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那点事儿
作者:拖拖
第一章
  天儿黑了,徐德禄喝多了,回来晚了。

  扶着大门,大门口的一都噜凤仙花落了地,在土里淡淡的香着。

  徐德禄喝多了,回来晚了,心里有点怕。怕他家的老先生教训。

  老先生以前是学校教书的,为人很严历,说起话来都像冬天抽出去的鞭子,带着刺骨的寒气,能裂开最坚硬的石头。

  徐德禄被先生从小打屁股打到长大成人。后来早早的父母双亡,就天天被先生冷着一张脸拉到家里吃饭。徐德禄当时吓得不敢不去。

  再后来徐德禄在先生的张罗下娶了老婆,生了儿子成了人父,又当了村长,徐德禄对先生的敬仰和惧怕依旧没变。

  先生是徐德禄心里巍峨矗立的一座高山,让他一直仰望不止,敬畏又想亲近。

  先生没儿没女,先生的老婆去世后,徐德禄夫妇就搬到先生家里跟先生一起住,好照顾先生。

  每天和先生低头不见抬头见,徐德禄每次见到先生心里还是怕,总是恭恭敬敬肃手而立,弯腰打声招呼再离开,不敢造次。

  家里的大门没锁,一推就开。

  徐德禄提着裤子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摔倒了。再爬起来,提着裤子继续走。

  所有的屋子都黑着灯,天上月亮很圆,地上月色朦胧。朦胧的月色里院子中央传来先生的声音。

  徐德禄的婆娘前几年也撒手去了。儿子在城里工作,家里只有先生。先生正在院子里喝茶赏月。

  徐德禄一手提着裤子返回去,关了大门。落了门闩。提着裤子继续往院子里走,走到先生旁边。

  月光下先生的白胡须雪一样透亮。

  “喝酒了?”

  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四平八稳,没有温度。

  徐德禄用力的点点头。脚下绊了几步蒜,一屁墩儿坐在地上,双手在地上划拉了几下,眼里空空的,很茫然。

  先生拿起一杯冷掉的茶水,满满一杯水,兜头奔着徐德禄浇了下去。

  徐德禄醒了,精神了,抬手抹了把脸,水里有股铁观音的兰花味儿,先生最喜欢这个。

  “先生,你喝茶呢?”

  徐德禄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墙外传来两声蛤蟆叫。

  “先生,茶凉了,我给您添点热水。”

  徐德禄爬起来往厨房跑,跑了两步裤子掉了下来。

  啪!整个人平铺在地上了。

  徐德禄心虚的回头看了看先生。

  先生没看他。

  可是徐德禄还是觉得先生用冷冷的眼仁儿瞪了自己一下。他干脆脱掉裤子,穿着小裤衩飞奔进了厨房。

  厨房的一口锅里热著饭菜,另一口锅里还有大半锅热水。

  没能陪先生回来吃晚饭,徐德禄心里很不安。尽管先生从来没说过让他陪。只是看到饭菜,徐德禄就是会自责不安。慌忙打了一壶热水拎着飞跑回去。

  “先生,我给您添热水。”

  徐德禄放下水壶,从先生手里拿过茶壶,慢慢添着热水。

  先生挺着腰杆儿直直地坐在藤椅上,面无表情。

  吓人。

  徐德禄不知怎么就是害怕。

  添了满了一茶壶水,徐德禄恭敬地说:

  “先生,我给您添茶。”

  徐德禄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不等先生说话,殷勤的忙了起来。

  先生静了一会,端起茶杯看着前方问:

  “修路的事……”

  “已经谈好了,白驹牵的线……”徐德禄抢着回答。

  “白驹回来……也不是什麽好事。”

  先生徐徐地说。

  徐德禄没敢接话。

  先生是不太赞成修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把山里和外面连接起来。

  这座山村很古老,保留着很多旧习俗,比如祠堂,比如家法,比如打屁股……可是年轻人翻山越岭的都走了。他们不喜欢旧习俗。

  走了就不回来了,包括徐德禄的儿子徐长寿,儿子现在只是偶尔带着孙子回来住一下。

  徐德禄很想孙子,马上就暑假了,上幼稚园的孙子应该会被儿子送来住一阵子吧。

  徐德禄高兴地想着。

  他修路只是想让儿子回来的方便些,频繁些。儿子和他关系不太好。毕竟他也是打着把儿子养大的。都是这样养孩子的,为啥儿子偏偏记仇。

  以前先生打起他来狠多了,自己就没记仇。徐德禄不甘心地想。不过先生很久很久都没打过自己屁股了。徐德禄想着看了先生一眼,觉得先生比以前待他好多了,于是就笑了起来。

  先生听见笑声回头看了徐德禄一眼。

  “长寿应该快带著孩子回来了。”

  徐德禄解释说。

  先生嗯了一声,徐德禄闻到了先生身上的艾草味儿,先生刚刚洗完澡,用的艾草味儿的香胰子。

  先生挺直腰杆坐着,抬头目视着前方的黑夜,一口一口喝着茶。

  夜色里浮动着氤氲的艾草香,缠了先生一身,徐德禄吸了下鼻子,心里活泼泼的喜欢着。
第二章
  天快要亮了,窗外蒙着一片水色的光。

  四下里都安静地闷着,没有一丝风。

  黑牯在暗暗的屋里咳了一声睡醒了。

  睁开眼,身子立刻被热气裹住了,汗水淋漓,每一块黑黑隆起的肌肉都在闪着暗暗的水光。

  身下的蔑席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片。黑牯动了动身子,一些篾片就刺刺的扎着他结实粗壮的肉。

  黑牯很喜欢这种感觉,躺在席上屈了屈腿,来回蹭了蹭,人立刻精神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把蒲扇,这才想起来黑犊子昨晚是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于是回头瞧了瞧。顺手又给黑犊子打了几下扇子。

  黑犊子是他的独根苗,从小黑牯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他长大,疼他疼得就像是自己的心尖肉,犊子也黏他黏得紧。

  昨天采石场放假,犊子从山上回来就一直黏在他身边。晚上也非要一起睡。家里停了电,黑牯就一直不停的给犊子打着扇子,直到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黑牯看着还在熟睡的犊子,觉得生命很奇妙。犊子的浑身上下从发丝到脚底几乎长得和黑牯完全一模一样。

  “爹。”

  犊子揉着眼醒了过来,挺直粗壮的手脚伸了伸懒腰。

  “爹你起得这么早做啥?”

  犊子打着哈欠问。

  “苞谷地的草露茬了,趁日头没起来我去锄一锄。”

  黑牯套上帆布大裤衩,穿着鞋说。

  “那我也起吧。”

  犊子坐了起来,一身打石头磨出来的肉在微光里起伏着。

  “不用,你歇吧,打石头累人呢,回家就歇吧。”

  黑牯摆手阻止着。

  犊子就笑,笑的傻憨傻憨。

  “爹,俺长大哩。”

  “大了咱就讨媳妇,有中意的?”

  黑牯笑眯眯地看着犊子,像在看一片长势顶好的土高粱。

  犊子低头扭捏了起来,浑身的肉都绷得紧实。

  “有人了?”

  黑牯笑眯眯的问着,心里甜了起来。

  犊子有喜欢的人就好,那样活着就有意思了。

  “俺,俺一直在等白妞。”

  犊子吭哧着,还抬头瞄了黑牯一眼,满眼都是甜蜜的火苗子。

  黑牯的心却一下子凉了。

  “别等了,走了十年的人回不来了。”

  黑牯冷着脸去拿锄头。

  “就回来了,她家的房子都盖好了。”

  犊子兴奋地握紧拳头,攒了一身的劲。

  黑牯心里一股怒火四处乱窜,他握紧锄头努力不让自己冲犊子大吼大叫。

  不想再理犊子,黑牯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空气顶顶的新鲜,黑牯吐出一口气,心里舒坦了些。

  磨盘山就在屋外横着,山上一片绿,狐仙庙的角檐在绿里飞起一抹红。

  黑牯扛着锄头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犊子说的白妞家的新房子。

  三层高的楼很有气势,楼顶是古拙的雕龙飞檐,墨黑的四条乌龙吐着金珠子各自盘横在一角,镇守着东南西北。

  黑牯心里一阵疼。

  这是白妞家的房子,也是他仇人的房子。

  白妞是仇人家的闺女。

  犊子绝对不能娶白妞。

  对犊子的爱抵不过他对仇人的恨。

  恨是缠树藤,长满了毒叶子,扎根在黑牯的心里。锄不掉,扯不脱,烧不尽。

  黑牯努力装作没事一样想从仇人的门前走过。

  可是眼睛不听他的使唤,忍不住的直往大门上溜。

  朱漆的两扇大门灯笼一样闪亮亮的红,上面排布的金黄铜疙瘩颗颗都有碗口那么大。

  叼着门环的两个狮头,做工精细,神态逼真,活物一样。

  黑牯心里一阵痒,很想凑上去摸一摸。

  这一切真真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在梦里幻想里才会存在的东西。

  费力的管住自己的手脚,黑牯对仇人的恨又添了一分。

  这仇人真是可恨得紧,竟然还一丝不差的记得他年少时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把东西造出来来嘲弄他了。

  黑牯止不住的就想起了自己还年少的时候。

  年少的时候……,是个好时候。

  那时候的仇人还不是仇人,那时候的仇人还叫白驹,那时候的仇人跟他很好,好的像拧在一起的两股绳。

  那时候仇人的爹爹和自己的爹爹更好,好的就像是天然生成的一股绳。好的如胶似漆,好的……能抱在一起亲嘴儿。

  “看,你爹和俺爹抱着亲嘴儿呢。”

  黑牯记得那是个翠绿翠绿的下午,白驹拉着他的手,手心儿里都是汗。他们趴在半山腰的桃树地里看黑爹爹和白爹爹正紧紧地抱在一起亲嘴儿。

  黑爹爹身板黑壮,铁塔一样挺直。现在铁塔正不断往下倾斜,压着白爹爹不断向后仰,仰在了一株桃树上。

  黑爹爹紧紧地把身下的人压在桃树上,从黑胡子里伸出了红舌头,舌头很快就不见了,被白爹爹叼进了嘴里。

  “你爹在吃俺爹的舌头。”

  黑牯忍不住对白驹说。

  那边“啪”的一声,两个大人压断了桃枝双双栽到了地上。

  黑牯拉着白驹悄悄溜走了。

  “俩男人亲嘴儿有啥可看的,有机会我带你看男人睡女人。”

  黑牯塞给白驹一个青桃子说。

  “为啥俺爹和你爹要亲嘴?”

  白驹啃着青桃子问。

  “他俩好呗。”

  黑牯也啃着青桃子回答,一点都不在乎。

  “好就能亲嘴儿?”

  白驹俩眼眨个不停。

  “当然不能,俩男人犯忌讳呢。被人看见笑死。俺娘死得早,估计俺爹憋冒烟儿了,把你爹当女人用呢。”

  黑牯也不太明白,就自己猜想。

  白驹不乐意了,小脸憋得通红。

  “俺娘死得也早,为啥不是俺爹把你爹当女人用?”

  “谁让你爹长得那么好看,长得好看的当女人。”,黑牯扔掉桃核,拍拍手。“女人都是在下面的,刚才你爹就是在下面,你爹是女人。”

  他瞪着眼看白驹。

  白驹瘪瘪嘴,哭了。

  黑牯觉得他哭得挺好看,抱着脸就亲了下去,还把舌头伸进白驹嘴里扫了扫,吃到了满嘴鲜灵灵的青桃子味。

  “你也是女人。”

  黑牯放开手说,故意欺负白驹。

  白驹哭的更凶了。

  晚上白驹就告了状,黑爹爹用麻绳把黑牯的屁股都抽肿了。

  那时候的黑牯是不记仇的,那时候的白驹也不记仇。没两天俩人又好上了,好的还像拧在一起的两股绳。

  磨盘山的山尖上有棵铁柿子树,千年万年的长着,高高大大长成精了。柿子结的又大又甜,却都结在最顶尖儿的枝桠上,不让人碰。

  黑牯蹭蹭上树给白驹摘柿子,摘了几个脚下一滑掉了下来,挂在树杈上脖子划破了,滴答淌血。

  白驹嘴里咬着半个柿子哇哇大哭。

  黑牯爬下来坐在树底下嚼烂了草药敷在脖子上止血。

  “黑牯你别死。”

  白驹还在哭。

  “死不了,我的房子还没盖呢,不会死。”

  黑牯撕烂衣服缠在脖子上,打了个紧紧的死结。

  “黑牯你不死我帮你盖。”

  白驹哭着说。

  “我的房子要三层楼高。”

  “我帮你盖。”

  “房顶要盘着四条龙,东南西北各一条,龙要黑色的,吐着金珠子。”

  “我帮你盖。”

  “院门要朱漆大红的,上面都是金黄的铜疙瘩,个个都要碗口那么大。门环要用狮头叼,拍起来咚咚作响。”

  “我帮你盖。”

  “门前我要两只石老虎,猫一样卧着,不要太凶,太凶了我不喜欢。”

  “我帮你盖。”

  “屋左栽苹果,屋右栽洋梨,院里面栽一架葡萄,葡萄架不要太高,伸手就能摘了吃最好。”

  “我帮你盖。”

  白驹哭着啥都答应。

  黑牯俩眼一翻,脑袋一歪,假装死了。

  白驹扑上来哭得天昏地暗。

  黑牯睁开眼把鼻涕都笑出来了。

  白驹晚上又告状了。

  黑爹爹扒了黑牯的裤子看看上次麻绳抽的伤还没好,就没舍得再下手。

  黑爹爹宰了只鸡拉着黑牯去白驹家赔礼。

  那只鸡都让黑牯和白驹吃了。

  黑爹爹一口没吃,只顾盯着白爹爹看了。白爹爹也一口没吃,只顾盯着黑爹爹看了。

  黑牯觉着他爹更想吃白驹他爹。

  至于怎么吃,黑牯当时还半懂不懂。

  “你俩干脆住一块儿吧。”

  回家黑牯对他爹说。

  黑牯他爹二话不说拿起麻绳又把黑牯的屁股抽烂了。

  黑牯没恨他爹。

  俩男人在一起,天谴呢,黑牯都懂。

  黑牯的屁股和脖子一起好了。好了之后他和白驹又拧成一股绳了。

  “我会帮你盖楼的。”

  白驹还是这样对黑牯说。

  黑牯没把这话当回事儿,早忘了。

  现在楼真的盖起来了,白驹却已经是他的仇人了。

  仇人的楼,盖得再好他也不稀罕。

  黑牯朝朱漆的大门吐了口唾沫。还觉得不解恨,拽了张蒲扇大的麻叶子裹了泡新鲜热乎的稀牛屎抬手就想往门上摔。

  “你干啥呢?”

  一句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脖子后面传了过来。

  黑牯的手顿住了。

  这声音再怎么冰冷他也分外熟悉。

  十年不见的仇人回来了。
第三章
  徐德禄醒过来的时候,脑袋像个煮鸡蛋,实心儿的,又沉又木又疼又不会转圈。

  昨晚跟白驹喝了太多酒,醉的深,现在记忆混沌又遥远。

  指尖上,手掌的每一丝纹路里,都残留着艾草的香气,那种特别的味道。

  昨晚,自己好像是越界了。

  徐德禄抱着脑袋想。

  羞愧又害怕,同时浑身又充满着打破禁忌,擅越雷池之后的亢奋感。

  昨晚的月亮太好,酒太浓,先生太诱人,他抱了先生,摸了先生……

  徐德禄的老脸红了红。

  先生的老婆走得早,先生孤家寡人这麽多年,一直修身养性,从来没去招惹风流。

  正人君子。

  先生绝对当得起。这也是徐德禄最敬佩先生的地方。

  所以婆娘撒手尘寰之后,他也立志不娶。

  儿子远走高飞了,他就死心塌地陪着先生,决定就他们俩人携手共度这剩下的日子。

  成了孤家寡人之后,说媒的也曾踩断了门槛。徐德禄都挡了回去。

  理由总是有的。

  他父母死得早,几乎都是靠先生接济过活长大的。先生膝下无子,徐德禄早把自己当做先生的儿子了。

  先生虽然对他管教也严,总是下手打他。但是打着养着,最后帮他成家,开枝散叶。

  他不能不管先生。

  娶个媳妇谁知道是好是坏呢?

  谁知道她会不会嫌弃先生呢?

  谁知道她会不会孝顺先生呢?

  徐德禄一直这么问媒人。

  媒人自然帮着女方把好话说尽,徐德禄只是不信,不肯松口,于是就单着,跟先生相濡以沫的过活。

  先生从来不跟徐德禄谈论续弦的事,反倒在生活起居穿衣吃饭上把徐德禄照顾得很好。

  先生身子很硬朗,一点都不用徐德禄操心。

  先生心底总还是有几分喜欢自己吧,徐德禄常常偷偷这样想。

  只是偷偷想想而已,不敢明着去问先生。

  还是怕。

  昨晚徐德禄趁着酒劲儿假装不经意摸了先生的本钱,觉得很虚幻,美梦成真一般。

  心里却怕得直哆嗦。

  怕先生骂,怕先生打,怕先生从此瞧不起自己,怕梦醒成空,只是烂醉一场。

  可先生只是静静的笔直坐在藤椅里,坐在月光下,目视着远处的黑暗,一动也不动。

  浓郁的艾草味儿整个的包裹住了先生和徐德禄的手掌,艾草的味道在徐德禄的嗅觉里浓郁起来。

  先生还是静静地坐着着,石头一样沉默,坚硬,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

  月色很好,坐在月色里的先生也很好。

  没经过风吹日晒的脸庞在月色里淡淡地白皙着,像一朵白玉兰。

  先生的身子总是保持着清爽乾淨,透着淡淡的艾草香。

  这让徐德禄时时自惭形秽,他是正宗的泥腿子,干完庄稼活老是一身汗,一身泥,浑身的黑毛带着咸咸的汗味儿总也洗不清爽。

  “可以了。”

  先生终于用淡漠的声音说道,抬手轻轻拍了拍徐德禄的胳膊。

  徐德禄心里的沖动连同手上的动作立刻戛然而止,满头的热汗刷刷而下。

  面对先生,他依旧不敢多做太出格的举动。

  先生划下的方框,规矩,徐德禄无条件的遵守着。

  先生允许他做的,他才敢做。先生稍微有些不满,他就会立刻停手。

  徐德禄觉得,他的那些心思,先生都懂,先生允许他做到的程度更像是一份宽容和施舍。

  先生依旧在藤椅上腰杆笔直地坐着。

  艾草的香气四处弥漫。

  “先生……”

  徐德禄弯着腰哑哑的唤了一声。

  先生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只有胡须白得透亮。

  “先生……”

  徐德禄用低沉的嗓音又唤了一声。

  先生仰头看着他,不言不语也不动。

  徐德禄用火热的目光望着先生。

  先生却站起身披起衣衫转身先走了。留下一院子的月光和艾草的香气,留下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梦境里困着一个醉酒的徐德禄。

  夜风起了,月色皎洁,有些微凉。

  徐德禄在院子里呆立了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痴笑了一声,也回屋睡了。

  躺在床上重温了一下昨夜的幻境,徐德禄大狗一样耸着鼻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心满意足,窗外日头已经高了,他还不想起。

  院子里忽然一阵兵荒马乱,鸡飞狗叫。

  “村长,刚才我看见黑牯和白驹打起来了!”

