他语气温和,声调平静,“地域太广了,人数太多。就算衣旭阳回来,就算和那堂里的老人联手,也来不及。销毁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蛊虫蔓延的速度。”

  “是的,他们都不行,虽然他们比谁都厉害。但他们需要时间,也就存在了先后的时间差,这个时间差给了蛊虫机会。”曹悦说,“但有人可以摆脱这个死点。”

  刘安安一怔。

  曹悦蹲下来,抬起符远的下巴,让这个伤心得呆滞的年青人看着自己,“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情。”

  符远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女人皱起眉头的时候,他那对黄褐色的眼瞳才微微动了一下,他望着女人声色粗哑地说,“你们都做不了,我能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杀死他们,就在他们的梦里。”

  符远摇了摇头,“他们已经没有梦境了。”

  “那只是因为蛊虫奴役了他们的灵智,别忘了你造梦的天赋,唤醒他们微弱的灵智,这些微弱的灯火会配合你点燃他们最后的火把。最早觉察到自己是不是中蛊的,是人们自身,换句话说,也是你。”

  “我不明白。”

  “简而言之,找出中蛊的所有人,不管有没有丧失灵智,然后,让他们一起梦游。在同一时间,让他们屏住呼吸,没了氧气,那些蛊虫马上就会兵解。那老家伙算错了一步,蛊虫终究是蛊虫,没有温暖的新载体,它们就算死,也不会从原来的载体里钻出来。”

  “这不可能的,我做不到。我从来没办法让别人按照我的想法做梦,我能做的只是让他们梦见想见的东西。”

  “那是以前……”曹悦说,“其实从除夕开始,你后背的那棵树,就已经长出树冠了吧?”

  符远愣了一下,还是摇头,“就算真能控制他们梦游,但那么多人,几百万平方的面积,即使我能够一个不落地连接到他们所有人,我也没办法在同一时间控制他们做这件事。”

  这是事实。

  他做不到。

  没人可以做到。

  “也许……可以……”刘安安忽然说。

  他掏出了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扎了一枚狗牙。

  “这是……我小时候丢失的那枚狗牙?”

  “是的。”

  符远犹豫了很久才接下这枚狗牙,然后他呆呆地望着那扇门,那扇门后有他最喜欢的那个人。那个人被蛊虫控制了,而他准备杀死他。

  不光是他,还有成千上万的不认识的人。

  他杀过人,他杀过很多人,但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杀死那么多人。

  他扭头看着窗外,窗外没有太阳。

  5.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有升起来,灰蒙蒙的。

  王仲垒醒过来了,他拉开窗帘,觉得天上有什么东西在亮闪闪的,就这么抬头,忽然发现原来下起了雪。

  “东子,快看,下雪啦。”他激动地喊。

  季东灵去西安之前,专门买了围巾手套棉靴和厚厚的羽绒服,没想到西安没有下雪,为此季东灵回来后还念叨了好几天,说什么空欢喜一场。

  这下真下雪了,王仲垒却没听见季东灵应他。

  真是的,人总是错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

  没办法,王仲垒只好拿手机给他录视频,谁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停呢,也许下一秒就没了。

  “小东子,大东子,傻东子,笨东子……你看,上海也下雪啦。等春天来了,哥哥我再给你约几个酒局。上海滩那么多好男人,都还单着呢。万一啊……我是说万一……如果真没人要你,哥哥我就勉为其难地养你,这几天我们俩个搭伙不是过得挺好的嘛。”

  他把视频点击了发送,信息上传的进度快速划完一个整圆。

  然后他点击播放,欣赏自己的摄影和配音成果。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抬头望向天空。

  雪还在下,但飘在空中,缓慢飞行,却没有落下来。

  不,不是雪。

  那不是雪。

  那满天落下的是……纸飞机……数不清数量的纸飞机。

  王仲垒目瞪口呆,他很惊讶。季东灵跟他开过玩笑,说有一天上海的天空会飞满他折的这飞机。没人把季东灵说的这句玩笑当真,王仲垒没有,诸彦大概也没有。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天这个玩笑居然显了灵,满座上海城居然当真飞满了纸飞机。

  但紧接着王仲垒就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压到他的身上。

  季东灵确实开了这个玩笑,但这个玩笑里,季东灵还说了另外一句话。

  王仲垒霎时间脸色白了。

  他不断地喊季东灵的名字,但季东灵没应他。电话没接,家里也找不到他。

  于仪被惊醒了,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但王仲垒没空理她,他急急忙忙地出门,往季东灵家跑。一路上数不完的路人,这些路人此刻都成了行尸走肉,在寒风里呆呆地站着,不时地倒下去一个,不时地倒下去另一个……

  这座城市真的寒冷,天上那铺满整片天空的纸飞机,兀自无助地单独地盘旋着,找不到降落的地方。

  王仲垒冲到虎丘小区,推开二楼的那扇门,终于找到了季东灵。那只竹篮子已经空了,季东灵整个的蜷缩在被窝里,不知是害怕,还是哭泣,还是受冷,包裹他的这个被窝正在微微地颤栗。

  王仲垒抱紧他,说,“没事,我来了。”

  但季东灵依旧没有应他。他很担心,小心翼翼地往被窝里掀起一道小口,顿时,雪堆一样的一团白色像刀戾一样劈入他的眼瞳。

  他把季东灵整个儿地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与季东灵一同颤栗。

  他颤栗是因为悲恸。

  他颤栗也是因为愤恨。

  他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哭声中里带着他所有的憎恨,“诸彦你个混蛋,你他妈去死吧。”

  这句诅咒从那个窗口冲出,冲过海关大楼,冲过黄浦江,来势汹汹,却怎么也冲不到漫天的纸飞机上。

  无数人看见了天上的这片纸飞机。

  青白江的男人靠着一棵大树发呆。

  外滩那座纪念碑下也有一个男人望着黄浦江出神。

  赶往昙华林的那个男人也看到了,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对不起,可能是因为他到最后还是没有像初次见面时说的那样,让那个年青人见一次想见的一幕。

  但也有很多人没能看见这些纸飞机。

  比如诸彦。

  比如段文韬。

  他们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这些遗憾,没办法弥补。纸飞机落下了,年青人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