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笨老师收巧徒弟
作者:千山飞雪      更新:2018-12-06 15:21      字数:2275
  吉儿对三皮保保的这个精致的木箱格外感兴趣,只是不管吉儿怎么撒娇,三皮都不会打开箱子上的小铜锁。

  “吉儿,是不是特别想上学?”

  三皮问吉儿。

  吉儿摇一摇头,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学校对于他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没事,我们不去学校也可以读书的,三皮保保教你。”

  三皮说得很自信,吉儿却有些怀疑。

  他的三皮保保跟那些打石匠一样,长得粗粗壮壮的,怎么看都不像有文化的人。

  “来吧,乖乖娃儿,三皮保保教你。”

  那时候,正是夏日午后人们午睡的时间。

  吉儿躺在三皮的怀里,屋顶明瓦透进的天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那道金色的光柱里能够看到浮尘在飘荡。

  三皮加工米粮,做挂面,身上有一股粮食干爽的味道。

  “跟我念。”三皮的手指在吉儿的手心里轻轻地挠着。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干秋雪

  门泊东吴万虽船

  白鹭教给三皮的诗,三皮又教给吉儿。

  吉儿跟着奶声奶气地念。

  吉儿听不懂诗里的意思,但是听三皮抑扬顿挫的念,他觉得好听。

  就像石匠们的抬工号子,他也听不懂,但是那拖腔转调一样很美。

  三皮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在吉儿的肚皮上写字。

  三皮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划过吉儿细嫩嫩的皮肤,有轻微的刺痛,有酥麻的痒。

  吉儿咯咯地笑起来,也伸出手指在三皮的肚皮上胡乱地划。

  小小的手指头,像一条肉乎乎的虫子,轻轻地在三皮的肚皮上爬。

  三皮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好像白鹭又回来了,和他并肩躺在这张床上,教着他这个最笨的学生。

  吉儿比三皮有灵性多了,教过几遍他就已经能够背诵这一首诗了。

  三皮又仔细地跟他讲这首诗的意思。

  黄鹂在翠绿的柳树林中鸣叫,白鹭轻盈的掠过水面飞向碧蓝的天空。

  多么有画面感的诗句啊,多么美的春天的景色。

  白鹭来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

  那一年文化大革命正闹得轰轰烈烈。

  好多城里的孩子不上学了,以知青的身份来到农村插队,要用他们的知识来改变农村,要扎根农村,要大有作为。

  被狂热的政治口号弄得一样狂热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改变不了农村,而他们自己的命运却就此改变了。

  苦难和折磨,并不因为狂热而盲目的口号和热情就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那一年,雾迷湾的李子花一样的开得洁白芬芳。

  这些花朵并不因为时局的变化就延误了花季,春风吹来它们应时而开。

  一大群带着简单行囊,满怀革命理想的孩子,一到雾迷湾就被这芬芳的花海迷住了。

  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大展宏图,实现革命理想的地方。

  白鹭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家庭的变故已经让他曾经阳光的心门紧紧地关闭了,只是用冷漠的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文革一开始,美院就变了天地。

  曾经神圣的艺术殿堂,变得一片乌烟瘴气。

  老校长被人带上尖尖帽,拿着笤帚打扫校园的卫生。

  那些曾经崇拜过他艺术造诣的学生老师把他推到了台上,批判羞辱,用最恶毒的字眼攻击他的作品和为人。

  白鹭的父亲和一大批蜀都美院骨干老师被送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劳动改造。

  父亲一走,那个曾经父母亲最好的朋友,那个以前的副校长,后来的美院文革主任,就向母亲伸出了魔爪。

  原来,最亲密的朋友却成了伤你最深的最狠的人。

  高贵优雅的母亲,那个内心里骄傲的女人,曾经的美院第一美人,被人们拉着游街。

  她的那些画作被拿出来当众烧毁,那些她笔下的美妙的人体,被污为色情,堕落。

  母亲被拉出去批斗的时候,她总是把白鹭锁在屋子里,内心骄傲的她不愿意让儿子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每一次被批斗回来,母亲临进家门前,总是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把那些扔在她身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白鹭每一次看到的母亲虽然憔悴,却依旧优雅,虽然脸上有依稀的泪痕,却仍旧面带微笑。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迟,寒潮一次次侵袭着古老的城市。

  那一晚,母亲为白鹭煮了一碗炸酱面,还没有来得及看着他吃完,就被那个以前他叫做陆叔叔的现在的革委会主任带走了。

  白鹭想要跟着母亲走,母亲依旧把他锁在了家里,任凭他在门后嚎哭。

  那一夜,母亲回来的时候,白鹭已经睡着了。

  白鹭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披头散发地坐在她的床前,眼神涣散,表情僵硬。

  曾经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优雅举止的母亲仿佛换了一个人,就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朵被扔到了尘埃里,然后又被人狠狠地踩了几脚。

  白鹭没有说话,这样的母亲让他害怕。

  母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一个疯子。

  白鹭抱紧了被子,看着这个疯癫的女人,他疑心有人用妖法偷走了母亲的灵魂。

  母子俩就这样一直到天亮。

  窗口投进的阳光照着母亲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庞。

  朝阳让母亲焕发出神奇的光彩,她饱受折磨的身心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母亲离开了白鹭的房间,又恐惧又担心的白鹭轻轻地起床,悄悄地跟在母亲身后。

  母亲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一件红艳艳的丝绸旗袍,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

  父亲走后,母亲好久没有这样的打扮过自己了。

  晨光里的母亲那样的优雅美丽,仿佛秋天里开遍校园的芙蓉花里最美的那一朵。

  “鹭儿,妈今天给你做回锅肉。妈马上就去街上给你买肉去。”

  穿着红艳艳旗袍的母亲像一片耀眼的朝霞,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家门。

  母亲没有去菜市场,她唱着那一首《喀秋莎》,走上了家属楼楼顶的天台。

  母亲的歌声吸引了那些沉浸在狂热革命氛围里的人们。

  “看,那个女人!她是不是疯了!”

  有人在喊。

  “他妈的,真是美院的狐狸精!”

  “骚货,这是要勾引谁呢?”

  母亲站在楼顶优雅地唱着歌翩翩起舞,无视楼下那些人的议论。

  母亲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她和丈夫曾经的好友,那个昨天夜里在她身上发泄过兽欲的男人。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眼睛里火一样燃烧的眼神。

  母亲指着他疯狂地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然后母亲张开双臂,鸟儿一样的从楼顶飞起。

  母亲不是鸟儿,飞不上天空,只能够坠落到冰冷的水泥地面。

  白鹭在窗口,只看到母亲红色的身影像一道霞光滑过。

  母亲死了,她以死来捍卫自己骄傲的灵魂,圣洁母亲容不得一丝的亵渎。作者千山飞雪提醒:关注书连网公众号“书连读书”,微信内同步阅读《那山那水那花》所有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