  徐德禄听见德禧在窗外扯着脖子大声喊。
第四章
  黑牯站在黎明的晨光里举着那坨牛粪回转了身。

  仇人白衣白裤冷着眉眼正站在他身后。

  模样和记忆中差不多,也没见老,就是神态和早些年差的太远,眼仁黑白分明,清冷凛冽的像藏着刀子。

  黑牯眯了眯眼,看得更仔细了些,然后抬手把那坨牛粪招呼了过去。

  仇人跳着躲开了,黑牯举起锄头又去刨仇人的脑袋。仇人一闪身,隐进了朱漆大门。

  黑牯举着锄头想砸门,可把锄头举了两举又放下了,这大门他喜欢得紧,下不去手。

  大门忽然又打开了,仇人手里拎着粗长的一根棍子杀了出来。

  黑牯举着锄头架住了迎面砸下来的一闷棍,可仇人的手脚实在是太利落。转了个身,手一抖,黑牯的脑袋上就挨了一棍子,黑牯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老大的一个肉疙瘩已经鼓了起来。

  黑牯气得脑壳都要炸了,怒发冲冠,红着眼珠子再次举起锄头要拼命。

  腿上却立刻又被抽了一棍子,疼得他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地上了。

  仇人上来缴了黑牯的锄头,踢了他两脚,然后低头看他。

  看完了,挥起巴掌在黑牯脑袋上啪啪来回扇了两下。

  这下黑牯连肺都气炸了,跳起来还想拼命,又被仇人当胸一脚踹躺下了。

  黑牯躺在地上看到太阳从磨盘山的后面跳了出来,跳上了山尖的那棵铁柿子树,光芒万丈。

  初升的太阳照亮了仇人的脸,汉白玉雕成的一样,光滑又冰冷,好像太阳也照不暖他。

  黑牯心里一阵困惑。

  十年前的仇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十年前的仇人不会还手打他。

  十年前的仇人只会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原谅。

  黑牯还记得仇人当时那张苍白而瘦小的脸。

  记得自己一棍子打下去时仇人脸上那惊愕的表情。

  记得鲜红的血瀑布一样从仇人额头上迅速的流了下来。

  黑牯以为自己那一棍子能把人打死呢。

  仇人被送进了医院,黑牯在梁上也挂好了麻绳套,只要仇人的死讯一传来,他就去上吊。

  他不想进监狱,监狱是坏人呆的地方,黑牯觉得自己是个顶顶的好人,仇人死了是他罪有应得。

  结果人没死,黑牯就在心里可惜了一下,然后解下麻绳给啥都不懂的犊子包韭菜馅的饺子吃。

  仇人没死也再没回来。

  黑牯都快把他忘了。

  “你咋不死在外面?你咋还有脸回来?”

  黑牯躺在地上瞪着仇人,仇人额角上那道蜿蜒的疤痕清晰可见。

  仇人不说话,挑着眉尖低头看他。

  仇人长的还是那么好看。

  黑牯挪了挪眼,不想跟白驹对视,白驹却不错眼珠的盯着他一直看。

  黑牯被看的心里不太自在,手撑着地想坐起来,身子刚离地仇人一脚又把他踩躺下了。

  黑牯发狂了,胡乱用手抓着地上的泥沙石子树根草屑,抓到啥扔啥。仇人也不躲,用脚踩着黑牯低着头继续看。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仇人最后说。

  黑牯呆了呆。他以为仇人要说啥恶毒的话呢。

  说他老了?老了就老了呗。他一点都不在乎。

  黑牯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睛。

  仇人又低头看他。

  黑牯用脏手把仇人的白裤子摸满了黑手印,心里一阵痛快。

  仇人皱皱眉,抬脚后撤了几步,站在大门口遥遥地望着黑牯。

  黑牯躺在地上看着白衣白裤的仇人立在朱红的大门前,左右伴着两只趴卧的石老虎。大门后面是高高楼房上盘踞的四条吐着金珠子的乌龙,乌龙后面是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巍峨太行山。

  黑牯又想起了白驹说过要给他盖楼的话,这楼真的是跟当年黑牯幻想的一模一样。

  可惜这楼盖得再好也换不回那些美好的旧时光了。

  一阵山风鼓荡了起来,黑牯闭上了眼睛。

  心里发疼,他不想再瞧了。

  “二爹,你拎着棍子风风火火出去干啥呢?”

  一个姑娘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随后一个俏丽的身影和仇人并肩立在了大门前。

  黑牯扫了一眼姑娘的容貌,眼睛猛地瞪大了,心被狠狠地擂了一锤。

  他翻身爬起来,拖着锄头慌忙离开了。

  “二爹,那个是大爹?”

  黑牯听见姑娘在问。

  仇人没有回答。

  “大爹——”

  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黑牯的心里一阵慌,紧跟着又是一阵疼,头也不回的快步走远了。
第五章
  黑牯扛着锄头慌慌张张在山路上走着,像有谁在背后追。

  山风鼓荡着一阵一阵的吹,黑牯的心里就一阵一阵的疼,疼得他立在山路旁扶着棵野柿子树想喘口气。

  天杀的仇人。

  回来是要剜他黑牯的心,喝他黑牯的血。

  哪里痛他就用刀子往哪里捅。

  这姑娘的容貌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另一个桃儿。

  黑牯真希望那是他的桃儿投胎回来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那是桃儿和仇人生的丫头,也是自家犊子念念不忘的白妞。

  偏偏长得一模一样!

  蚀骨往事从背后追上了他。

  黑牯的心在滴血。

  “黑牯我喜欢你呢,喜欢好久了。”

  桃儿曾经扶着开满桃花的桃枝笑盈盈地对他说。

  “黑牯你娶了我吧。”

  桃儿曾经迎着山尖上的一轮满月喜滋滋地对他说。

  “我的身子已经被白驹糟蹋了,我要嫁给他了。”

  桃儿曾经两眼泪花哭着对他说。

  往事从旧时光里化作锋刃刺了回来,黑牯挺起脊梁硬挨了一刀。

  是男人就能担得起这一切。

  天塌下来,地也还是要锄的。

  黑牯扛起锄头慢慢往山根走,山根下有他家的五亩苞谷田。

  苞谷田的傍边有一块荒地。长满了灰灰菜和梭子草。

  那块地是仇人家的,仇人走了之后一直荒着。

  仇人的爹爹还活着的时候那块地从来没荒过。

  黑牯的爹爹干完自家的活计总会跑过去帮仇人的爹爹干活,除草,施肥,犁地,收庄稼。

  黑牯啥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掰完苞谷棒子的包谷地里,苞谷杆金黄的棵棵都直立着,金纱帐一般掩藏着一切。

  他和仇人在地里抓蚂蚱。

  苞谷地里传出了古怪的声响。

  仇人和他猫着腰一起潜过去。

  “你爹在啃俺爹的黑苞谷呢。”

  黑牯趴在仇人的耳边笑嘻嘻地说。

  他觉着自家爹爹占了老大的便宜。

  仇人不说话,小脸儿憋得通红。

  黑牯他觉得心慌,拉着仇人悄悄走开了。

  “他俩真是不识羞。”

  黑牯假正经。

  下身鼓得像涨满风的帆。

  仇人俩眼荧光闪闪的在看他。

  黑牯心里更慌了。

  “咱们也试试吧。”

  仇人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说。

  黑牯的下身跳了跳,硬得像石头。

  “我要去找女人。”

  他大喊着撒腿跑远了。

  跑到一棵大树下自己解决了。

  那时候黑牯还不认识桃儿,还没有喜欢的女人。

  那时候黑牯整天只和仇人混在一起。

  仇人很快就寻了过来,看着地上惋惜地说:

  “真浪费。”

  黑牯跳起来用脚踩没了罪证。

  朝仇人晃了晃拳头。

  仇人一撇嘴,越来越不把黑牯放在眼里了。

  黑牯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出来,朝那篇荒地啐了一口,钻进苞谷地开始除草。

  太阳从磨盘山上越升越高,光线慢慢热辣了起来。

  黑牯光着铁打的脊梁在苞谷叶子间干的正欢。

  汗水汹涌而出,从每一块鼓动的肌肉上流淌下来。流进了腰线,打湿了帆布大裤衩。

  黑牯觉得很畅快。

  苞谷叶子划在身上也不怕,像在挠痒痒。

  快晌午的时候,黑牯收了锄头扛在肩上往家走。他要回家给犊子做饭哩。

  刚进家门犊子光着膀子扯起一块肥膘猪肉给他看。

  “爹,有肉吃哩。”

  犊子高兴地说。

  “你买的?”

  黑牯有点怀疑,山路难走,集市离得老远,家里没车,走路半天回不来呢。

  “白妞家送的,村里每家都送了。爹,我见到白妞了呢,俊得很。”

  犊子晃着那块肉喜滋滋地乐。

  黑牯抓过来那块肉摔进尘土里。

  犊子不争气地跑过去捡起那块肉放到盆里洗。

  “肉又和你没仇。”

  犊子边洗边小声嘟囔。

  “你说啥?”

  黑牯拉高了嗓门。

  犊子埋头洗肉不理他。

  “知道我跟他有仇你还吃他的肉?”

  黑牯在犊子的光脊梁上扇了一掌。

  犊子把肉往盆里一摔,拱到床上生闷气去了。

  黑牯忽然觉得有些不值当。

  较啥劲呢。

  占仇人的便宜,不是更好么?

  凭啥不吃啊。

  吃!把这块肉当仇人的肉来吃!多解恨。

  黑牯麻利地把肉炖好,爬到床上哄犊子。

  “肉炖好了,起来吃吧。”

  黑牯去挠犊子的痒痒肉。

  犊子吭哧乐了。

  翻过身来和黑牯打闹。

  黑牯心里甜甜的。

  犊子从来不记仇,谁的仇都不记。

  不知道是傻还是憨。

  “爹,你让我娶白妞不?”

  犊子吃着肉问他。

  黑牯被肉噎住了,说不出话,犊子赶紧去给他倒水。

  黑牯喝完水,犊子已经把刚才的话忘了。

  家里来了电,风扇呼呼转着,犊子和黑牯挤到一张床上睡午觉。

  犊子呼呼睡得香甜,不愁人事一样。

  黑牯睡不着。

  犊子想娶白妞。

  比登天还难。

  别说他愿不愿意,

  就连仇人也记着仇呢。

  黑牯眼前又晃过白妞那张俏脸。

  和桃儿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黑牯心里起了草,乱的慌张。

  最后还是昏昏的睡了过去。
第六章
  徐德禄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德禧的喊叫猛地坐了起来。

  心里一阵发焦起毛,有点着急上火。

  这个黑牯!

  白驹现在是他们村儿的贵客,黑牯把人打跑了可咋弄?

  徐德禄跳下床,披着衣衫,脚下生风冲出屋门。

  德禧正在院子里等徐德禄,一边等一边拽徐德禄家大毛的狗耳朵,拽得大毛皱着鼻子冲他呲牙淌口水。

  徐德禄兜腚踹了德禧一脚:

  “咬死你!”

  德禧嘿嘿笑笑,松了手,大毛冲徐德禄摇摇尾巴,跑了。

  “走吧,咱们去劝架。”

  徐德禄眉头皱得死紧。

  “不用劝,他俩打完了,黑牯被白驹打跑了。”

  德禧挖着鼻孔说。

  徐德禄定住了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兜腚又踹了德禧一脚。

  “打完了你来叫我还那么慌,你慌的是个啥?”

  徐德禄骂骂咧咧地喊。

  “万一黑牯扭头跑回来他们再打起来呢?”

  德禧不服气地梗起了脖子。

  徐德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白驹好说话,关键在黑牯,他得想法子拦住这个牛脾气,让他别再找白驹的麻烦。

  “走,咱们去找黑牯。”

  徐德禄再次抬起脚。

  “先洗脸吃饭。”

  先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了过来。

  徐德禄的脚步又定住了,放下来的那只脚有些发抖。

  先生正站在他的身后,徐德禄很心慌,像初恋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的心慌,甜蜜的,害怕的,带着酸酸麻麻滋味的心慌。

  徐德禄摆了摆手,让德禧先走了。

  “先生。”

  徐德禄回转身,恭恭敬敬地微微弯着腰叫了一声。

  先生穿了一身纯棉布的白色衣裤,料子又软又薄,棉线编织得很稀疏,有些透明,宽宽大大的罩在先生身上,看着就很舒适。

  “先去洗洗脸,锅里有一碗醒酒汤,喝了再吃饭。”

  先生语气平缓地说,脸上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好。”

  徐德禄点头应了一声,很听话的去洗脸了。

  洗完脸回来,先生已经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摆好了小方桌,方桌上有馍有菜还有一碗醒酒汤。

  徐德禄坐下来开始吃饭。

  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去看先生。

  先生站在打开两扇门的堂屋里正在写毛笔字。

  徽墨端砚狼毫笔,三尺生宣白如雪。

  长寿那孩子孝顺,给先生买的文房四宝都顶好。

  先生好这个。

  悬腕如苍鹰,笔走似龙蛇,写大字的先生浑身都透着古时墨客的飘逸劲儿。

  徐德禄看在眼里,连心尖尖儿都是酥酥的,喜欢得很。

  阳光透过门窗打在先生身上,先生整个人都在发着亮,炫目迷神。

  徐德禄喝下一口醒酒汤,心底却起了烧天火,熊熊难灭。

  先生写完一幅字,放下笔,回身面对着徐德禄看了过来。

  徐德禄跟先生四目相对了一下,心火燎原,慌得厉害。

  他赶紧微微垂下眼,不敢跟先生对视。

  垂下的视线却正落在先生的身上,一方阳光也恰好停在那里,稀薄的棉质布料被照透了,里面是一团暗暗的黑影。

  徐德禄立刻想起了昨晚自己把先生的本钱握在手里的感觉。

  心火猛地一窜,徐德禄整张老脸都烧了起来。

  他赶紧端起那碗醒酒汤仰脖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呛得他又一口喷了出来。

  手忙脚乱的扔下碗,徐德禄低头剧烈咳了起来。

  先生看着徐德禄,微微皱了皱眉,拿着一条毛巾走了过来。

  “慢点喝,你又不是小孩儿。”

  先生把毛巾递给徐德禄,口气有些无奈。

  徐德禄抬眼看看先生,满眼都是被咳出来的泪花花,楚楚可怜。

  先生口中轻轻啧了一声,在徐德禄头顶轻轻敲了一记。

  徐德禄立刻有了一种被疼爱的感觉。

  先生就站在他面前,离的很近。艾草的香气缭绕不息。

  棉布裤子里的那团阴影也更加巨大而清晰。

  徐德禄偷瞄了一眼,心里砰砰落着石头,砰砰乱震,烟尘一片。

  徐德禄很想搂着先生用力的抱上一抱,狠狠地亲近一下。

  可是他不敢。

  遮遮掩掩吃点先生的豆腐已经是极限了。

  明目张胆的乱来?

  打死徐德禄他也不敢。

  大毛翘着尾巴蹦蹦哒哒跑了过来。

  跑到先生跟前开始撒娇邀宠。

  把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在先生胯间不停拱来拱去,来回顶撞挤压着先生裤子里的那团阴影。

  先生也不介意,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大毛的狗头。

  大毛更加放肆了,蹦着扑着要把爪子搭到先生身上。

  徐德禄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呵斥,大毛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跑到墙角蹲在那,满眼委屈可怜兮兮地望着徐德禄。

  徐德禄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娘,他竟然十分十分嫉妒一条不通人事儿的狗。

  “黑牯和白驹的事,你别管太多,他们的事应该自己解决……”

  先生忽然开口慢慢说道。

  “嗯,我知道,就是怕白驹被黑牯打跑了……”

  徐德禄定了定神,回答说。

  “白驹既然有勇气回来,那就打不跑。”

  先生淡淡地说。

  “不会出人命吧?”

  徐德禄还是担心。

  “又不用你偿命,死活都是他们俩的事。”

  先生有些冷绝地说。

  徐德禄最怕的就是先生这点。

  看着很平和的一个人,有时候却有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势。

  徐德禄缩了缩脖子,心里的火哧一声灭了。

  先生继续去写大字,徐德禄收拾好饭桌,洗干净碗盘,到洗澡间脱了衣裤洗了个热水澡。

  长寿给买的电热水器,不锈钢的花洒华丽得不真实。

  先生不怎么喜欢淋浴,更喜欢泡澡盆子。

  徐德禄淋着花洒里喷出的热水,幻想着先生的身子,在水流下舒舒服服的用手给自己放了一泡雄。

  洗完澡出来,看了眼还在写大字的先生。

  徐德禄觉得自己有点太猥琐。

  可是他喜欢这种猥琐的生活。

  有先生陪着过日子,哪怕只能躲起来猥琐地自己用手鼓捣自己,徐德禄也是心满意足。

  猥琐完了, 徐德禄放平心态,一边用毛巾擦着脑袋一边暗暗地想:

  “今天还是要找黑牯谈上一谈。”

  大毛凑过来讨好地用脑袋拱了拱徐德禄的屁股,徐德禄伸手揉了揉大毛的胖脸。

  大毛高兴地呜咽了一声,跳起来,抬爪扑倒了徐德禄。
第七章
  打死黑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午后的长睡里梦见白驹。

  梦里的白驹还小,十五六的年纪,着了身自己穿小了过给他的旧衣服,白着一张小脸和他一前一后走在山脊上。山脊很尖,只有窄窄的一条山路能让人走,两侧都是悬崖峭壁,雾霭茫茫。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抬手就能撕开一样。

  山风怒吼,打旋围着人转。迷着双眼,兜着身子,捆着手脚,还一扯一扯的,像有个妖怪在附近隐着,要摄了人去。

  应该是在冬天吧,还飘着零星飞舞的雪。

  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前一后不停地走着,漫无边际。

  柿子树是突然出现在路边的,并不高,枝桠虬乱,独独结了一个澄黄的柿子,诱人地吊在空中,伸手就能摘到。

  梦里的自己就去摘了,然后脚下一滑,从山脊上摔了下去。

  半空中一只白皙的细手伸出来,勾住了自己的手,把他吊在了半空中。

  抬头去看时,就见到白驹探着身子,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攀着那棵柿子树。

  黑牯心下一宽,正要往上爬时,白驹嘴边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松了手。

  梦里的黑牯直直地掉了下去。

  现实的黑牯吓得醒了,瞪着眼,喘着气,心脏一抽一抽的,浑身每一块肉都绷成了石头。

  缓了缓神,摸了摸身上,到处都是热乎乎的汗。

  白驹该死哩,钻到梦里吓他。

  黑牯在心里骂。

  骂完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原来是犊子的手压在上面。

  黑牯轻轻挪开犊子的手,轻轻放好。知道了这是噩梦的来源,却依旧把白驹恨着。

  窗外日头还狠毒,黑牯躺着不想动,从窗户望出去,磨盘山绿的葱翠,狐仙庙的角檐红的鲜亮。

  黑牯听爹爹讲过磨盘山的古。

  当时白驹和他爹爹也在,都盘腿坐着,神情仰慕地望着自家爹爹。

  黑牯爹爹含着竹枝的烟管,塞满一口香的烟丝,打着火,用力吸上一口,烟丝猛地一亮,散出一股香气,瞬间化成了灰。

  “这磨盘山的地界,本来是没有山的,只有一片平地。”

  黑牯爹爹重新往烟管里塞着烟丝说。

  “那时候黄河性子野,到处打滚,滚到哪哪就受害。这地界也不列外。黄河一来,麦壳都不剩,所以人都穷哩。

  这地界上住着一个书生,也穷的裤裆打补丁。有一天遇见了一个在林子里住腻了跑出来的狐仙。俩人往起一凑,挺合,就结了兄弟。

  狐仙有法力,给书生弄来了一些金银珠宝,十几年过去了,书生变成了财主,乐善好施,有美名哩。

  这一年,黄河又来打滚了,庄稼都泡水死了,老百姓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财主到最后也无米可施了。

  狐仙就对财主说,我知道哪哪有一盘神磨,能不断的磨出米来,我可以把它偷来给你用,但是只能用七天,七天不还就会被发现,到时候我们都要遭殃哩。

  还有,我的法力只能把磨盘扛到半路,到时候我施个法,磨盘会听你的话,你只要喊,来,来,他就会飞过来了。

  财主答应了,狐仙就去偷磨盘。扛到半路扛不动了,就对磨盘施了法,千里传音让财主喊。

  财主当时一琢磨,只用七天太少了,我要把磨盘永远的留下来。所以他就喊:大,大。

  磨盘听话地越变越大,变成了一座山,把狐仙压死了。

  老百姓吃了磨盘变出来的米面,都得救了,为了纪念狐仙,就在磨盘山上盖了座狐仙庙。

  那个财主因为背叛了狐仙,背叛了朋友,到现在还一直被人唾弃。”

  黑牯爹爹又点着烟吸了一口。

  黑牯当时想,原来磨盘山有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

  “这个故事说不通,糊弄人!”

