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霜降 5.
作者:皆空相      更新:2018-12-06 19:50      字数:2262
  5.

  这一晚我彻夜失眠。

  躺在沙发上,躲在那个若有若无的凹陷里。凹陷太宽,人太瘦小,像躺在壳里的花生米。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

  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

  于是我知道大事不好了。

  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天灰朦朦亮时,头昏脑胀地起来,下楼,沿着南苏州路往西,一路疾跑,过乌镇路桥,再沿着光复路返东,跑完北苏州路,再从黄浦路拐进北外滩滨江步道时,天已渐青。清寒扑面,几栋大厦隐匿在浓重的无尽雾气了,针线般的金色朝晖在雾气里穿刺。海关大楼的钟声叮当悦耳,抬头已看不见那块古老的钟面。

  又看到昨日那位老大叔,穿着羽绒服,披着围巾,立架而起的相机镜头依旧对着陆家嘴。在那个方向,初升的太阳即将驱散晨雾的朦胧,灰色的鸽在黄浦江上扑棱棱地飞过,身穿专业运动服的陌生人在他们身边出现又消失。

  老大叔居然认出我来,朝我微笑点头。

  我有些受宠若惊,听说这些但凡跟艺术沾边的人都有些怪癖。

  “看你后劲不足,还在气喘的样子,可不像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啊。”

  我吞了口唾液,喘息了两下,感觉到风寒冷得像是冰刃刺进了喉咙,“一时兴起,跑了一段。您这么早就出来拍照,不多睡会?”

  “还是要多参加运动,对身体好,”想不到老大叔还有些平易近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这辈子什么东西最重要了。睡觉就像吃饭,不饿就行了,吃多了容易撑到,睡多了容易坏了。”

  “中庸?”我笑着问,在晨雾的背景下看起来他有点像画册里的雕像。

  “嗯……这不算中庸之道,这是生活经验。”

  “有个词语叫点到即止,浅尝辄止,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但是这两个词语淡了些,让人感觉有些冷漠生硬。哦快看。”他忽然扑到镜头后,手指不断的扭动上面的按钮。

  我不懂相机,极少摄影,但也知晓他是发现了什么难得一见的景致了。扭头去看,半弧形的太阳在雾气中泼墨而出,金黄色的流了一线的光芒,横亘在东方明珠上下两个圆球之间,再远一点的左侧,环球金融中心和上海中心大厦像是立天巨门的门槛,逐渐被照出身形。一群鸽子飞过黄浦江,出现在这几幢楼宇之间。

  老大叔兴奋地笑了起来,全神贯注地拨弄他的机器。我没有说再见,悄声离开,直接去酒店。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冲个热水澡,好好祛一祛困意。

  有句话说得对,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生活的基础永远是茶米油盐,吃饱喝足了才有本事去想黄赌毒。

  只是现如今的客人太难伺候,一只小蟑螂都能失心疯似地大喊大叫。好吧我承认出现蟑螂是一件十分不应该的事情,只是这里是南方,不谈蟑螂治夜尿,它区区一只无毒不伤的小昆虫,你一个大老爷们好意思缩着脖子跟那么多人说把你吓得魂不守舍要赔偿精神损失还要去医院检查有没有病毒感染?你还穿着睡裤裸着上身杵在大堂里!

  脸皮厚的人,果真是不怕冷的。

  不怪我心不稳,易冲动,就是看不惯这种贪小便宜想讹人的家伙,为了一晚的房费当着妻儿的面装腔作势,言传身教的祖训被传承成如此不堪的境地了。

  魂不守舍,我诅咒你夜夜失眠做噩梦。

  时悠悠来了一条信息,是一张截图,是昨日和她的合照,夕阳西下,外白渡桥,青梅竹马。然后是她的搞笑动图,外加一句“我的妈呀居然真的被他放上主页了耶”,你可以想象她顶着蓬松的头发,兴高采烈又蹦又跳的样子。估计整个房子都被她的笑声填满了。

  酒醉酒醒,伤心事就已尘埃落定。

  我也替她高兴。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挺好看嘛,很搭。”

  我几乎吓了一跳,这是总经理突然来店里了。大堂恢复安静,想来客户经理已经把那个客人处理好,只是不知道又被坑了多少。

  “王总早,您怎么这么早来店里了?”

  “我哪一次不是这个时候来,有迟到过么?”

  “没没没。”

  总经理有个蛮别致的名字,是为王鹤,没有仙鹤出尘之意,却有几分弥勒的豪迈。说弥勒是夸张了些,但是那肚腩倒是比段文韬的要冒失不少。他晃了晃桌子上的茶壶,我眼疾手快地拿去清洗,给他冲了壶太平猴魁。

  家里有一罐太平猴魁。我不喝茶,茶叶是段文韬带过来的,说是不挑茶,只是图这个名字好听,猴中有魁者,为万世谋太平。装腔作势,鬼知道什么意思。

  我替他斟了一杯茶,王鹤浅喝一口,舔了舔嘴唇,似乎味道不错的样子。

  “听说你刚才气势挺足的啊!”

  我立马发誓,“没有控制好,下次保证不会了。”

  我在等他的后话。我熟悉他的脾性,这种事他已经不会再与我细谈,突然揪出来,那就是还有其他事情要被拉出来,于是先杀杀我的锐气。

  “我们做服务业的,最怕谈下次。做这一行呢,总会遇到贪小便宜的人,其实这种人最好打发了,一点点钱就能封口的家伙,为什么要坏自己心情呢?”

  他应该是觉得这么说太直接了,于是又补了一句“被其他客人看到了,对酒店形象不好,我们吃的都是回头客。”

  “是是是,王总教导的是。”

  “可能是这段日子以来酒店太安静,让你有点懈怠了。这样吧,过几天我要到黄山市给他们做培训,要不你也跟我去一趟吧,正好可以给你充实一下,不要投诉没处理好,倒先把自己搞得鸡飞狗跳了。”

  我有点没法回过神来,“不是,您给别人培训,我跟着去干嘛?我又不会喝酒。”

  “你说什么?叫你去听我的课,跟你会不会喝酒有关系吗?”

  “没没没,我就开个玩笑。这怎么可能有关系?有幸听您的课,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别给我戴帽子,把自己家里的儿女私情跟进一点,该抓紧的抓紧,该放放的就放放,周五出发啊。”

  “周五?第二天就周末了。”

  “你有意见?”

  “不敢。”

  谁敢有意见?

  只是真的是要疯了。

  突然感觉浑身乏力,给时悠悠回了个微笑表情。她立马回了一个吻。

  喂,姐姐,你不是失恋了么,不就是被大V捧一次主页嘛,就这样就可以忘记悲伤满心雀跃了吗?

  钟一在朋友圈贴了张在滨江步道上和摄影老大叔的合照,附文:运气就像好天气,祝福你有一个甜蜜的明天。

  全世界都疯了,祝福个屁。作者皆空相提醒:关注书连网公众号“书连读书”,微信内同步阅读《海上有潮生》所有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