  白驹当时还小,嘴比打闪还快。

  “哪里说不通?”

  黑牯爹爹瞪起了眼。

  白驹张嘴正要说,他爹爹的巴掌已经甩到了腚上。

  “小孩子懂个啥!”

  他爹爹把眼睛瞪得很好看。

  白驹脾气犟,还要说,黑牯拉着他风一样的跑了。

  “七天过去,磨盘变大了也留不住哩,财主又不憨。磨盘又不是狐仙的,好好的为啥要把狐仙压死?”

  白驹撅着嘴说。

  黑牯也说不清,只好摘了枣子去堵白驹的嘴。

  黑牯见证他爹爹耍计谋是在一个伏里天。

  有一天黑牯和白驹躲在屋后纳凉,黑牯爹爹突然带个女人进了屋,黑牯和白驹赶紧扒着后窗偷看。

  白驹扫了一眼,撒腿就跑了,去找他爹告状。黑牯一直看到最后,他爹和女人却啥都没干。

  女人妩媚笑着,拉开衣服放出胸口两只雪白的兔子想让黑牯爹爹捉,黑牯爹爹却远远地坐着看都不看。

  白驹爹爹很快赶了过来,他怒牛一样撞进屋的时候,黑牯爹爹忽然猛地扑倒了女人。

  女人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在白驹爹爹吃人的目光下,推开黑牯爹爹,捂着胸口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夺门而逃。

  白驹爹爹扯起麻绳三下两下把黑牯爹爹捆了个结实。扫地笤帚抓在手里,劈头盖脸的抽。

  黑牯爹爹不出声,脑袋垂进了腿裆里。

  第二天,黑牯爹爹偷偷交代了黑牯一声,背个小包袱离家出走了。

  第三天,白驹爹爹也没了踪影。

  白驹睡到了黑牯的床上。

  “他俩会不会结仇啊?”

  白驹脑袋枕着黑牯的胸口直发愁。

  “管他们哩。”

  黑牯心里有谱,啥都不担心。

  第四天,两个爹爹一前一后回来了。

  白驹还睡在黑牯床上,俩个爹爹在另一个院子折腾了一夜。

  第五天,黑牯爹爹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腰板挺直,走路生风。

  “终于骗到手了?”

  黑牯斜着眼问,黑牯爹爹笑的满脸胡子都开了花,满院子追着母鸡跑。

  母鸡炖成汤只给白驹爹爹喝,黑牯和白驹没捞到一口。

  第六天,白驹爹爹才下了床。

  黑牯爹爹再也没欺骗过白驹爹爹,直到俩人抱着死在一起。

  黑牯望着磨盘山和狐仙庙慢慢闭了眼,又睡了过去。

  竟然又起了梦。

  “我的肉比她白,腰比她细。”

  梦里的白驹撩起衣襟满脸委屈地说,楚楚可怜。

  然后脱光衣服缠了上来,滑腻柔软,妩媚撩人。

  黑牯猛地惊醒了。

  睁开眼,犊子正扭头懵懂地看他。

  “爹,你想女人哩。”

  犊子笑嘻嘻地说。

  黑牯羞得脸红头胀,翻身滚下了地。

  “爹,你梦见啥哩?你喊了二爹的名字哩。”

  犊子从床上探出头来往地下看他。

  黑牯用手遮着裤裆,恼羞成怒。

  “他不是你二爹!再叫打死你!”

  黑牯扯开嗓子吼成雷。

  “知道嘞。”

  犊子把头缩了回去。

  黑牯卸了浑身的力气,软蔫蔫的爬起来,拿了干净的裤头去洗澡。

  洗澡的地方在屋后,几块石板围到胸脯高,露天敞着。屋顶架着晒水桶,用塑料软管子接了过来。

  抬头发现这里正对着白驹顶楼的一扇窗,窗里白衣白裤的白驹正贴在窗上朝下看。

  “日他先人!”

  黑牯气得头冒烟。

  “偷看你先人洗澡,夜里长针眼。”

  黑牯抬头诅咒。

  白驹喜欢男人的性子依然还没改。

  黑牯想到这个心里一激灵。

  不敢洗澡了。

  想到白驹会下流地的盯着自己的屁股看,黑牯气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第八章
  黑牯抬头扫一眼,白衣白裤的身影迎着午后阳光印在窗内,影影绰绰的依然还在。

  “不要脸!”

  黑牯咕哝了一句。

  顶楼的窗子忽然拉开了,白驹手里拿着红了尖子的一枚桃,斜了身子往窗口轻轻一坐,在鲜红的桃尖上咬了一小口,再闲闲地低头看着黑牯,神情像在看一条逗闷子的小狗。

  黑牯不洗澡了转身要走。他懒得和白驹纠缠。

  “这是赏你的。”

  白驹冷清地说,随手扔下来一枚青桃子。

  青桃子砸了黑牯的肩头落下来,在地上翠绿地打着转。

  黑牯气急,拾起桃子鼓足力气掷了回去。

  “爷爷我不用你赏,留着孙子你自己吃吧!”

  黑牯低算了三层楼的高度,桃子飞到顶层的窗底已经泄了劲道,直直的要往下坠。白驹忽然把上身翻出了窗子,一只手抓着窗棂,另一只手极力探下去,鹤嘴一样,轻巧的叨住了下落的桃子。

  山风鼓荡过来,吹翻了白驹的一袭白衣。

  结实瘦韧,白如羔脂的一大截腰肢,弓着优雅的弧度露了出来。

  黑牯的心跳了跳,想起了午后发的两个梦。还有一些往事。

  他的确是落过崖的,从采石场回来的路上,为了采一束生在高崖的野花。

  花是要送给桃儿的,那时候,黑牯正追她追得紧。

  黑牯掉下去的时候,白驹也的确抓住了他的手。

  和梦里不同的是,白驹另一只手攀住的是一块锋利的岩石而不是柿子树,白驹也始终没放开抓着他的那只手。

  “我采到了花哩!好看不?桃儿会喜欢不?”

  黑牯吊在半空还喜滋滋地向上晃着手里的花问。

  白驹没有回话,只是红着眼圈努力地把黑牯拉了上来。

  等黑牯上来之后,白驹一句话没说,只管埋头赶路。

  黑牯跟在他身后嗅着花香,想着桃儿,直到下了山才发现白驹手上不断滴下来的血珠。

  抓过来看时,才知道白驹的手心被割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四个手指的指甲都崩裂了,洇着血。

  “疼不?”

  黑牯捧着白驹的手,真有些心疼了。

  “你喜欢我它就不疼了。”

  白驹仰着淡白的一张脸,殷切地望着黑牯说。

  黑牯摸了摸白驹的头顶。

  “憨哩,喜欢也不能当药使。”

  黑牯说完拉着白驹先去看医生。

  “你的喜欢比药好使,止疼。”

  白驹继续说。

  “别犯傻。”

  黑牯不吐口,不愿说出白驹期待的话,他不想骗白驹。

  晚上回家黑牯就挨了揍,白驹告状告的凶,黑牯挨揍就挨得狠。

  一顿揍,把白驹的救命之恩揍没了。黑牯也淡忘了。

  其实白驹手心上的那道伤疤一直还在,只是黑牯刻意的忽略了它。

  白驹的腰肢一闪即逝,又被衣襟盖住了,黑牯有点回不过神儿。

  “你不是最爱啃青桃么?熟的偏不吃。”

  白驹坐回窗口,用手轻轻擦拭着那枚青桃。白衣随风飘摆,青桃翠的惹眼。

  黑牯向上望着青桃子喉咙动了动,津液不由自主汩汩而生。

  脖子仰的有些酸,阳光有些晃眼。

  拿着青桃子的白驹看上去还是那么让人憎恨。

  黑牯把喉头冒出的津液和想说的话一股脑都咽了下去。自顾扭头走了。

  白驹看着黑牯的背影,眼神晦暗。

  然后他把青桃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冷着眉眼慢慢嚼着,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

  黑牯回到屋里,犊子睁眼瞪着房梁还在床上赖着。

  “采石场的靳五还在么?”

  黑牯问犊子。

  “在,还在哩。”

  犊子翻转了个身,一身腱子肉水一样在皮下乱滚。

  “还在做饭?”

  “是哩。”

  “没娶婆姨?”

  “没哩,他们背地里都说……”

  犊子把话吞了半截。

  “说什么?”

  “说他喜欢汉们。”

  “那你就离他远点。”

  黑牯把眉皱得死紧。

  “晓得哩。”

  犊子又把身子转了回去,面对墙说:

  “他向我打听过二爹的消息哩,我说我不晓得。”

  黑牯心里又起了一溜火。

  白驹这个勾三搭四的牲口!

  曾经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还到处祸害人!

  那靳五也是憨!

  明知道白驹是利用他,还上钩,还念念不忘!

  黑牯想起了一些往事,心里对白驹的厌恶又加了几分。

  白驹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太能折腾。

  黑牯想起了当年那个咬着牙忍着疼坐在自己硬物上的白驹。

  自己痛快的第一次也是被白驹使手段强要了去呢。

  黑牯的老脸有些发烧。

  白驹,他就是个狐狸精。

  狐仙大人咋不收了他。

  黑牯抬眼望了望山腰狐仙庙露出的一角红,怨气满腹横生。
第九章
  犊子看他爹望着磨盘山和狐仙庙,脸色一会儿一变,就憋着一肚子的话没敢吭声。

  直到黑牯回过神来问他:

  “你几时回去?”

  “爹,我累哩,想在家多休几天中不?”

  犊子用手指抠着墙洞问,问完看了看黑牯,眼神闪来闪去,躲着黑牯。

  黑牯晓得他在心虚。

  “你在家呆多久都成,爹好吃好喝的养着你,可有一样,爹跟你说,你趁早就死了娶白妞那条心吧!”

  黑牯不想留情,一嘴把话说死。

  “为啥?”

  犊子一骨碌把身子翻过来,瞪起圆滚滚的眼睛看黑牯。

  “我和她爹有仇!”

  黑牯觉着这个理由大过天。

  “我和她爹没仇。”

  犊子没心没肺地说。

  黑牯嘴唇都气黑了,胡子翘得天高。

  “你还是不是我的崽?!是我的崽我的仇就是你的仇!我和他有仇就是你和他有仇!”

  黑牯吼的血都快喷出来了。

  “就算白妞他爹和我有仇,我想娶的又不是白妞他爹,白妞和你有仇不?没有吧?白妞和我有仇不?也没有吧?凭啥不叫我娶她?”

  犊子振振有词的说完,扭过身子又去扣墙洞。

  “装憨!我叫你跟我装!”

  黑牯抬手在犊子屁股上啪啪扇了两掌。

  “嘿嘿,爹,被你看破哩。”

  犊子双手捂着屁股扭过头来憨笑。

  “别跟我装乖,打死我也不会和他结亲家!”

  黑牯把脸沉得碳一样黑。

  “晓得嘞,滚水下汤面,现在连火都没烧,我就怕白妞看不上我哩。”

  犊子又去扣墙洞。

  “凭啥怕她看不上咱?是咱不中意她!”

  黑牯不服劲,啥都不能在仇人跟前落了下风,得争那口气。

  “俺中意白妞哩,俊得很。”

  犊子一点骨气都没有。

  “她看不上你更好,上次喜姑给你提的媒茬你还没见哩,趁着在家歇,去见吧。”

  黑牯借机旧事重提。

  “不去,那闺女俺见过,可黑。”

  犊子满脸的不乐意。

  “有多黑?”

  “比俺黑。”

  “比你黑?”

  犊子点点头。

  “又在胡扯,你都黑成碳了,哪能有闺女比你还黑?那得黑成个啥?”

  黑牯一点都不信。

  “真哩。可黑可黑,关了灯保准都找不见。”

  犊子把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黑牯,表示他没撒谎。

  黑牯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放过他了。

  明明知道犊子留在家里是为了白妞,黑牯心里还是有些欢喜。

  挎了竹筐也去半山腰摘桃子。

  山腰的桃树是黑牯爹爹和仇人爹爹一起开荒栽下的。

  两个人什么时候对上眼的,黑牯也不晓得。

  仇人爹爹手巧,每一株桃树都是他嫁接的。

  黑牯一直觉得仇人爹爹配给自家爹爹有些可惜。

  自家爹爹唯一的优点就是胯下有宝。

  当然,一身的骨架皮肉也不错,是个真汉子。

  黑牯原本不看好他们。

  自家爹爹曾经骚名在外,花的出格,娘死后睡过不少别家的女人。

  最后怎么独独就栽进仇人爹爹手里呢?

  还用死做了最后的告白。

  黑牯甩了下头。仇人的归来带出了太多的回忆,他有些难以招架。

  桃林嵌在巨石之间的新月形空地里,桃树一共有十几株。

  黑牯在桃叶间慢慢穿行,偶尔蹲下去摘几个红了尖的桃子和几个青桃子。

  他的确只爱啃青桃,脆口,偏酸,有独特的青气。

  又一次摘完桃子站起来时,他转头在枝叶间看到了一张俏丽的脸。

  “桃儿?”

  黑牯下意识的失声喊。

  “我是白妞,我和俺娘真的很像么?他们都说像,好像见鬼了。”

  白妞咯咯笑了起来,银铃一样。

  黑牯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转身走掉脚又不听使唤,舍不得。

  “你是俺大爹吧?”

  白妞一点都不怕生。

  黑牯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僵在那里。

  “俺爹说他和你有仇哩,头上那道疤就是你打的。说你没心肝,下手老狠。”

  白妞笑着说出了这些话,好像这些都和她无关。

  “他活该!”

  黑牯咬牙切齿,仇人在孩子跟前败坏他名声呢。

  白妞又欢快地咯咯笑了起来。

  黑牯有些气闷。

  现在的孩子,完全不把上一代的仇恨当回事儿。看成笑话了。

  和犊子倒般配。

  黑牯又抬眼瞄了瞄白妞的容貌。

  真是一模一样。

  要真嫁过来,日日对着,戳心窝子呢。

  黑牯不想多呆,转身往回走。

  “大爹,俺犊子弟弟在家不?叫他来桃林找我啊。”

  白妞在身后喊。

  黑牯不吭声,假装是布谷在叫。

  “鬼才是你大爹哩!”

  黑牯在心里念叨。

  下了山转回家,老远就看见犊子正在仇人家的大门口立着,手足无措地在和仇人说话。

  犊子大概瞄到了黑牯的影子,突然就撒腿跑开了。

  黑牯气势汹汹的冲过去,仇人依旧淡定地在大门口立着,任山风随意地鼓荡着他身上的白衣白裤。

  “你离犊子远点!”

  黑牯把竹筐摔到地上来增加气势,一枚红尖的桃子调皮地蹦了出来。

  仇人蹲下去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把那枚桃子拾起来,懒懒地说:

  “是他来找我的。”

  “那你也离他远点!”

  黑牯仰起脸,把胡子撅得老高。

  “犊子和你当年真像!一模一样。”

  仇人把玩着那枚桃子说。

  黑牯劈手把那枚桃子夺过来,扔出八丈远。

  “我看着犊子真心喜欢。”

  仇人笑了起来,额角的伤疤被触动了,在太阳下发着亮。

  “不要脸!你要敢动他我就打死你!”

  黑牯忽然担心了起来。

  仇人诧异地看着黑牯,然后放声狂笑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动他,我只会动你,我回来就是为了动你,哈哈哈。”

  仇人狂笑着打开大门隐了进去,响亮的笑声继续从大门里不停传出来。

  “来啊,动我啊!老子不怕你动!打死你!”

  黑牯在大门上踹了一脚,留下个黑脚印。黑牯盯着黑脚印看了半天,蹲下去用袖子把它擦掉了。

  大门还是清洁干净地闪着朱红的光,黑牯心里喜欢得紧。

  抬手又摸了摸那两个狮头,每个都摸了三遍,他才满足地挎起竹筐回家了。

  他决定要和犊子好好谈一谈。

  仇人心狠着呢,又会迷惑人。

  不能让犊子着了道。

  这是第一等的大事,马虎不得。

  走到自家大门口,却看到村长徐德禄刚刚拐过墙角。

  徐德禄远远地看到黑牯,立刻抬手打了声招呼,直直地奔着黑牯走了过来。
第十章
  徐德禄来找黑牯之前,没吃晌午饭的时候,支书德寿拎着两大块猪肉登门了。

  “白驹让我帮忙分肉,我给咱们两家留了两块最好的。”

  德寿眯眼笑着说,古铜的一张脸很耐看。

  德寿从小就耐看,就有女人缘儿。

  上了岁数还这样,老也老的耐看,有些人天生就有宝,老天爷偏心的很。

  德寿老婆也没了,没了之后德寿也没再娶,开始在花丛里浪。

  村花也是花,野香野香的一大片。

  德寿有原则,睡归睡,他只负责把人睡舒服,不牵扯其他事。

  不相好,不结婚,不谈感情,更不破坏对方家庭,就图当下床上那点事儿,提上裤子就谁也不认谁。

  规则明确,爱睡睡,不睡拉倒。

  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德寿还没栽过跟头,没睡出事儿来。

  村里的汉们都知道德寿爱睡女人,也都知道自己的婆娘说不定跟德寿也有一腿。

  只要不是让人捉奸在床,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德寿的规矩他们也都知道。

  只要媳妇不撇下他们跟人跑,偶尔找德寿换换口味好像也没啥。

  他们偶尔也会找别人家的女人换换口味。

  这个小山村就这么古怪地保持着某种暗戳戳的平衡。

  徐德禄从小就挺嫉妒德寿。

  嫉妒归嫉妒,他跟德寿还是亲亲厚厚地穿一条裤子长大。

  德寿太精明,总能把徐德禄看个透彻,投其所好。

  就连村长这个职位也是德寿帮着谋划下来的。

  德寿更喜欢躲在后面干见不得人的事儿。

  说好听点叫出谋划策,说难听点就是负责给人上眼药,使绊子,有时候玩点下三滥。

  德寿的主意总是很有效。

  徐德禄为人憨厚实诚,在村里有好口碑,德寿就让他负责光芒万丈,自己躲在阴影里撑着徐德禄。

  德寿对徐德禄是真心的好,从没害过他。

  这徐德禄也知道。

  德寿是唯一知道他半个秘密的人。

  小时候俩人混在一起,总淘气,总一起挨打,打人的往往总是先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德禄喜欢上了扒光裤子趴在先生膝盖上挨巴掌。

  徐德禄喜欢先生身上的艾草味。

  喜欢先生大腿上的温度。

  喜欢先生修长干净的手指和白皙柔软的巴掌。

  “啪”

  一巴掌打下来。

  放炮竹一样。脆响。

  屁股上一阵热辣,也是脆脆的,徐德禄很喜欢。

  喜欢是因为先生,这是徐德禄唯一能亲近先生的机会。

  因为先生,那些痛也是甜的。

  为啥喜欢先生?

  徐德禄问过自己无数次。

  就因为父母下葬后的那个下雪的夜晚,冷着脸的先生一句话不说的拉起他的手,走过黑暗的山路和严冬的寒冷。

  温暖的有火炉的屋子里,先生从锅里捞出一块块雪白软嫩的炖豆腐,放在碗里,浇上蒜汁,浇上辣子,点一滴香油,热气腾腾的放在他面前。

  徐德禄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豆腐烫的胃又暖又疼。

  先生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又给他盛了一碗。

  然后就喜欢上了。

  因为寒冬,因为暗夜,因为炉火,因为一碗雪白的炖豆腐,因为一张冰冷的先生的脸。

  徐德禄很想让先生笑一笑,想让先生对他更亲近一些,更温暖一些。

  他努力过,都失败了。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亲近先生的方式,挨打。

  先生喜欢让男孩子趴在他的大腿上打屁股。

  先生从来不打女孩子。

  徐德禄就在某一天忽然变得格外顽劣起来,几乎每天都要挨先生打。

  “你喜欢挨打?”

  德寿很快就看出了问题。

  徐德禄憋得满脸通红,最后点了点头。

  德寿无语的望了他老半天,最后也点了点头,表示他能接受。

  然后开始把自己惹的麻烦也嫁祸给徐德禄。

  于是徐德禄每天都要被先生打上一回。

  德寿知道徐德禄喜欢挨先生打,却不知道徐德禄对先生的心思。

  德寿从来不像徐德禄那样怕先生。

  他高高举着手里那两块肉笑嘻嘻地对先生说:

  “先生,我中午在这吃,咱们做蒜泥白肉吧。”

  先生冷着脸接过那两块肉,再冷着脸进厨房去了。

  “我听说黑牯和白驹打起来了,下午你去找黑牯谈谈吧,我不行,黑牯瞧不上我,烦我。”

  德寿笑着对徐德禄说,徐德禄点点头。

  “我最近睡了个好女人,她说她更喜欢你,咋样?给你安排一下?”

  德寿继续笑着说。

  徐德禄白了德寿一眼,没搭腔。

  德寿瞄了眼徐德禄的裤裆,压着嗓子小声问:

  “不管用了?”

  徐德禄举起烟杆要敲德寿,德寿笑着又说: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憋着忍着图个啥?想立贞洁牌坊?可现在不兴这个了,要不我还真能给你搞上一块立在村口也算为咱们村增光添彩了。”

  “你别管我!”

  徐德禄瞪起眼。

  “真的是因为先生?”

  德寿不肯停嘴,继续问。

  徐德禄不说话。

  “那就找个肯孝顺先生的女人呗,不过先生脾气也不太好,老给人脸子看,我要是女人还不愿意嫁给你呢!”

  德寿撇着嘴说完,先生冷着脸从厨房出来,把两头蒜扔进了德寿怀里。

  “剥蒜。”

  先生冷冷地说完,冷着脸又回厨房了。

  德寿做了个跟年岁不相称的鬼脸。

  徐德禄在心里啐德寿。

  脸膛子好看,做个鬼脸也像在勾人。

  啐完他叼着烟杆也帮德寿剥起蒜来。
第十一章
  先生煮肉煮了好长时间,满院子都是猪肉香,像在过年。

  “先生煮肉还是这么香。”

  德寿大狗一样抽着鼻头说。

  “先生煮什么都香。”

  徐德禄神情里带着向往,他忘不了雪夜的那碗炖豆腐。

  德寿附和地点点头。

  肉煮好了,放凉,切成片。先生手活细,刀工好,片片薄厚大小都差不多。

  片片肥瘦相间的猪肉薄厚适中,太薄没口感,没嚼头,没了吃肉的快感,太厚腻口,摆盘也不精致。

  先生是个讲究的人,片片猪肉层层叠叠的码在盘子里,整齐干净,浓香诱人。摆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碗蘸料,兑了蒜泥,辣椒油,还浮了一层熟芝麻。

  先生又炒了两盘清口的素菜,拌了盘自家菜地里新摘的嫩黄瓜。

  黄瓜顶花带刺儿,新鲜翠绿,切好了,清淡的调一调,花瓣一样盛在盘子里,先生不爱吃荤腥的东西,只吃这个。

  徐德禄拿出了一瓶好酒,开了,劝了半天先生,先生冷着脸,不喝。

  徐德禄只能无奈地跟德寿对饮。

  徐德禄想让先生喝酒,喜欢看先生喝酒。

  喝了酒的先生满面霞飞,会变得温暖,变得亲切,变得容易接近。

  先生不嗜酒,偶尔喝一次总是很有节制。

  先生更爱喝茶。

  以前先生的夫人在世的时候,先生还是喝醉过几次的。

  吟诗颂词,酒意风流,挥笔泼墨都疏狂不羁。

  夫人去世后先生就不怎么喝酒了,也几乎没喝醉过。

  先生不想给人添麻烦。

  上次先生喝醉还是在长寿接到大学通知书那天。

  那天先生醉得厉害,徐德禄几乎是把先生抱在怀里送回了房。

  帮先生脱衣服的时候,同样喝多的徐德禄忍不住出了手。

  先生在最后关头睁开了眼,满面酡红,星眼迷离地看着徐德禄。

  第二天徐德禄酒醒之后,怕得几乎不敢出屋门。

  可是先生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冷着脸,没多说什么,也没什么异样,好像风过无痕,对那件事毫不知情。

  大概,先生醉得沉,并不记得。

  徐德禄这样安慰自己。

  有了那样的经历,徐德禄开始对先生抱了别样的关注和心思,目光时不时会被牵着走。

  帮先生洗澡搓背打胰子,成了徐德禄最幸福的企盼。

  先生从来不介意在徐德禄面前坦露身体,壮年时,先生还在夏天带徐德禄去瀑布下的湖里洗过几次澡。

  先生心无点尘,所以才那么坦荡。

  徐德禄一直是这么认为,并时时鄙视自己的龌龊。

  小心翼翼的试探过无数次之后,徐德禄一点点突破着底线,可以明目张胆的往先生的本钱上涂香皂了。

  徐德禄有时会想,那夜醉酒后的事情,先生大概也是记得。

  所以才垂怜他,容忍他,承受他无礼的冒犯。

  先生是个大好人。

  面冷心善。

  徐德禄在心里把先生供成神,却又忍不住时时想要亵渎神灵。

  因为神灵的高尚仁慈,所以先生可以原谅我对他的亵渎。

  徐德禄老是这样骗自己。

  先生刚吃了几片黄瓜,大毛飞沙走石的从外面窜了回来,淌着一嘴的口水围着他们发疯的蹦,讨肉吃。

  先生冷着脸捏了两片肉俯身递了过去,大毛停下发疯,小心翼翼的从先生指尖上叼走了肉,一口吞下去。

  然后开始一脸痴迷地伸着长舌头舔先生的手指。

  徐德禄喝着酒斜眼看过去,眼里寒光直冒。

  他又嫉妒大毛了。

  他也想那样舔先生的手指,在欲望疯狂生长的某些夜晚,徐德禄很想把先生整个人吞吃入腹。

  徐德禄一边斜眼看着大毛舔先生的手指一边喝尽杯中酒,一筷子夹起好几片猪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德寿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块肉,跟徐德禄交代了几句怎么跟黑牯谈话就起身走了。

  徐德禄把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他这个人是有些贪杯。

  “去睡一会吧。”

  先生收拾着桌子说。

  徐德禄摇了摇头。

  “这点酒,还不醉。”

  他直直的看着先生说。

  却伸手猛地抱住了先生。

  “先生……”

  他把头埋进先生怀里嗡嗡地叫了一声。

  先生两手都端着盘子,冷着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徐德禄的脑瓜顶。

  “去睡觉。”

  先生又说了一遍。

  徐德禄把脑袋在先生怀里来回蹭了蹭,放开了手。

  大毛跳过来,扑到徐德禄身上,徐德禄抱住大毛的脑袋,狠狠地在大毛凉凉的黑鼻头上用力亲了一下。

  “先生……”

  徐德禄嘿嘿笑着喊。

  大毛高兴地摇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先生冷着脸双手端着盘子走掉了。

  徐德禄自己去床上歪了一会,酒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先生也在睡觉。

  徐德禄打了盆井水洗把脸,精神抖擞的去找黑牯谈话了。
第十二章
  黑牯手里拎着一筐桃子站在大门口,等着徐德禄。

  “村长。”

  他叫了一声,看着徐德禄慢慢走了过来。

  “吃桃吧?”

  黑牯从篮子里挑出最大最好最漂亮的一颗桃子,桃尖儿红的像朱砂点过一样。

  徐德禄笑笑接过桃子,看了看。

  “桃长得真好。”

  他夸了一句。

  “是哩,年年长的都可好。”

  黑牯舒心地笑了,那一片桃园是他的宝,喜欢听人夸。

  “咱进院儿,我有事跟你说。”

  徐德禄扯了一片路边的野生麻叶子,擦了擦桃毛,把桃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

  徐德禄又夸了一句。

  黑牯很满意,笑着打开院门把徐德禄让了进去。

  徐德禄吃完桃,扔了核,俩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对面叼着烟杆坐下来。

  “村长,你说吧,啥事儿?”

  徐德禄稳着劲吸完一锅烟,磕掉烟灰,把烟袋锅伸进烟荷包里装着烟叶说:

  “我听人说今儿早上你和白驹打架啦?”

  黑牯一听,激动了。

  “村长,你听我说,村长,早上我被那个龟孙儿打的可狠!你看看,这脑袋上的金疙瘩,还有,还有,这腿上,这紫檩子,都是被他抽的,肿的老高,村长你得给我做主啊。”

  黑牯伸着脑袋,卷起裤腿给徐德禄看白驹犯下的罪证。

  徐德禄仔细看了看,罪证确凿。

  可他来是劝和的,于是他点着烟袋锅,慢条斯理的吸了一口。想了想德寿交给他的策略,然后说道:

  “我咋听人说是你找上门先动的手,朝人扔牛粪,还用锄头刨人家的脑袋?“

  黑牯一听,瞪圆眼。

  “哪个龟孙儿说的?”

  黑牯跳脚。

  “甭管谁说的,反正是你先动的手。黑牯啊,咱不能这样……”

  “咋不能这样?那个龟孙该打!”

  黑牯忿忿地说。

  “十年前你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不解恨?黑牯你真要闹出人命来才甘心?”

  徐德禄板起了脸。

  “他该死!”

  黑牯咬牙切齿。

  徐德禄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

  黑牯和白驹的恩怨情仇村里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白驹抢了黑牯的女人,害死了一家人,都是罪,徐德禄知道黑牯为什么恨。

  就连先生也是不喜欢白驹的。

  可是,修路,带领村里的人发家致富是头等大事,白驹现在有这个能耐,这机会徐德禄不想错过去。

  白驹也知道他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所以回来就挨家挨户先送肉。

  到底还是有钱了。

  徐德禄又吸了一锅烟才说:

  “就算他该死,那也轮不到你出手,你也不想想,你出手真把人打死了,你进了监狱,剩下犊子一个人咋办?犊子那么老实,离了你可咋活?你就不想给犊子娶媳妇儿,抱孙子?你把人打死,就啥都没有了。”

  徐德禄按照德寿事先交代的,跟黑牯掰扯因果得失,利害关系。

  黑牯定在那愣了愣,强装嘴硬:

  “先把他打死了再说!”

  “真把人打死就晚了。”

  徐德禄从篮子里捡了一枚桃子,擦了擦,啃了一口继续说:

  “再说了,白驹这次回来是给咱们村办好事儿来了,要往外修一条大马路。还要开发旅游项目,说不定他就是咱们村的狐仙大人呢。”

  “呸!他还能当狐仙大人?顶多就是个狐狸精!”

  黑牯啐了一口。

  “不管他是啥,只要能带着咱们村过上好日子就行。所以,黑牯啊,你就忍忍,先别找他的麻烦,等咱们村真的富起来了随便你怎么闹我都不管你。”

  徐德禄觉得这么说有点对不起白驹,有点缺德,可德寿就是这么教他的,徐德禄只好这么说。

  “那我就给村长你一个面子?”

  黑牯还是知道要见好就收,顺坡下驴的。

  何况现在他也打不过白驹,这点让他最气闷。

  怎么就打不过了呢?

  小时候他欺负起白驹来可是得心应手的。

  “好,那我得谢谢黑牯你给我这个面子,哈哈。”

  徐德禄笑哈哈的又说了些客套话,心满意足的走了。

  黑牯坐在院子里望着白驹家的三层楼,心里发了发狠。

  以后再跟你算账!

  黑牯把一筐桃子擦掉毛,洗好晾干,挑了几个红尖儿的摆到屋里的茶几上,又把几个带水珠的翠绿青桃子装进白瓷盘里端着来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一盘青桃子放在石桌上,翠翠绿绿的很养眼。

  黑牯挑出一枚最养眼的青桃子愉快地啃了起来。边啃桃子边等着跑野了的犊子自己溜回来。

  日头在天上一步一步往西挪,磨盘山的影子一点一点被拉了出来。影子铺在山脚的一片翠绿上,把明翠染深了,沉出了一片阴阴的清凉。

  黑牯只想等犊子回来好好跟他谈谈。
第十三章
  徐德禄跟黑牯谈完话,解决了一件心头事,神清气爽。

  正走在山路上,兜里的手机响了。

  手机是长寿给买的,在山里信号不太好。

  “爸,我明天带着豆豆回去。”

  儿子粗厚的声音在电话里响了起来,吱吱啦啦的有些杂音。

  说完话,还没等徐德禄回答,那边已经挂断了。

  徐德禄气得在石头上一跺脚。

  不孝子!

  徐德禄狠狠地对着手机骂,骂完了,忽然又高兴地咧开嘴乐。

  儿子要带着孙子回来了!

  太好了!

  徐德禄飞一样的回到家,赶紧把好消息告诉了先生。

  先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却忙活着开始下手准备各种好吃的。

  儿子回来一趟不容易,徐德禄第二天早早地赶着驴车翻山越岭走了二十里路去接他们。

  因为不知他们啥时候到,早去多等一会也没啥。

  下午的时候徐德禄才终于接到了人。

  小孙子今年才五岁,白白胖胖的一点都不怕生,见到徐德禄就黏了上来。

  “爷爷,爷爷。”

  孙子小嘴儿抹了蜜糖一般脆生生不停的叫着。

  徐德禄心里这个美。

  不管儿子对他如何冷淡,孙子亲就行。

  徐德禄抱起孙子就不想撒手。

  回去的路上长寿自觉地坐在前面赶起了驴车。小孙子窝在徐德禄的怀里跟他一起坐在后面。

  小家伙很不安生。

  想要记住爷爷的长相似的,用小手不停地在徐德禄脸上摸来摸去。

  摸头顶,摸眉毛,摸鼻子摸嘴,摸着徐德禄脸上浓密的胡子像在摸小狗。

  徐德禄宠着孙子,爱摸哪摸哪,随便摸。

  到了家,小孙子却又粘着先生,祖爷爷,祖爷爷的叫个不停。这还让徐德禄小小的吃醋了一下。

  这个口花花的小兔崽子。徐德禄心里想着,自己乐了。

  长寿长得粗眉大眼,其实脾性跟徐德禄很像,可是在城里生活下来,现在已经变得优雅矜持了许多。

  对徐德禄也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表面上有礼有节,很守孝道,实际上是跟徐德禄保持着距离。

  这到底还是让徐德禄有些在意。

  他很想像过去一样把儿子抓过来暴打一顿,让他别这麽对他老子,可是徐德禄又怕真把儿子打跑了,永远再不回来了。

  好在现在有了小孙子。

  徐德禄时刻不离手的把小孙子抱在怀里不撒手,使劲亲热。

  小孙子跟他一点也不见外,被他逗得咯咯咯一直笑个不停。

  先生不会跟徐德禄抢,徐德禄就一直霸占着孙子,连晚上睡觉也霸着,非让小孙子跟他一起睡。

  长寿觉得无所谓。

  长寿以前住的那屋现在堆满了屯粮和杂物,徐德禄就带着几分暗戳戳的心思让长寿睡他那屋,他抱着孙子去跟先生挤在了一张床上。

  晚上先生屋里亮着灯,徐德禄穿着薄薄的小内裤仰面躺在床上,东一搭西一搭想跟先生没话找话聊。

  先生就淡淡地陪他聊着。

  小孙子新到一个地方,对什麽都好奇,光着小屁股床上床下跳来跳去,看来看去没个消停。折腾累了,小家伙就在床上挨着徐德禄躺下来,小脚丫翘在徐德禄的肚皮上蹬来蹬去。

  徐德禄把孙子拉过去,躺在那双手举着孙子,晃来晃去的逗孙子玩。

  举累了,就让孙子骑在他的腿上,他把腿一抬一抬的颠着孙子。边颠还边摘孙子两腿之间的小辣椒玩,孙子被他逗得咯咯直乐。

  玩着玩着,忽然孙子一伸手抓住徐德禄鼓囊囊的小裤衩扯了一把,嘴里还脆生生的喊着:

  “摘爷爷的大辣椒。”

  徐德禄老脸一红,在先生跟前觉得有点尴尬。

  小孙子摘上了瘾,伸手还要来,徐德禄赶紧伸手挡住。小孩子有时候就是皮,你越不让他干的事他就非要去做。小孙子算是跟徐德禄卯上了。看爷爷左支右挡有些慌乱地防着自己,小家伙觉得特有意思。

  先生往这边淡淡的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小孙子忽然又去摘先生的辣椒,徐德禄吓了一跳,还来不及阻止,先生已经冷着脸很轻易的就控制住了小孙子。

  然后先生面无表情地对小孙子说:

  “不要学的跟你爷爷一样坏。”

  大概小孙子也觉出了先生的不好惹,乖乖地点了点头,老实了。

  “不早了,都睡觉吧。”

  先生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拉灭了灯。

  小孙子在黑暗里爬到徐德禄身边,翻过徐德禄的肚子,到另一边挨着爷爷躺了下来。

  徐德禄往先生那边挪了挪,给小孙子腾出更大的地方,心里很高兴,这说明小孙子还是觉得他这个爷爷亲。

  小孙子明显睡不着,不安分地继续对徐德禄动手动脚,摸耳朵,摸胡子,摸下巴,扣肚脐。

  徐德禄躺在先生身边,挨得那么近,呼吸间都是先生身上的艾草香。

  他精神抖擞的睡不着了。
第十四章
  山里的夏夜,开了窗,乌云遮月,窗里窗外都黑着。

  风起了,有尘土和下雨前的味道。

  徐德禄在黑暗里睁眼躺在床上,听风吹过树木和山石。

  夜枭在长啼,花在开。

  先生的呼吸轻轻细细在徐德禄耳边萦绕,祥和平稳。

  大概已经睡熟了。

  小孙子的呼吸更轻更细,也沉沉睡着。

  徐德禄的心里长满了草,欲望潜伏在草里,探头探脑,慌里慌张。

  最后欲望伸了伸胳膊腿儿,嗖一下,长成了一棵遮天大树,撑满了徐德禄整个身体,盖住了一切。

  徐德禄脑子浑浑的,只想着先生。

  先生就躺在他身边,伸手就能摸到。

  徐德禄把身子往先生那边挪了挪,挨上了先生的一条胳膊。

  再翻个身,面朝先生侧躺着,鼻子碰到了先生的肩膀,呼吸间都是先生的味道。

  先生的味道很好闻,也应该很好吃。

  徐德禄想吃先生,从头吃到脚,每一寸都吃。

  抱在胸口,团在怀里,贴在心尖,温柔的,或是热烈的,吃掉先生。

  徐德禄又怕又冲动地把一只胳膊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搭在了先生的肚子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先生的肚子柔软的像只白兔子。

  温热地,缓慢地微微起伏着,先生的肚子也在安详地睡觉。

  山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将来未来的雨意。

  满室微凉。

  徐德禄的身上心里却野火生生不息。

  他伸手摸了摸先生。

  静静地等待了好一会。

  先生的呼吸仍是轻轻细细平稳如初。

  徐德禄喘了一口气,浓浓的都是带着艾草香的先生的味道。

  先生还是一动不动的平躺在那里,呼吸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徐德禄咧嘴笑了笑,把手掌握成拳头,像是紧紧握着偷来的幸福,安静地闭上眼睛睡了。

  山风继续在吹,雨水还没来。

  雨水来不来,花都一样会开。

  梦里,徐德禄偷偷为自己开了一朵花。

  清晨醒来,山雨正淅淅沥沥在窗外下着,先生已经起了,屋檐下搭着一条洗过的裤子。

  徐德禄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大笑。

  长寿抱着儿子走进来,看见徐德禄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俩只膀子抽得厉害,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拧了拧眉毛,长寿叫了一声:

  “爹”

  徐德禄猛地僵住,把扎在枕头里的脑袋抬起来,回头看长寿,长寿看见他爹的眼角挂着泪花。

  “爹你为啥哭?”

  长寿放下孩子走到了床边,紧张地看着徐德禄。

  徐德禄愣愣地看着长寿,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紧张自己。

  他用手指抿了抿眼角。

  “我没哭,笑呢,这是笑出来的。”

  徐德禄笑着说。

  长寿翻了下眼珠子。

  没问徐德禄为啥笑成那样,抱起儿子转身走了。

  徐德禄没空计较这些。

  他翻个身,摊开手脚大字型躺在先生的床上,胸口愉悦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有先生的日子真好。

  偷偷摸先生的夜晚真好。

  “你还不起?”

  先生冷冷的声音忽然在屋里响了起来。

  徐德禄吓了一跳,缩起手脚偷偷瞄了一眼先生,乖乖爬了起来。

  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裤冷着脸在屋中央站着,冷冷地看着徐德禄。

  “先生,咱们今天包饺子吃吧,鸡蛋韭菜馅儿的。”

  徐德禄往脚上蹬着裤子对先生说。

  先生点了点头,冷冷的目光落在了徐德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先生冷着脸转头走了。

  徐德禄长出了一口气,差点吓死了。

  做了亏心事的人都这样吧。

  徐德禄拍了拍胸口。

  ( ╯▽╰)
第十五章
  黑牯坐在院子里啃完了一盘青桃子,犊子还没回来。

  太阳一步一步挪到天尽头,夕阳西下,磨盘山顶飘着云霞,像一层浮空的纱。

  黑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跺了跺脚,坐的久了,腿麻。

  该给犊子做晚饭了。

  犊子好吃,应该舍不得错过晚饭。

  刚做好饭,犊子果然顺着墙根儿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摸了回来。

  黑牯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样的犊子很可爱,好像永远长不大。

  “过来吃饭。”

  黑牯故意板着脸。

  犊子磨磨蹭蹭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爹,俺回来哩。”

  “饿了吧?”

  “嗯。”

  犊子点点头,乖顺地在饭桌旁坐了下来。

  “那还不早点回来。”

  黑牯继续板着脸,像在判案的黑包公。

  “俺……俺怕爹生气哩。”

  犊子小声说。

  “我为啥要生气?”

  黑牯把眼睛瞪了瞪,其实他也没生气,就是担心犊子。

  “俺不该找二爹,不该跟二爹说话。”

  犊子的声音更小了。

  “你找他弄啥?都说了些啥?”

  黑牯更在意这些。

  “俺告诉二爹俺喜欢白妞,俺想娶白妞当媳妇。”

  犊子怯怯地望了黑牯一眼,有些慌。

  “啥?”

  黑牯这回倒有点又惊又气了,他没想到犊子会去上杆子凑近乎,也没想到犊子会有这样的勇气和胆量。

  就那么喜欢白妞?

  “二爹说这事儿他做不了主,要靠俺自己。”

  犊子握了握拳头,俩眼光芒四射。

  “俺一定会娶到白妞的!”

  黑牯气得举起筷子要敲犊子,犊子嘿嘿乐了,主动伸出脑袋送给黑牯。

  “爹,打完就赶紧吃饭吧,俺饿哩。”

  黑牯手里的筷子没敲下去。

  “吃饭吧。”

  他有些泄气地说。

  犊子高兴地拿起馍馍咬了一大口。

  “以后你离仇人远一点,他不是个好东西!”

  比起犊子想娶白妞,他更担心仇人祸害犊子。

  “二爹对俺挺好的,他不让俺去打石头了。他说俺不能打一辈子石头,他可以安排俺进城学点本事,找份好工作。”

  犊子啃着馍馍说。

  “啥?”

  黑牯蹦了起来,浑身直发抖,手心都是凉的。

  这个不是人的东西!这么快就想打犊子的主意!

  “你不许去!”

  黑牯声嘶力竭地喊,要把嗓子喊出血。

  “为啥?”

  犊子抬头看看黑牯,停下了啃馍馍。

  “白驹他喜欢男人,他对你好是在打你的主意。”

  黑牯让自己冷静下来,跟犊子实打实的好好说。

  “哦,爹你别怕,二爹说了。你肯定不会答应的,他说先在修路的施工队里给俺找个活干,比打石头挣得多,离家又不远,爹你也放心。”

  犊子咧开嘴笑着说。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他喜欢男人,是在打你的主意,他对你好是肚里装着鬼,你离他远点,别要他的好处!”

  黑牯气得想跳脚。

  “俺知道二爹喜欢男人,早就知道哩。”

  犊子又啃起了馍馍,边啃边说。

  黑牯意外了一下。

  “你咋知道?”

  他赶紧问,怕有人带坏犊子。

  “五大爷说的。”

  犊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黑牯。

  “靳五?”

  黑牯问。

  犊子点点头。

  黑牯心里咒骂了一声,这个老东西!

  “五大爷有一回喝醉了跟俺说的,他喜欢二爹,可二爹不喜欢他,二爹心里有人,二爹这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犊子说完,圆溜溜的一对黑眼珠定定地看着黑牯。

  黑牯忽然一阵心慌。

  嘴软的说不出话来。

  “爹,你放心,二爹不会打俺的主意。”

  犊子很坚定地说完,埋头继续啃馍馍。

  黑牯心里慌得厉害,定不下神。

  他不敢问犊子更多的问题。

  他怕犊子知道更多的东西。

  他知道仇人心里喜欢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可是时过境迁,现在犊子长得跟自己年轻的时候太像了,万一仇人真打犊子的主意呢?

  他得找仇人谈一谈,警告一下他。

  要是他真敢动犊子,到时候我就杀了他!

  黑牯在心里恶狠狠地说,目露凶光。

  “爹,你莫担心,赶紧吃饭哩。”

  犊子看看黑牯,露出担心的神情。

  “我不饿,下午吃了太多桃子,吃不下饭。”

  黑牯摆了摆手。

  青桃子太硬,他吃多了,有点消化不了。

  到底比不了年轻的时候了。

  看着犊子吃过晚饭,洗好碗,黑牯气闷的走出院子,想散散心。

  一出来就看到了仇人那座灯火通明的三层高大楼房,心里更加气闷。

  仇人的院子里也开着灯,亮如白昼,人声喧哗,不知道在干啥。

  黑牯一点都不好奇,在崎岖的山路上往黑暗里独自走去了。

  都是青桃子惹的祸,夜里黑牯闹起了肚子,跑了茅厕好几趟。

  每次起夜,仇人家的灯都在亮着,好像有人一直在忙。

  “到底在干什么?”

  黑牯到底还是好奇了,带着满肚子难消化的硬桃子和不解的疑问,爬上床睡着了。
第十六章
  黑牯夜里没睡好,醒的晚了。

  他在满屋子熟悉而奇特的香味中醒了过来,这种香味儿他曾经很熟悉。

  黑牯躺在床上闭着眼忍不住叫了一声:

  “白爹爹。”

  叫完他猛地睁开眼,呆呆地坐起来,恍如梦中。

  白爹爹早已不在了,可是满屋子的香味梦醒了依然还在。

  黑牯跳起来,抽着鼻子打开屋门走出去,院子里的香气更浓。

  犊子这时候端着一个饭盆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

  走到黑牯跟前犊子有些忐忑地小心叫了一声:

  “爹,你醒了啊?”

  黑牯看了一眼犊子手里端的盆子,盆子里一根根宽宽的扁粉条养在大半盆白白的汤水里,上面浮了一层红红的辣子油。正散发着浓烈的跟院子里的香气一模一样的味道。

  扁粉菜。

  白爹爹最拿手的本地名吃。

  据说黑牯他爹最先就是被白爹爹的扁粉菜勾住了魂儿。

  每年冬天,农歇的时候,白驹他爹都会在清晨四五点钟起来准备东西。

  宽宽的红薯扁粉条前夜里已经泡发好,浓浓的大骨头汤也熬够了时辰装了好几桶,猪血块和硬豆腐切成片,碧绿的青菜过水后码在一旁,熟好自制的秘方辣椒油和兑了蒜汁的料水,连同一口最大号的大铁锅和火炉装上驴车。

  黑牯他爹就会准时的缩着脖子,踩着被冻硬的土地从他家赶过来,跟白驹爹爹并排坐在驴车上,挥起鞭子吆喝一声,开拔去往古城了。

  古城的老桥附近有座袁世凯的陵园,叫袁林,现在是个旅游景点。

  陵园占地很广,风格中西合璧,有鳌龟驮的墓碑和巨大的圆形坟冢,袁世凯就葬在那里。

  据说当年袁世凯做皇帝前还曾经来老桥下的洹河上垂钓归隐。

  下了南北大街,通往陵园的路上有一块三角形的空地,白驹他爹的扁粉菜摊子就摆在那。

  附近卖油条,烧饼,葱花饼,煎血,血糕,煎灌肠的一应俱全。

  白驹爹爹的摊子很招人,而且他只卖扁粉菜,附近卖主食的摊子就会主动每天早早的帮他占摊位。

  赶着驴车到了地儿,支好炉火架上大铁锅,大骨头汤煮滚,泡好的粉条下锅,高高的几摞子碗摆好,有限的几张桌子上很快就围满了人,一开张根本就停不下来。

  冷冷的冬天连汤带菜吃上一碗,全身都热乎乎的。

  而且大骨头汤是可以免费随便续碗的,有的人吃一碗菜就要加两回汤,光是汤喝着就香死。

  有那手头紧,脸皮厚的,只要半碗菜,也会添上好几回汤。

  黑牯他爹有时候忍不住要说几句,总会被白驹他爹暗暗拉住。

  “只有苦命人才会这么过日子,就是熬大骨汤的时候多添几瓢水的事儿,爱喝就让他们多喝点吧。”

  一大铁锅菜卖完再重新续汤,续粉条,续猪血,豆腐和青菜,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就把准备的东西都卖光了,俩人就收拾好东西赶着驴车往回走。

  一路上偷偷地卿卿我我,有时候黑牯爹爹动了性,就会强拉着白驹爹爹去钻路边的小树林,荒山野岭,青天白日,羞死个人儿。

  白驹和黑牯有时候也会跟着两位爹爹去进城。

  卖扁粉菜的时候俩人也会帮忙端菜收碗。

  为了吸引人,大铁锅的中央会放一块厚厚的肥膘肉,只让人看着,谁也不给。最后卖完扁粉菜,这块滚了一上午的肥膘肉就会分给白驹和黑牯吃。

  白驹娇气,不爱吃一丁点肥肉。黑牯就让着他,等他把瘦肉啃完,才拎起带皮的一块膘子肉大口吃起来。

  黑牯从小吃东西就生猛,不怕腻。

  白爹爹去世之后,黑牯就没吃过扁粉菜了,偶尔进了古城也不去吃,怕吃在嘴里回想起两位爹爹,会心里疼。

  死死地盯着犊子手里端的那一盆子扁粉菜,黑牯涩着声音问:

  “哪来的?”

  犊子不回答,端着盆子撒腿跑进了屋。

  这时候村支部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德寿的声音: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白驹先生正在家里免费为大家提供正宗的老白记扁粉菜,欢迎大家前去品尝……,相信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老白记扁粉菜,白驹先生已经在十几个城市开了连锁分店……”

  德寿把白驹夸上了天。

  黑牯站在院子里被真实的香气环绕着,像是在做梦,像是白爹爹又回来了。

  心里依然会疼,他十万分的想念两位爹爹。

  黑牯脚步有些沉重的进了屋。

  犊子正捧着碗呼噜呼噜往嘴里吸粉条,看到他爹进来,埋头吸溜得更快了。马上消灭了一碗,慌着又去盛,边盛边警惕的看着他爹,怕他爹会翻盆子。

  “你别慌,慢慢盛,慢慢吃,我没生气,也不会让你倒掉。”

  黑牯缓缓的坐下来说。

  犊子看了看他爹,忽然机灵了,拿过一只碗盛满了扁粉菜放到了他爹眼前的桌子上。

  熟悉的香味冲天而起,黑牯慢慢低下头,慢慢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味道丝毫不差,正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黑牯鼻子有些酸,眼眶立刻湿了。

  旧日难再返,一碗扁粉菜就足够回味。

  慢慢的吃完一碗,黑牯站起来走了出去。

  白驹家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围满了村里人。

  黑牯看了一眼,转身往山上走去。

  两位爹爹葬在半山腰,离桃园不远的地方。

  两个人只有一座坟。

  因为黑牯他爹临死前紧紧地抱着白爹爹,想护着他,可俩人还是双双走了,保持着相抱的姿势分都分不开,于是黑牯就做主把俩人合葬了。

  他知道爹爹的心思,相信九泉之下他爹肯定会乐开了花,会夸他孝顺。

  黑牯拔了几棵俩位爹爹坟头上冒尖的野草,然后盘腿儿在坟前坐了下来,吸起了烟杆子。

  “他没死在外头,回来了……”

  黑牯低着头说。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怪我……”

  黑牯抹了抹眼睛,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爹生前无数次叮嘱过他要好好照顾白驹。

  可白驹实在不是人。

  黑牯心里委屈的很,又不想对两位爹爹说出来,只能默默的掉眼泪。

  正哭着,白衣白裤的白驹拎着一篮子祭拜的东西出现了。

  看到黑牯正盘腿坐在坟前掉眼泪,白驹停了停,然后冷着脸走过去,一声不吭的开始摆供品。

  黑牯赶紧擦擦泪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看着白驹摆好供品,烧上黄纸,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白驹旁若无人的跪在那里开始喃喃自语。

  黑牯站在一旁看着,当年就是在这里,白驹跪在两位爹爹的坟前哭着求自己原谅,然后自己一棍子打了下去。

  现在看着跪在那里的白驹,黑牯依然还是想一棍子打下去。

  他怎么有脸来祭拜?

  两位爹爹就是被他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害死的!
第十七章
  黑牯站着死死地盯了白驹好一会儿。

  白驹跪在两位爹爹坟前喃喃低语没个完。

  黑牯歪着脑袋,支起耳朵,弯腰仔细听了听。

  到底还是没听清一个字。

  谁知道他在嘀咕什么,兴许在说自己的坏话?

  十年都没回来上过坟,他有什么脸说自己的坏话?

  黑牯很鄙视地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白驹,迈开两步,坐到旁边的一棵泡桐树下,继续吸他的烟杆子。

  他在等白驹。

  他要听村长徐德禄的话,不再主动和白驹干架。

  但是他得跟白驹好好谈一谈犊子的事,如果谈不拢,他才不管村长交代了什么,他还会打白驹。

  一棍子,直接打死。

  白驹跪在那又嘀咕了好一会,站了起来,洒干净瓶里的酒,开始往篮子里收供品。

  收完了,拎起篮子,扭头却看到了坐在泡桐树下的黑牯。

  白驹稍微顿了一下,没理黑牯,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

  黑牯喊了一嗓子,着急地在树下站了起来。

  白驹扭头看了看他,放下篮子,直直地朝黑牯走了过去。

  走得太近,几乎跟黑牯脸贴脸才停下。

  俩人面对面站着,呼吸相闻。

  有毛病!

  黑牯心里骂着,不自在地往后撤着身子,退了一步,后背紧紧地贴在泡桐树上。

  “喊我干什么?”

  白驹双眼直直地看着黑牯的两只眼,冷着一张白皙的脸,冷冷地问。

  黑牯感觉有些压力。

  仇人怎么变得这么强势和冷漠了?

  小时候那个白白嫩嫩软软糯糯的小东西呢?

  应该,是被自己一棍子打死了吧。

  或者,在自己喜欢上桃儿的时候,那个原来的白驹就消失了。

  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疯狂,执着,无休无止的折腾。

  黑牯想起了好多往事,看着白驹冰冷的眼神和他额角的疤,心里竟然一抽一抽的疼。

  他想念桃儿,想念两位爹爹,想念那个软软糯糯的小白驹,所以,更恨眼前这个白驹。

  白驹发现黑牯眼神在复杂的变化着,忽而阳光普照,忽而风雨雷电,最后满天满地都是大雪纷飞。

  俩人对着较劲,看到底谁比谁更冷。

  “喊我到底是么事?”

  白驹冷着声音又问了一遍。

  黑牯用带着恨意的冰冷眼神瞪着白驹的双眼咬牙切齿地说:

  “你离俺们家犊子远点!他不会跟你进城,也不会进你的施工队,你别打犊子的主意!”

  白驹听了黑牯的话,换了一种带着嘲弄的很有意思的眼神看着黑牯。

  “你就那么担心我会碰犊子?”

  白驹用嘲弄的口气问,像在逗一个杞人忧天的孩子。

  黑牯被白驹的口气惹恼了,愤怒地说:

  “因为你不是人!不是人的东西净干不是人的事儿!”

  白驹倒是不恼,继续嘲弄说:

  “你为什么担心我会碰犊子?就因为犊子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像?”

  黑牯瞪了白驹一眼,闭紧嘴,不想说话。

  “你认为我喜欢年轻时候的你,所以也会喜欢现在的犊子?”

  白驹继续说完,忽然笑了起来。

  白驹笑的很好看,黑牯心里却凉凉的,总觉着白驹笑得不怀好意。

  “你放心,我不会碰犊子,犊子喜欢白妞,将来会成为我的女婿,我照顾自己的未来女婿,理所应当。”

  白驹笑着说。

  “犊子不会娶白妞!你死了那条心吧!”

  黑牯愤怒地大声喊。

  “哦?那可不一定,咱们就走着瞧吧。”

  白驹笑咪咪地说,像只白狐狸。

  黑牯不想跟他纠缠这个。

  “只要你不碰犊子就行。”

  “我说过,我这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就算你老成这样了,我还是喜欢你,要碰也是碰你,我碰犊子干嘛?”

  白驹像狐狸一样笑着说。

  黑牯呆了呆,然后恼羞成怒,喊了一嗓子:

  “你滚!”

  自己脑袋上被白驹打出的金疙瘩紫青紫青的依然还在,他还说什么喜欢自己的鬼话!谁信!

  “啧,还不信。”

  白驹低低咕哝一声,忽然伸出两只手,环过去,把黑牯的两只胳膊和身体连同身后的那棵泡桐树一起环住,抱紧了。

  然后迅速而果断地亲在了黑牯的嘴上。

  黑牯整个人都傻了,僵住了,万万没想到白驹会这么做。

  等他回过神儿来想反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白驹抱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白驹轻笑一声。

  黑牯眼珠子都红了。

  觉得那笑声比骂他还难听。

  白驹毫无预兆的突然放开了黑牯,然后拎起篮子撒腿就跑了,跑得比白兔子还快,比白狐狸还要轻盈。

  黑牯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呢,白驹已经跑的没了影。

  呆了一呆,黑牯站在树底下开始破口大骂,怎么难听怎么骂。

  不这样骂黑牯觉得发泄不了自己心里的耻辱和愤怒!

  附近的桃园里这时候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有人偷桃。

  黑牯立刻怒火满腔的冲了过去。

  两个半大孩子手里抓着两颗桃子边跑边纳闷。

  黑牯追他们已经追出几里地了,还不肯罢休。

  为了几个破桃子,至于这样拼老命?

  犊子吃饱喝足正在床上躺着养神,黑牯气呼呼的闯了进来。

  “你赶紧回去打石头!现在就走!”

  黑牯鼓着俩眼珠子,呲牙咧嘴撅着满脸的胡子冲犊子喊。

  “我不地。”

  犊子小声反抗着。

  “你不走我打死你!”

  黑牯抬手吓唬犊子。

  犊子嘿嘿笑了。

  “爹你才舍不得哩,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打死了再生都来不及哩。”

  犊子跟黑牯撒娇说。

  “我就打死你,打死你我再生个南瓜都比你强。”

  黑牯在犊子屁股上啪啪扇了两巴掌说。

  犊子捂着屁股继续嘿嘿笑,一点都不害怕。

  “我不回去打石头,我要留在家里陪爹哩。”

  犊子睁圆一对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黑牯说。

  “呸!鬼才信!我不用你陪!”

  黑牯一点都不信。

  犊子肯定是在惦记着白妞。

  “那等我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让他陪着爹,我再去打石头。”

  犊子专往黑牯的痒处挠。

  黑牯喜欢囝娃子,早想抱孙子了。

  小时候的白驹都是被他抱大的。

  呸呸呸!

  怎么又想到那个不是人的东西了!

  黑牯胸口一阵堵,心火蔓延,拿起水瓢去喝凉水了。

  夜里黑牯独自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驹亲他的那一幕像脏了的一块白布,怎么洗都洗不去。

  后半夜下起了雨,黑牯迷糊着半睡半醒的做起了梦,梦里的白驹狐狸一样缠绕着他,不止不休。

  清晨睁开眼,窗外山雨在淅淅沥沥。

  黑牯伸了个懒腰,忽然变了脸色。

  伸手向裤内一摸。

  又羞又气。

  死狐狸精!

  就是不肯放过他,跑进梦里也要偷他的精哩!
第十八章
  徐德禄想吃鸡蛋韭菜馅儿的饺子,先生就要给他做,徐德禄让长寿先去割韭菜。

  长寿只戴了顶草帽,年轻力壮也不怕细雨淋,拿着镰刀去了屋后的自家菜地。

  碧绿的韭菜割回来,都是嫩茬子,带着夏天的雨水珠,看着就喜人。

  三个人团团坐了开始择韭菜,长寿当年接了先生的衣钵,考上师范学院毕业在城里当了老师,在先生跟前也不拘谨,很有话聊。

  俩个人问答相应,先生的脸色虽然还是冷冷的,但是说话的语气已经平缓了很多。

  徐德禄心里有点闷。

  暗自懊悔自己当年为啥不好好读书,就算不去当老师,至少也跟先生有话聊。

  饺子包好了,下锅之前先生炒了两道菜,等饺子下好,和菜一起摆上桌,先生让徐德禄打开了一瓶长寿带回来的好酒。

  爷仨坐下来,小孙子坐进了徐德禄怀里。

  先生好像是给长寿面子,也跟着喝了三杯。

  喝了酒的先生脸立刻红了,眼睛反倒显更加黑而水灵。

  徐德禄边跟长寿碰杯喝酒边偷看先生。

  先生很好看,喝了酒的先生好看得很。

  徐德禄很高兴,继续给先生倒酒,先生就又喝了两杯。

  三钱的酒杯,总共下来其实也没多少。

  先生确实不太能喝酒,竟然已经有了些疏狂之意,要去雨中漫步,还不打伞。

  “我陪先生去。”

  长寿慌忙站起来说。

  徐德禄一瞪眼,把小孙子塞进长寿怀里。

  “你在家看孩子!”

  徐德禄扯过一把伞去追先生,先生已经自顾自的走到院子里了。

  雨比刚才又小了些,烟一样飘着。

  “我不打伞。”

  先生冷着脸对追出来的徐德禄说,脸红红的,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

  徐德禄笑了。

  “嗯,先生不打伞,我打伞。”

  徐德禄撑开黑色的大伞,遮在先生和自己的头上,两个人都遮住。

  “啧!”

  先生啧了一声,站在伞下瞪徐德禄,脸儿红红的,粉粉的,像涂了一抹春霞。眼睛亮亮的,润润的,像汪了两潭秋水。

  徐德禄被先生瞪得心尖尖酥的都快化了。

  俺家先生怎么就那么好看!

  瞪人也好看。

  徐德禄色迷心窍,魂飞天外。

  先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冷着红红的脸儿抬脚继续走。

  徐德禄举着伞赶紧跟上。

  出了院门就是山路,雨水打湿了,有些滑。

  徐德禄赶紧扶着先生的胳膊,怕跌了他。

  先生甩了甩手,不让徐德禄扶,想逞强。

  徐德禄分毫不让,抓紧先生,不松手,比先生更执拗。

  先生又瞪徐德禄,徐德禄笑着,继续抓紧先生。

  先生退让了,任由徐德禄扶着,在飘着烟雨的伞下和徐德禄并肩慢步缓行。

  山色空蒙,近处绿的新奇,远处却被烟雨遮着,层峦叠嶂亦真亦幻。狐仙庙斜飞的角檐,在泼墨山水中挑出一晕诗意的淡红。

  先生在一处高坡上停了脚,静静的极目远眺。

  徐德禄抓着先生的手并没有放开,他喜欢和先生这样亲近,先生的体温隔着布料透过来,是一种祥和的温暖。

  欣赏雨中山色的先生浑然忘我,没在意这些身外的细节。

  先生看山,看树,看花,看草,看烟雨。

  徐德禄只看先生。

  先生的脸还是红的,眼还是亮的。

  掺了艾草香味的酒气在烟雨中缠绕着先生。

  徐德禄偷偷抽抽鼻子,先生的味儿,醉人哩。

  先生对着满山烟雨低吟了两句古诗。

  徐德禄听见了,没记住。

  好像,上学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两句诗。或者,见过也早已忘光了。再或者,这是先生自己临时作出来的?

  因为不确定,徐德禄没敢说话,怕闹笑话。

  大概,先生也不会在意他的评价。

  于是徐德禄就憋着。

  而且他也真的不知道这两句诗好还是不好,好的话又好在哪里,他一窍不通。

  憋着最保险。

  于是他就憋着。

  山雨忽然又大了起来,从烟雨变成牛毛,牛毛变粗,密密的斜织起来,连成片。

  风也起来了,风扫雨帘,伞也遮挡不住,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徐德禄尽量护着先生,往回走。

  到家进了屋,徐德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淋透了,先生也没能幸免,被淋湿了小半边。

  徐德禄一进屋就开始往下扒身上的湿衣服,脱了外衣外裤,发现连小裤衩也湿透了,他索性扒光了自己,拿了条毛巾胡乱擦着光身子。

  擦完了一抬头,发现先生也在慢条斯理的脱衣服。

  徐德禄这才注意到境况的微妙。

  他一向大咧咧惯了,刚才衣服脱的干脆,并没想到自己光着屁股站在先生面前有什么不妥。

  现在醒过味儿来了,他窘迫地觉得很不妥。

  不妥是因为他对先生抱着别样的心思。

  他怕自己欲望横生的身子会污了先生的眼睛。

  接着徐德路发现了更窘迫的事。

  先生的屋子里没有他的衣服。

  他要么光着屁股穿过院子回他的屋里穿衣服,要么就得把刚脱下的湿衣服重新穿身上。

  要不,让先生去给他拿衣服?

  徐德禄刚这样想,先生已经拿出一条毛毯扔到了床上。

  “盖着毯子到床上躺一会儿吧,一会雨小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先生淡淡地说。

  徐德禄赶紧迈步上了床,钻进了毛毯。

  先生背着徐德禄也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后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裤换上。

  徐德禄的眼睛躲在毯子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偷看着先生。

  直到先生换好衣服,拿了另一条毛毯,盖在身上挨着徐德禄躺下来。

  “酒劲上来了,我要睡一会儿。”

  先生说着,闭上了眼睛。

  徐德禄光着身子躺在毛毯里,睡在先生的床上,先生的身边,心里幸福的一松,也睡了过去。
第十九章
  徐德禄在窗外淅淅沥沥的山雨声中入了梦。

  梦里有先生,先生喝了酒,粉红着一张脸,什么都听徐德禄的话,什么都愿意为徐德禄做。

  梦里的徐德禄很胆大,胆大地对先生下着各种旖旎的命令。

  先生红着脸解开了衣服扣。

  先生红着脸脱掉了小汗衫。

  先生红着脸扯脱了裤腰带。

  先生红着脸褪去了小裤衩。

  先生红着脸露出了屁股蛋。

  先生红着脸让徐德禄为所欲为。

  徐德禄的梦里永远不会出现诗和远方的田野。

  徐德禄的梦里永远不会让先生挥毫恣意泼墨,临风遗世独立。

  徐德禄的梦里先生多数都在他的身下放荡迎合,婉转春啼。

  徐德禄的梦里喜欢毫无遮拦地对先生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骚情话。

  那些骚情话大多数都是夸先生的,只不过夸的内容绝对不敢让真正的先生听到。

  这回的梦更加香艳旖旎,喝了酒的先生梦里最有趣。

  徐德禄在梦里的先生身上纵情任性驰骋,奋力拼杀呐喊,喊的内容绝对不堪入耳,能羞红山上的白芍药,能羞落天上的红日头。

  徐德禄正喊到高兴处,忽然醒了。

  睁开眼,梦退了,声歇了,先生还在,正冷着脸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他。

  徐德禄坐起来,觉得脸疼。

  摸摸脸,觉得火燎燎的,好像被谁扇过一样。

  徐德禄心虚地看看先生,先生只是冷着脸看他,没动没说话。

  徐德禄胆怯了,没敢问先生是不是他用大嘴巴子把自己抽醒的。

  梦里的情景徐德禄依稀还记得,余韵还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些骚情话喊出了声,是不是让先生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徐德禄摸着脸低下了头,一低头,就看到他的那截尘根已经破土而出,茁壮地在他身上挺立着,把米黄色的薄毛毯顶起老高,像是他身上突然长出了一根鸡腿菇。

  徐德禄把头埋得更低了,红着一张老脸窘迫的不敢看先生。

  “找人给你说个媳妇吧。”

  先生冷冷地开口了。

  徐德禄心里一惊,尘根立刻萎了,鸡腿菇奶油冰棒一样迅速的融化消失了。

  徐德禄扭头看着先生,摇了摇头。

  “我不娶媳妇!”

  徐德禄很坚定地说。

  “你在外面有女人?”

  先生继续冷着脸问。

  “我只有先生你一个人。”

  徐德禄想要表白什么似的急急地说。

  说完立刻后悔了。

  这句话说得好像太赤裸裸了,有些不妥。

  先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听出徐德禄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去给你拿衣服。”

  先生冷着脸站起来,出去了。

  徐德禄立刻低头捂住了脸,又丢人又觉得兴奋。

  先生应该听到了他梦里喊出的骚情话,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先生好像并没有生气。

  徐德禄捂着脸自己发了一会骚,还是觉得脸疼。

  光着腚爬起来照镜子一看,半边脸已经微微肿了。

  看来先生还是生气了。

  先生拿来了一身衣服裤子还有一件有些松垮的小裤衩。

  徐德禄有些别扭的在毯子底下先套上了小裤衩,结果站起来发现小裤衩太松垮了,一颗皱皮黑毛蛋正无遮无拦的在外面吊着。

  徐德禄赶紧抓起来托着往里塞,塞完一松手,又掉了出来。

  徐德禄狼狈地又塞了一次,赶紧往身上套裤子,边套边偷瞄了一眼先生。先生一脸冷淡地看着他,眼都没眨一下。

  先生是不是故意的?

  明明这件裤衩先生说过要丢掉的。

  明明先生不久前才给他买了两条新裤衩。

  徐德禄心里一喜。

  难道先生想看他漏蛋出洋相?

  要不要问问先生?

  徐德禄又瞄了一眼先生,先生的脸还是那么冷淡。

  徐德禄赶紧打消了念头。

  就算问,打死先生他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只好以后慢慢观察,看先生对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副心思。

  徐德禄打定主意,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

  他喜欢先生花小心思算计他,非常喜欢。

  徐德禄刚穿好衣服,长寿抱着小孙子进屋了。

  长寿刚把小孙子放下地,小孙子就倒腾着两条小腿儿哒哒哒朝徐德禄跑了过来。

  徐德禄高兴了,小孙子跟他是真亲。

  他笑咪咪地弯腰张开手迎接小孙子,结果小孙子一头扎进他的裤裆里,伸手一抓,扭着徐德禄那条肉脆生生地喊着:

  “摘爷爷的大辣椒!”

  徐德禄虎躯一震。

  先生一脸淡然。

  长寿连连摆着手说:

  “爸,这可不是我教的啊!!!豆豆快松手,以后不许这样对爷爷!到底是哪个混蛋教的你?”

  长寿刚凶完,小孙子放开手委屈地瘪着嘴说:

  “爷爷教我这么玩儿的。”

  长寿无语地望着他爹。

  徐德禄在儿子跟前一点都不含糊。

  忍着蛋痛挺直腰杆特威严地对儿子说:

  “小孩子嘛,玩玩闹闹多正常的事儿,你吼他干啥?”

  然后他又特和蔼,特豪爽地对小孙子说:

  “豆豆别怕,爷爷愿意让你摘辣椒,爷爷的辣椒随便你摘,想啥时候摘就啥时候摘,爷爷都欢迎!”

  长寿一撇嘴,过去抱起小孙子就往屋外走,边走边小声说:

  “豆豆乖,别听你爷爷的,咱们要做文明的好孩子,要尊老爱幼,你刚才的行为既不文明又不尊重老人,要是让你妈知道了,又该罚你抄古诗了……”

  长寿边说边走了出去。

  徐德禄又不是聋子,听得真儿真儿的,这不孝子分明也是在说给他听。

  “不就是跟孩子玩玩嘛,你……”

  徐德禄边嘟囔边看着先生想寻求一些支持。

  先生冷着一张脸,连看都不看他,径直出门去了。

  徐德禄默默地吞下没说出口的半截话。

  觉得还是梦里的先生好。

  只愿长梦不愿醒。

  徐德禄拍拍屁股,出门去追先生了,雨后路滑,怕跌了他。
第二十章
  天空阴沉,飘着烟雨。黑牯一点都不在乎。

  身子壮,牯牛一样,啥也不怕。

  水流冲刷下来,还是凉,黑牯哆嗦一下,绷紧浑身的肌肉,再慢慢放松下来,感觉很畅快,很舒心。

  洗到一半,他猛地抬头看了看对面三楼的窗户,窗户正关着。

  黑牯撇撇嘴,白驹总不会时时刻刻都等着看他,不过有空了还是要给洗澡间搭个顶棚。

  自己被看光了倒没啥,万一犊子洗澡的时候也被偷看呢?

  太危险了!

  太吃亏了!

  黑牯越想越觉得担心,恨不得立刻就把洗澡间加个盖才好。

  正担心着,三楼的窗子忽然开了。

  黑牯气得直咬牙。

  太不要脸了!

  下雨天也不放过他,难道白驹真是不要脸的时时刻刻都在等着看他洗澡?

  黑牯咬着后牙槽抬头刚要骂,却看到白驹站在窗户口脸色一片惨白,不见一丁点血色,两只眼睛空空的向下望着,像在看他又好像根本没看见他。

  黑牯吓了一跳,连骂人都忘记了。

  白驹这样子,活活就像失了魂,或者被鬼附了身。

  黑牯吓了一吓,回过神,还是张嘴骂道:

  “你咋恁不要脸?啥时候来洗澡你啥时候看!你就恁想看?”

  白驹站在窗户口,惨白着一张脸,眼神空洞地望着黑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啥都没听见。

  黑牯恼了,扯开嗓子又骂了一遍。

  白驹一动不动继续看着黑牯,然后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抱着头,扭曲了一张脸连着惨叫了几声,开始用脑袋砰砰撞窗户框。

  黑牯都看傻了。

  这是闹得哪一出?

  妖怪要现形啦?

  难道白驹真是狐狸精变的?

  黑牯正看得俩眼发直,窗户里忽然跑过来一个男人,穿了身板正的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幅很有气派的样子。

  男人拦住白驹撞向窗框的脑袋,把白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白驹疯狂的挣扎了几下,男人抱得很紧,白驹慢慢的就不动了。

  男人松了口气,扭头向窗外望了望,和黑牯打了个照面。

  男人愣了一下,忽然抬手打了下招呼,笑了笑。

  黑牯很自然的反应了一下,也抬手挥了挥,挥完手才意识到自己洗澡洗到一半还光着腚呢!

  他赶紧伸手捂了捂胯裆,男人看见黑牯窘迫的样子又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关上了窗,抱着白驹离开了。

  黑牯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应该在哪见过,可是仔细想了想,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黑牯发了一会呆才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洗澡还都没洗完,雨却又下得大了起来,抽在黑牯身上,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牯骂了一句娘,赶紧潦潦草草的洗了洗,光着屁股冒雨跑回屋了。

  犊子已经起了,正坐在徐德禄的屋里发呆。

  看到他爹光着腚一身雨水跑进屋,赶紧抓起一条毛巾扔过去。

  黑牯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撩起床上的单子裹在了身上。

  到底还是觉得冷了。

  “爹,俺去给你熬姜汤。”

  犊子喊着跑进了厨房。

  犊子还是很心疼自己,孝顺。

  黑牯很满意。

  那一棍子打跑白驹之后,他的生命里就剩下犊子了,他这一辈子就只为犊子活着了。

  怕犊子受委屈,他连后妈都没给犊子找。

  再好的女人都不会像他那样疼犊子。

  还是不找的好。

  自己的娃怎么养活都行,就是看不得别人对犊子不好。

  犊子很快端着一碗热呼呼的姜汤回来了,放了红糖,一点都不难喝。

  “中午爹给你做粉浆饭。”

  黑牯笑着说。

  “好啊好啊,俺正想喝哩。”

  犊子高兴得很。

  黑牯喝完姜汤,身上暖了,穿好衣服,打起伞,拎着塑料壶去村东头的粉坊打粉浆。

  粉浆是粉坊做绿豆粉皮时留下的没用浆水,不值钱,粉坊都是半卖半送,一毛钱给一瓢,两瓢粉浆再添上水就够熬一锅粥。

  生粉浆装在大水缸里,只有半缸,是昨天余下的。今天天不好,粉坊还没开工,没日头晒不干粉皮子。

  黑牯暗自庆幸来得早,晚了恐怕粉浆就没了。

  于是他把塑料壶递过去打了满满一壶,粉浆本就是酸酸的,能放,多打点可以熬两顿。

  拎着装满的壶刚要出门,白妞忽然打着粉红的一把伞跳了进来。

  黑牯差点和她撞上,赶紧躲了躲。

  “大爹,你也来打粉浆啊?”

  白妞银铃般的笑着说。

  黑牯沉默地点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俺三爹来了,非得要喝我熬的粉浆饭。”

  白妞晃了晃手里烧水用的大铝壶,神情有些无奈。

  “你三爹?你还有三爹?”

  黑牯忍不住惊讶地问出了声。

  白妞点了点头。

  “我有大爹,二爹,还有三爹。俺二爹犯病了,三爹在家照顾他呢。”

  白妞说完,拎起被装满的大铝壶笑着说:

  “大爹,咱们一起回去吧。”

  黑牯看着白妞那张跟桃儿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一阵不自在。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别的事。”

  黑牯撒谎。

  “那我先回了,让犊子弟弟去家里找我玩儿啊。”

  白妞笑着说完,打起伞一阵风的走了。

  黑牯在粉坊伙计古怪的目光下等了一等才离开回了家。

  路上他一直在心里嘀咕。

  白妞的大爹是他。

  二爹是白驹。

  那个三爹又是谁?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黑牯忽然心头一闪,停住脚,把俩眼瞪得老大。

  莫非,那个三爹,是白驹在外面找的野男人?
第二十一章
  黑牯心里猜疑着,走到了家门口。

  却看到白妞和那个在三楼窗户里出现的男人正站在白驹家的大门口说话。

  男人看到黑牯,抬手打了声招呼,竟然打着白妞那把粉红的伞朝他走了过来。

  黑牯想假装没看见,伸手去推自家的院门。

  “黑牯大哥!”

  男人忽然扯开嗓门喊了一声,喊得特脆特响亮,远处山里都有了回音。

  黑牯脸皮没那么厚,不能这样还假装没听见。

  他扭过头,木着脸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再怎么仔细看仔细回想,他都不记得这个男人是谁。但是眼熟,眼熟还不记得他是谁,这感觉很不好。

  而且黑牯对他是谁这个问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管他只是白驹家普通的客人,还是白妞口中提到的那个三爹,反正跟白驹有关系的人,他都不想搭理。

  “黑牯大哥,你也熬粉浆饭啊?我最喜欢喝粉浆饭了。”

  男人走到跟前,笑咪咪地对黑牯说。

  黑牯木着脸看着男人,没说话。男人笑起来很温柔,很好看,和白驹……很配……

  黑牯懊恼地发觉自己走神儿了,在心里啐了一口,啐自己,啐白驹,也啐眼前的这个男人,都啐。

  男人脸上笑容不减,继续自顾自地说:

  “哦,黑牯大哥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二十年前在咱们村里呆过一阵子,那时候咱们都年轻呢,我叫宋振国。”

  黑牯在脑子里过了过,宋振国?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

  所以他就继续木着脸。

  “黑牯大哥你可能不记得我,咱们当年没玩到一块,你那时候整天只跟白妞他二爹玩。”

  宋振国继续笑咪咪地对黑牯说。

  黑牯暗暗咬了咬后牙槽,心里有点不耐烦,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要跟自己说啥。

  “白驹他这两年老在我跟前提起你呢。”

  宋振国又笑着说。

  黑牯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白驹在他跟前老提自己干啥?说自己的坏话?呸!明明白驹他自己不是人,干了些不是人的事儿,除了那一棍子,自己一点都没对不起他!

  那一棍子,是白驹应得的,到现在黑牯还是一点都不后悔,从来就没后悔过!

  “我要去做饭了,孩子在家等着吃饭呢!”

  黑牯冷着脸冷冰冰地说,说完直接就推开门走了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门,把宋振国关在了门外。

  宋振国呆了呆,然后摇头苦笑了一下。

  这黑牯,真是跟白驹说的一模一样。

  他转头瞧了瞧雨中的磨盘山,叹息了一声:

  “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美。”

  然后他眼神暗了暗,打着粉红的雨伞转身回去了。

  黑牯进了厨房,倒了小半锅粉浆,再添水添到大半锅,烧上火,撒了些黄豆和花生米进锅,再洗了半碗新磨的小米下锅熬上。

  打开一个瓷坛子,坛子里存放的是猪膘熬出的雪白猪油,黑牯用干净的小勺子贴边挖了一大勺放进了锅里,继续熬。

  再切了一些胡萝卜丝,白菜,莙荙菜,葱花,姜丝,一股脑都放进锅,厨房里飘满了粉浆饭酸酸的香气。

  还要再熬上一会,于是黑牯坐在厨房里吸着烟竿子望着院子里的雨,默默出神。

  这时候白妞打着那把粉红的雨伞飘进了院子。

  “大爹,俺家没猪油,你家有不?有的话借给俺一勺。粉浆饭不放猪油不好喝。”

  白妞站在院子里脆生生地朝厨房喊。

  黑牯还没答话,犊子已经箭一样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有有有!俺家可多哩!”

  犊子连声喊着冒雨窜进厨房,抱起猪油坛子一阵风又窜了出去。

  “给!白妞姐!都在这儿呢,你都拿去用吧。”

  犊子站在雨中双手捧着坛子递到白妞眼前。

  “犊子弟弟,我用不了这么多,一勺就行。”

  白妞笑着说。

  “先拿去用,用不了的再送回来。”

  犊子嘿嘿憨笑着说,淋了一脸雨水。

  “呀,犊子弟弟你别淋雨了,赶紧回屋,那我先把坛子抱走了,用完了再送回来。”

  白妞大概也是怕麻烦,也怕犊子淋雨,抱着坛子就走了。

  “白妞姐你慢点,路滑,别跌着。

  犊子站在雨里满脸笑容憨憨地喊。

  “犊子弟弟你赶紧回屋吧,别着凉。”

  白妞回头一笑,脆生生地说。

  粉红的雨伞飘出院子,飘过门前的山路,犊子站在雨里痴痴地看着。

  黑牯看不过眼,站起来走过去兜腚踢了一脚。

  “赶紧回屋,病了谁心疼你!”

  黑牯吆喝着。

  “爹,白妞真好看,说话真好听,跟鸟叫似的……”

  犊子看着他爹,兴奋的俩眼直冒光。

  “回屋!”

  黑牯黑着脸兜腚又踢了一脚。

  “嘿嘿。”

  犊子憨笑一声,俩手捂腚蹦着回屋了,屋里传来了犊子一声兴奋的狼嚎。

  黑牯回到厨房,掀开锅盖撒了点盐,清水勾了些面粉,稀稀的倒进锅里找了找稠,滚了滚,再淋了一圈小磨香油,起锅,先盛了两大海碗,碗里撒了把嫩绿的香菜,端着进了屋。

  爷俩面对面坐着开始喝粉浆饭。

  一如既往的好喝,酸,香,开胃又营养,风味独特。

  犊子很快就喝完了一海碗,自己端着空碗又去盛。

  “爹,好喝,我能喝一锅。”

  犊子回来把满满又一大海碗粉浆饭放在桌子上笑着说。

  “那你就喝一锅。”

  黑牯也笑了。

  “能喝俺也不喝,给爹留着呢。”

  犊子憨憨地说。

  “那爹下回熬两锅,咱俩一人喝一锅。”

  黑牯笑着逗犊子。

  “中!嘿嘿。”

  犊子笑着埋头继续喝粉浆饭。

  黑牯心里暖暖的,却又想起刚才来借猪油的白妞。

  忽然有些心疼。

  不是心疼那坛子猪油,是心疼犊子。

  这么憨,他这个当爹的虽然喜欢,可白妞怎么会看得上眼?
第二十二章
  徐德禄陪先生在雨后的山路上走了一圈,回来就看见德寿正在院子里和长寿说着话等他。

  德寿跟先生打了声招呼,先生冷着一张脸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回屋了。

  长寿抱着小孙子出去遛大毛。

  “走吧,咱俩去白驹家一趟,真正负责修路项目的宋振国来了。”

  德寿对徐德禄说。

  徐德禄哦了一声,跟着德寿出了门。

  对于宋振国,徐德禄一点都不了解。

  人际关系的事儿都由德寿去打理。

  据德寿说,宋振国是个有背景有后台的人,跟白驹关系不错,是白驹找上德寿主动牵线要给村里修路。

  徐德禄问过德寿,白驹为啥要牵这个线。

  “为了回报家乡吧,也是图个好名声。再说白驹他爹就是在山路上出的事儿,这路,也是白驹心里的一道伤疤。”

  德寿说完还叹了口气。

  徐德禄心里也觉得有点难受。

  修路的心思他一直有,可能力有限,最后还是要靠在村里名声不怎么好的白驹来完成。

  “那个宋振国,在咱们村里待过。当年好像是为了开矿,结果矿没开成,又走了,一共也没呆多长时间,你可能不记得,我那时候跟他打过交道,也是很风流的一个人,跟我挺合得来。”

  当时德寿说到这里,还暧昧的笑了笑。

  徐德禄懒得探究德寿的花花事儿,也没再追问下去。

  俩人在雨后的山路上小心翼翼的走着。

  “这路,将来也要修,村里的路都修一遍。”

  德寿跺了跺脚下的石头说。

  徐德禄没接话。

  先生估计会更加反对。

  先生更喜欢山路那种自然的崎岖美,不喜欢没有个性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马路。

  先生骨子里是个浪漫的旧世文人。

  到了白驹家,徐德禄在大门外仰视了一番白驹新盖的那三层楼房,心里很喜欢,觉得有钱还是好。

  进了门,院子里飘着满满的粉浆饭的香气。

  白妞从厨房跑出来打了声招呼,让他们进了屋。

  白驹和宋振国很快从楼上走了下来。

  大家落了座,徐德禄发现白驹的脸色很苍白,生了病一样,额头上还有一大块红肿。

  他还在琢磨,德寿已经张嘴问起了白驹的健康状况以及他额头上的伤。

  白驹微笑着敷衍了一下,徐德禄觉的白驹没说真话,可他也不想去追根问底。

  他来就是陪德寿走个过场,以后修路这件事的协调工作都交给德寿,他只管村里的事就行了。

  宋振国为人很随和,跟德寿客套了几句,然后大概说了说修路的事宜,还说可以为村里的壮劳力提供一些简单的力气活,如果有人想挣那份力气钱就让德寿统计一下交给他,他让手下去安排。

  德寿说了些感激的话,大家又说了些场面话,白驹还客套的要留俩人喝酒,徐德禄和德寿婉拒了一番就告辞了。

  “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德寿在回去的路上感叹了一番。

  “在这山沟沟里盖这么一座楼,他还能真回来住?有钱烧的!”

  徐德禄忍不住酸酸地说。

  德寿笑了,然后神秘兮兮地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白驹和黑牯小时候好的穿一条裤子,白驹一直念叨着要给黑牯盖一座这样的楼。谁知道他俩后来会闹成那样。现在这楼盖起来了,你说白驹是为了要盖好送给黑牯呢还是为了气他?”

  “俩人都结仇了白驹还会给黑牯送楼?”

  徐德禄不信。

  “这种事儿,谁知道呢?以前的事儿可是白驹对不起黑牯,虽说那一棍子算是两清了,可人心呐,谁又说得清?”

  德寿摇了摇头。

  徐德禄回头又看了看那座楼,没再做声。

  晚上徐德禄还跟先生一床睡,规规矩矩的没再花心思招惹先生。

  睡到半夜,徐德禄被先生推醒了。

  “我病了,烧得厉害。”

  先生嗓音嘶哑地说。

  徐德禄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摸了摸先生的额头,烫的吓人。

  “我去叫医生来。”

  徐德禄登上裤子穿上鞋,抓起手电筒光着膀子就跑了出去。

  夜黑如墨,山路在脚下磕磕绊绊打着滑,徐德禄一往无前,跑得飞快。半路跌了一跤,滚了一身泥水,爬起来不敢耽搁继续跑。一口气跑到医生家,把门敲得震天响。

  医生开门吓了一跳,把手电筒在徐德禄脸上照了照,他只看到一脸泥和一脸血,愣没认出徐德禄来。

  徐德禄连呼哧带喘的说了说情况,拉起背上药箱的医生急急忙忙就往家里跑。

  一路上医生一直吆喝让他慢点,徐德禄充耳不闻,一路小跑把医生拉到了家。

  医生捂着胸脯喘了口气,赶紧给先生瞧了瞧,就是普通的着凉感冒发烧,烧的很了些。

  很麻利的给先生推了一针,吃了几粒药,又留了几副,医生就走了。

  徐德禄把医生送出门,进屋先生已经躺下了。

  歪头看了看徐德禄,先生轻轻说道:

  “怎么不让长寿去?看你这一身,去洗洗吧。”

  “我没事儿。”

  徐德禄笑着说,说完才觉出浑身的疼来。

  “先生您先歇着,我去洗洗。”

  徐德禄洗完热水澡,对着镜子一照,才知道自己脸上多了几道血口子,看着还挺吓人。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徐德禄决定不管他们。

  徐德禄想让先生看到这些伤口。

  想让先生心疼自己。

  回了屋,先生正闭眼在床上躺着,听到动静睁眼看了看,看到徐德禄脸上的伤口,先生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不小心些?”

  先生轻声说道。

  “先生您别担心,都是些小伤,不碍事。”

  徐德禄爬上床,盖了毯子坐在床上看先生。

  先生闭了眼,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刚才那一针起了效用,先生开始发汗,脸上浮了密密的一层。

  徐德禄赶紧跳下床,扯过一条新毛巾在先生脸上轻轻擦拭着,擦完把手伸到先生的被子里摸了摸,先生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把衣服脱了吧。”

  徐德禄轻声说。

  先生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徐德禄拈着被角把被子从先生身上轻轻的掀开,伸出两手去解先生脖子下的第一粒纽扣。
第二十三章
  徐德禄解着先生衣服上的第一粒纽扣,手指有些笨拙,手背和指关节不停地碰触着先生柔软的脖子和长着胡须的下巴,触手都是滚烫和潮湿。

  先生在发烧和发汗。

  想到这些,徐德禄收起旖旎的心思,镇静地慢慢解开了先生衣服上的所有纽扣,先生白皙的胸膛和肚腹半遮半掩地坦露了出来,在高烧的作用下,灯光里透着粉红。

  粉红的肌肤随着先生的呼吸缓缓起伏着,一层汗水蒙在上面,像清晨带露的花。

  徐德禄温柔地用毛巾擦去先生肚腹上的汗水,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心翼翼的帮先生脱去上身的衣服,徐德禄把先生的脖颈,前胸,后背,腋窝,都擦了一遍。

  先生闭着眼静静地躺着,柔软地任凭徐德禄摆弄着,像夜晚春风里一束柔韧的枝条。

  徐德禄把被子又掀了掀,露出了先生的下身,下身裤子的布料薄而柔软,带着一些细细的褶皱,裤腰已经湿了,颜色变得深了下去。

  把手指贴着先生腰部柔软的肌肤插进裤腰,感受着先生的烫热,徐德禄慢慢把先生的裤子一点点扒了下去,光光的,什么也没给先生留下。

  把先生的两条腿擦了擦。

  先生闭着眼,静静地躺着,睡着了一样。

  徐德禄知道先生没睡着,先生是在纵容他。

  徐德禄踌躇了片刻,拉过被子温柔地给先生盖好。

  先生还病着,他不能太放肆。

  徐德禄盘腿在床上坐着看着先生,先生细细地呼吸着,好像真的睡着了。

  窗户开着,雨后的深夜,凉意伴着花香和树木的气息涌进来,味道清爽甘甜,和徐德禄的心情一样。

  徐德禄睡不着,坐在床上彻夜守着先生,时不时地轻轻掀开被子给先生擦汗。

  后来徐德禄就坐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平躺下来了,身上还盖着一条毛毯。

  窗外晴空万里,日头在磨盘山顶上高高的悬挂着,光芒四射。

  雨水洗过的磨盘山,绿的更翠,更新,也更明亮,从窗子望出去,养眼的很。

  徐德禄打了个哈欠,扭头去看先生,先生已经不在了。

  徐德禄掀掉身上的毯子爬起来,穿鞋下地找先生,他挺担心先生的病好了没有。

  先生正在堂屋写大字,徐德禄急忙走过去,先生没停手也没抬头,和平时一样冷着脸继续写。

  “先生,病好了吗?还烧不烧?”

  徐德禄不敢放肆,微微弯着身子很恭敬地问。

  “好多了,还有些低烧。”

  先生写着大字淡淡地说。

  一滴汗水从先生的鼻尖上滴下来,落在宣纸上,洇湿了一小片圆。

  先生停下写字的手,盯着那片水痕看了片刻,忽然摔下笔,把那张宣纸扯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先生心情不好。

  徐德禄很担心,不知道先生心情不好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自己昨晚的给先生擦身子时的放肆。

  “先生,坐下歇一会儿吧,你病还没好,身子弱。”

  徐德禄喏喏地说。

  先生斜着看了徐德禄一眼,没有说话,拿起毛笔蘸了墨草草几笔画了一株瘦兰,长在奇形怪状的石头旁,开着米粒大小的花,叶子却伸出老长,线条柔中带刚,笔意风流。

  徐德禄看不出好儿来,也不开口夸先生,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觉得先生是在生他的气。

  这时候昨晚那位医生背着药箱来看先生了。

  徐德禄这才松了一口气。

  医生要给先生再打一针,徐德禄就跟着他们回了先生那屋。

  先生侧卧在床上,拉下半边裤子,医生拿酒精棉球擦了擦先生雪白的屁股蛋,酒精凉,先生身子抖了抖,那半个雪白的屁股就跟着颤了颤。

  医生拿起针管,利索地把针头叮进了先生的屁股蛋儿。

  先生身子一抖,屁股蛋儿跟着紧了紧。

  “放松。”

  医生温和地说着,一边推药一边用手指揉捏着先生的屁股蛋好让药水儿快点扩散吸收。

  徐德禄看着医生捏着先生屁股蛋儿的手指,很羡慕,也很嫉妒,还有点吃醋。

  药水儿很快就推完了,医生拔了针,叮嘱了几句,背起药箱走了。

  先生提上裤子遮住那半个屁股,回头看了徐德禄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躺床上休息一下吧。”

  徐德禄扯过被子盖在先生身上。

  先生微微点点头,躺好,闭上了眼睛。

  “先生,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徐德禄用最温柔的声音问。

  先生闭着眼睛停了好一会儿才说:

  “给我煮两个糖水荷包鸡蛋吧。”

  “哎!好嘞!先生你等着,我这就给您做。”

  徐德禄高兴地喊着跑了出去。

  先生躺在床上慢慢睁开眼,望着房顶看了片刻,微微叹息一声,又把眼睛慢慢闭上了。

  徐德禄在厨房里烧着水,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先生这是第一次提出来想吃什么东西,徐德禄觉得能满足先生的愿望是他最大的快乐。

  长寿抱着孩子走进厨房,随口问道:

  “爹,你还没吃早饭呢?一早晨没见你,以为你早出去了呢。”

  “先生病了,想吃糖水荷包蛋,我给他做几个。我多做点,咱们都吃,家里鸡蛋多着呢。”

  徐德禄笑着扭头对长寿说。

  “先生病了?呀!爹,你那脸咋了?”

  长寿吃惊地看着他爹。

  “没事儿,昨晚上去叫医生的时候摔了一跤。”

  徐德禄笑着说,抓着小孙子的手摇了摇。

  “那你咋不让我去呢?”

  长寿不满意地看着他爹。

  “让你去,受了伤,爹更心疼。”

  徐德禄说完忽然觉得有点腻歪,赶紧扭头去烧火了。

  长寿也腻歪了一下,觉得他爹这话说得肉麻了点,让他接不下去。

  “那我去瞧瞧先生。”

  长寿说完抱着孩子走了。

  徐德禄烧开水,开始往锅里打鸡蛋荷包。

  他手艺不太过关,煮飞了几个,不过大体上还能看得过去,飞了的他准备都留下来给自己吃。

  把荷包蛋连同汤水盛进放了糖的碗里,盛了四碗,一家四口人人有份,煮飞了的徐德禄都盛进了自己碗里。

  都分好了,徐德路端起一碗先给先生送了过去。

  “你带着孩子去厨房吃吧。”

  徐德禄放下碗对长寿说。

  长寿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出去了。

  “先生,起来吃荷包蛋吧。”

  徐德禄轻轻说着,声音比糖水还甜。

  先生默默地起身下了床,坐到了桌子前。

  “你的呢?”

  先生看着徐德禄问。

  “哦,我有,在厨房呢。”

  徐德禄赶紧说。

  “端过来一起吃吧。”

  先生淡淡地说完,舀起一勺糖水浅浅的喝了一口。

  “好。”

  徐德禄答应了一声。咧嘴笑着跑了出去。

  心情雀跃,好像阳光底下蝴蝶在飞。
第二十四章
  天高云淡,日头正好。

  黑牯扛着斧头上山砍树枝,想要给屋后的洗澡间搭个顶棚。

  不能让白驹偷看犊子,不能让他占犊子的便宜。

  走着走着,在山路上和靳五迎面碰上了。

  靳五停住脚,堵在路中间,瞪眼看着黑牯,不躲不让也不走,好像故意在挑事儿。

  黑牯才不怕,也瞪起眼,挺着腰杆儿和靳五对峙。

  一边跟靳五较劲黑牯一边想,靳五这准是要去看白驹。

  黑牯看着靳五有了零星白霜的头发和短胡子碴,心里又同情又嫌弃。

  都这岁数了,怎么就没活明白呢?

  还在惦记着白驹?

  明知道白驹心里没有他,还把自己一辈子给搁进去了,连媳妇都不娶,图的啥?

  黑牯理解不了。

  归根结底,这都是白驹害的,这个狐狸精!

  黑牯回想了一下,当年白驹跟他一起去了采石场干活,在那里认识了靳五,也遇见了桃儿。

  晚上十几个人大通铺,白驹跟他睡在一个被窝里。

  靳五那时候也年轻,是采石场的厨子,第一天见到白驹就半真半假的拿骚话撩拨他。

  一开始,黑牯没在意,白驹也没在意,采石场糙老爷们多,都骚,都爱拿裤裆里那点事儿逗闷子打发时光。

  打石头,搬石头,再累的活也磨不去汉子们的骚情和血气方刚。

  靳五对白驹越来越好,老给他加菜,还偷偷给白驹塞肉塞鸡腿。

  白驹来者不拒,得了好吃的就跟黑牯分着吃。

  夜里靳五挤在白驹身边,和黑牯一左一右夹着白驹睡。

  白驹睡觉的时候喜欢摸着黑牯的那坨肉。

  靳五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的比黑牯大,你要不要摸?”

  一次把白驹单独拦在石壁前,靳五笑咪咪地问。

  白驹已经懂了人事儿,瞪了靳五一眼,啐一口,抬脚就走。

  “驹子,我喜欢你。”

  靳五拉住白驹不撒手,一脸认真。

  白驹踢他,靳五人高马大,抱紧白驹亲了下去。

  白驹张嘴就咬,靳五嘴唇破了,直流血。

  白驹从来都是烈性子,只对黑牯服顺。

  靳五吃了痛,随手一推,白驹撞上了石壁,额头破了,也流了血。

  靳五慌了手脚,扑通跪在白驹面前连声说:

  “驹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真的是喜欢你!”

  白驹瞪着靳五,抬手擦了把流到眼睛上的血迹,梗着脖子仰头走了。

  去溪边洗了把脸,白驹扯了扯头发挡住伤口,不想让黑牯看见。

  不想让黑牯惹麻烦,也不想让靳五惹麻烦。

  靳五不是坏人,就是太喜欢自己了。

  喜欢一个人到了极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白驹明白,因为他也喜欢黑牯。

  为了黑牯,他也什么事都会做。

  黑牯根本没注意到白驹受的伤。

  因为他在靳五拦住白驹的那个时间遇上了桃儿。

  桃儿不是黑牯他们村儿的,桃儿的爹爹也在采石场干活,她来给爹爹送衣裳和瓜酱。

  黑牯在山口第一次见到了桃儿。

  粉粉的脸,红红的嘴儿,弯弯的眉,亮亮的眼,像桃花在艳艳的开。

  笑起来很干脆,一串银铃声回荡在山谷里。

  黑牯立刻就被勾住了魂儿,上前拦住人,虎头虎脑的问:

  “你叫啥?哪个村儿的?”

  “我叫桃儿,山后李家坡的。”

  桃儿很大方,边笑边说。

  桃儿爹爹赶过来,抬腿在黑牯腚上踹了两脚。

  “叔,把桃儿嫁给我吧。”

  黑牯捂着腚直接说。

  围观的糙汉子起哄翻了天。

  桃儿他爹又踹了黑牯两脚,挥挥手让桃儿赶紧走。

  桃儿笑着转身走了,洒下一路银铃声,黑黑的大辫子在背上甩来甩去的蹦跳着,带走了黑牯的心。

  “驹子,我遇见喜欢的人了,她叫桃儿,好看得很。”

  吃晚饭的时候,黑牯蹲在石头上捧着饭碗对白驹说。

  “你不喜欢我?”

  白驹惊讶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黑牯捧着碗,歪头想了想。

  “喜欢啊,不一样的喜欢。你是我弟弟,桃儿我要娶进门当媳妇生儿子。”

  黑牯分得清。

  白驹眼睛立刻红了。

  劈手夺下黑牯手里的碗,摔在石头上,啪一声脆响,碎成好几片。

  “你疯了?好好的碗。”

  黑牯心疼死,败家的小混蛋。

  白驹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准备将来给你盖了楼,让你在楼里娶我当媳妇儿的。”

  白驹哭着说完,一把推倒蹲在石头上的黑牯,跑远了。
第二十五章
  白驹开始了和黑牯的冷战,

  白天不搭不理,不言不语把黑牯当空气,一句话都不跟黑牯说。面照面的四目相对他也假装没看到黑牯。

  晚上虽然还跟黑牯一个窝睡,一直背朝黑牯睡。

  黑牯觉得白驹在耍小孩子脾气,从小见惯了的,隔天就会好,也没在意。

  他一心记挂着桃儿,想着怎么才能讨好桃儿她爹,怎么才能再次见到桃儿。

  那天晚上靳五坐在远处的山石上呆了很久。

  怕面对白驹,也怕面对自己被拒绝的如火爱情。

  后半夜靳五才摸进屋,灯关着,屋里一片黑。

  靳五蹑手蹑脚的爬上大通铺,安静的挨着白驹躺了下来。

  第二天一睁眼,却看到白驹正面朝他侧躺着,眼睛红红的,正在无声抹眼泪。

  靳五立刻心疼了。

  看着白驹小声说:

  “是我不好,驹子你别哭了,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

  白驹抬起眼皮看了看靳五,摇了摇头。

  “和你没关系。”

  “哦。”

  靳五挠挠头,有点高兴也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是黑牯喜欢上了桃儿,让白驹伤心了。

  “黑牯真是瞎了眼,驹子你比那个桃儿好看多了。”

  靳五一边递给白驹一个鸡腿一边说。

  白驹默默地接过鸡腿,自己一个人都吃了,骨头渣都没给黑牯剩。

  靳五越发的对白驹好了起来。

  黑牯根本就没空理会,他整天除了干活就是想法子讨好桃儿她爹。

  桃儿她爹看不上黑牯,不松口。

  黑牯睡不稳吃不香,还敢对白驹诉苦,白驹翻着眼珠子瞪他,晚上挪到靳五的被窝里跟靳五一起睡。

  “你还在耍小孩子脾气啊?”

  白天黑牯拉着白驹表达了他对白驹睡到靳五被窝里的不满。

  “你管不着!”

  白驹冷脸撂下一句话,甩手走了。

  黑牯跺跺脚,心里憋闷,觉得啥都不顺心。

  晚上被窝里没了绵软温暖的白驹,总感觉少了点啥,睡得更不踏实了。

  睡不踏实的后半夜,黑牯听到了靳五的被窝里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黑牯心里一凛,猛地坐起来掀开了靳五身上的被子。

  山里月光很好,月光透过窗子落在通铺上,靳五的被窝被照的明晃晃。

  然后黑牯就扑了上去,和靳五打了一架,打完之后连夜拉着白驹下了山。

  那是黑牯和靳五第一次打架。

  第二次打架是在黑牯一棍子把白驹打进医院之后。

  靳五怒气冲冲的赶过来把黑牯狠狠地打了一顿,一转眼俩人也十年没见了。

  这次终于见了面,互相还是看对方不顺眼。

  靳五挡在山路上不让黑牯过,黑牯把斧头掂在手里瞪着靳五,一点不示弱。

  “呸!”

  靳五低头啐了一口。

  黑牯也跟着低头啐了一口,说:

  “明知道人家不喜欢你还眼巴巴跑过来,贱骨头。”

  靳五忽然笑了,有些得意地说:

  “他喜不喜欢我不要紧,可他心里至少惦记着我。这不,他一回来就托人捎信给我找了个做饭的活计,工资给得老高了。”

  黑牯听了心里有些不自在,也知道靳五说的大概是真话。

  白驹那个狐狸精,刚回来就勾搭人!

  偏偏昨天还把自己压在树上说这辈子心里只喜欢他黑牯一个人。

  果然不能信!

  黑牯心里忽然觉得老大没意思,瞪了靳五最后一眼,扛起斧子绕过靳五上山去了。

  靳五回头看了看黑牯,念叨了一句:

  “睁眼瞎,分不清好坏人,驹子也是瞎眼,偏偏喜欢上这么个东西。一对瞎。”

  说完晃晃悠悠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抹了把脸,恨恨地说:

  “我也是瞎。”

  然后踢飞一个石子,继续走。

  徐德禄陪着先生一起吃完糖水荷包蛋,收好碗,让长寿在厨房洗着,他扶着先生出门遛弯消食儿。

  阳光正好,树木正绿,野花正香,徐德禄握着先生的手走在山路上,心情也正美。

  先生的手掌修长,干净,热乎乎的,大小放在徐德禄手里握着刚刚好。

  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一块干净平坦的岩石,被太阳晒得明晃晃,徐德禄用袖子来回扫了扫,让先生坐上去歇歇脚。

  先生坐着,徐德禄站着,一起看山峦滴翠,天际流云。

  偶尔有人路过,互相点头一笑,打声招呼,时光静谧,如梦安好。

  徐德禄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舍不得什么,就是舍不得。

  想就这么陪着先生呆上一生一世。

  这是徐德禄最后总结出来的一丝丝念想。

  晚上先生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虚。

  打针吃药发了太多的汗,先生想要洗澡。

  夏季的夜晚不那么凉,徐德禄烧了满满一大锅水。

  “不是给你们买了热水器吗?”

  长寿不满地嘟囔,觉得有些受伤。

  “先生就爱泡澡。”

  徐德禄笑着解释,然后又安慰儿子:

  “热水器你爹我一直用呢,可好用,热水啥时候用啥时候有,冬天也能洗。”

  长寿嘿嘿乐了,心满意足。

  儿子还是好儿子,虽然有时候不太爱搭理自己,可还是孝顺。

  徐德禄也是心满意足。

  长寿在家,徐德禄怕先生不方便,就把澡盆放到枝蔓蜿蜒的葡萄架下,葡萄在架子下硕果累累成串的低垂着,颗粒青青,豆子一样攒在一起,像季节的挂坠,好看地装饰着山间庭院里的夜晚。

  徐德禄倒好水,调好水温。扶着坦然在他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的先生迈进澡盆。

  先生慢慢坐下去,清水慢慢溢出来,打湿了夜晚的土地,也滋润了徐德禄的心情。

  “先生,我来给您搓背。”

  徐德禄用柔柔软软的声音轻轻说着,仿佛他的声音刚刚也被打湿了。
第二十六章
  山间夏夜,原本应该在风里凉如秋水。

  徐德禄给先生搓完澡却觉得很热很热。

  下雨一样出着汗,汗打湿了胡子,裹了满脸,他自己却顾不得擦一下。

  长寿和孙子占了他的房,徐德禄想躲都没地儿躲,只能回先生那屋,

  在屋里解决了自己。

  徐德禄感到有些疲惫,也懒得收拾,脱下大裤衩扔在地上,换了条干净的爬上先生的床,拱着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先生回了屋。

  开了灯,先生立在门口看了看摊手摊脚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徐德禄。

  然后看到徐德禄扔在地上的大裤衩。

  先生安静地捡起徐德禄的大裤衩扔进洗衣盆,安静地把墩布湿了水拖了一遍地,然后安静地关了灯,安静地在黑夜里上了床,安静地挨着徐德禄躺了下来,没发出任何声响。

  徐德禄一直睡的像一头猪。

  清早徐德禄醒来,先生已经不在了。

  徐德禄怔了一会,挠挠胸脯和裤裆,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心虚地看了看窗边的地面,那片水泥地面已经被墩布拖过了,锃亮地反射着朝阳的新光。

  徐德禄的老脸有些发红。

  红完他又激动了。

  先生发现他干了那种事,帮他拖干净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徐德禄激动地幻想着,又暴躁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靳五在白驹家大门外停了下来,仰头看了看那三层高的大楼房,咧了咧嘴,像在牙疼。

  拍了拍门环,白妞应着打开门的瞬间,靳五呆了呆,然后微微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白妞这丫头跟当年的桃儿太像了。

  靳五有些看不惯。

  当年桃儿闹腾的太狠了,明明一开始用鼻子眼儿看人,一点都瞧不上黑牯。

  在黑牯死了心之后桃儿却又忽然说她其实早就喜欢上黑牯了,是她爹一直不同意,桃儿她自己抗争到底一心一意还是要嫁给黑牯。

  可黑牯正欢天喜地的准备婚礼呢,桃儿唯恐天下不乱地又爆出她被白驹强暴怀了白驹的孩子,然后闪电般地扔下黑牯跟白驹结了婚。

  作为一心一意喜欢白驹的人,靳五最讨厌的人就是桃儿,比黑牯还让靳五觉得讨厌。

  所以靳五也不想给白妞好脸色看,不管白妞怎么问他都不回话,梗着脖子仰头只管往里走。

  “二爹——,你赶紧出来看看,家里来了个怪人,你看看是不是讨债的?我咋问他都不搭理我——”

  白妞拦不住靳五,只好扯直嗓子脆生生地喊。

  白驹闻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靳五他立刻笑着迎上来,张开双臂和靳五抱了抱。

  靳五原本看到白驹还有些犹豫,看到白驹主动张开双臂要和他拥抱,赶紧也冲了一下,上前把白驹紧紧的抱在怀里。

  “五哥,看你还这么壮实我就放心了,太好了!”

  白驹拍了拍靳五的后背高兴地说。

  “驹子你还是这么俊,这么好看,咋一点都不见老?”

  靳五放开白驹仔细上下打量看了又看,有些感叹。

  “老了,也老了。”

  白驹客气着,又笑着把靳五介绍给白妞,白妞很规矩地打了声招呼,靳五勉强地应了应,然后小声对白驹嘀咕:

  “跟她娘太像了,看着伤眼。”

  白驹笑着捶了靳五一下说:

  “白妞这孩子可好可孝顺了,你别欺负她。”

  白妞咯咯笑了起来接话说:

  “二爹你放心吧,没人能欺负得了我。五伯伯这是跟我不熟,等跟我熟了他才舍不得欺负我呢!”

  说完白妞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嘴倒是能说……”

  靳五一脸嫌弃。

  “得了,五哥你还真跟孩子过不去啊。走,进屋吧。”

  白驹笑着扯起靳五,俩人进了屋,宋振国从楼上下来跟靳五打了个照面。

  白驹就扯着靳五对宋振国说:

  “五哥来了,以后他在工地上做饭你让人多照应着点。”

  宋振国点了点头。

  “五哥,这是宋振国,这个工程投资方的代表人,以后你跟着他好好干。”

  白驹又把宋振国介绍给靳五。

  靳五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你现在的相好?”

  他咬着耳朵跟白驹嘀咕。

  “不是。”

  白驹笑着摇了摇头。

  靳五的脸色就好看多了。

  很恭敬地和宋振国打了声招呼,然后看着宋振国的脸靳五忽然怔住了。

  “我说咋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

  靳五猛地大吼一声,跳上去一拳把宋振国打了个乌眼青,抬腿还要再踹上一脚,已经被白驹拉住远远地扯开了。

  宋振国狼狈地捂住一只眼,委屈地看着白驹。

  “驹子你真不知道他是谁吗?你你……是不是都忘了?”

  靳五张牙舞爪地在白驹手里挣扎着,还想继续扑上去揍人。

  “好了好了,五哥你消消气,我知道他是谁,不过他这次是来给咱们山里做好事的,你就放过他吧。”

  白驹拦着靳五一个劲儿劝他。

  “可是他……你真的不打算跟他计较了?”

  靳五顿了顿,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停住了话头。

  “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可计较的,所以给个机会让他将功赎罪也好。”

  白驹微微笑了起来。

  “那孩子……”

  靳五把话说了半截又顿住了。

  “白妞也知道了,她也愿意再给她爹一个机会。”

  白驹微笑着说。

  “你倒是心大,替人家养孩子背黑锅,把孩子辛苦养大了再还给人家……”

  靳五愤愤地说。

  “白妞她依然还是我女儿,在她心里我比她亲爹更亲。”

  白驹继续笑着说。

  “我不会把白妞抢走的,我就是想尽一份当爹的责任。”

  宋振国捂着一只眼可怜兮兮地说。

  “我呸!你还有脸说责任!当年睡完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拍拍屁股就走人,人家闺女怀了孩子你也不管不问,你简直猪狗不如!”

  靳五狠狠地啐了一口。

  “谁知道当年开矿的事会黄了啊?我也不知道桃儿她当年怀孕了啊……”

  宋振国委屈地说。

  “你当年偷偷跑掉你还有理了你啊?你走的时候咋不带人家闺女走?”

  靳五恨恨地跺了跺脚。

  “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可我真的是喜欢桃儿……”

  宋振国缩着身子小心地说。

  “好了好了,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五哥以后你跟着振国好好干……”

  白驹开始打圆场。

  “我不干!给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干活我怕天打五雷轰!”

  靳五气愤地一甩手。

  “行!那你不给他干给我干,明天我送你去城里我的饭店,行不?然后我再给你介绍个漂亮的城里小伙子,现在有的小伙子就喜欢五哥你这样壮实的山里汉。哈哈!”

  白驹赶紧给靳五顺毛。

  “你都不在城里我去干嘛?驹子你心里……算了!你肯定还是在喜欢着那个睁眼瞎,进城就进城!”

  靳五最后愤愤地松了口。

  这时院外又有人敲门,两个村里的包工头提着礼品上门了。
第二十八章
  白驹对那两个包工头并不是很热情,最后连礼也没收,客气的把人送出了门外。

  “这俩人名声不太好,喜欢偷工减料。”

  白驹对宋振国和靳五解释说。

  他想修一条实实在在的好路。

  两个包工头在白驹那吃了瘪,并不气馁,提着礼品又去找村长徐德禄。

  徐德禄正坐在院子里洗他的大裤衩。

  先生正挑拣着要给长寿带回城里的花生,红豆,和黄豆。

  两个包工头进了院子说明来意,把礼品放下了。

  先生冷冷的扫过来一眼说:

  “把东西带走。”

  两个包工头一脸尴尬地看看徐德禄,他们也怕先生。

  徐德禄摊摊手说:

  “东西你们拿回去,白驹那我说话可能不顶用,回头我去帮你们说一下,成不成那我可不敢保证。”

  两个包工头点头哈腰千恩万谢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些客套话,抬起屁股走人了,走的时候故意把礼品落下了。

  先生冷着脸喝了一声,那俩人只好磨磨蹭蹭地转回头拎起东西走了。

  “你不要去出头!”

  先生横过来一道目光对徐德禄说。

  “好。”

  徐德禄很干脆地点头答应了先生,还冲先生笑了笑。

  “光让长寿带点土产品回去行不行啊?会不会显得太土气太寒酸?”

  徐德禄想跟先生拉家常。

  其实徐德禄有点介意儿媳妇老不跟着儿子一起回来,他怕儿媳妇是嫌弃他们土。

  长寿是现在电视剧里常演的那种飞出山沟沟的凤凰男,徐德禄就怕自己会拖了儿子的后腿,让女方那边瞧不起长寿,让长寿为难,受了委屈。

  “嫌咱们土她就不会嫁给长寿了。”

  先生口气淡淡地说。

  “嗯,幸好长寿没了丈母娘,老丈人一般都好说话。”

  徐德禄很世故地说了一句。

  先生撩起眼皮看了徐德禄一眼,没有接话。

  第二天,长寿带着孙子就回城了。

  徐德禄赶着驴车去送他们,山路颠簸,只能让驴车将将通过。

  “等路修好了,你要回来的勤点。”

  徐德禄赶着驴车对长寿说。

  晨风吹荡着鞭子,红缨醒目。

  “嗯。好,”

  长寿抱着儿子坐在驴车上点了点头。

  “你小时候,我不该老打你。”

  徐德禄缓了缓,终于还是有些难为情地说,有些话脸皮再厚也不容易说出口,他想缓和一下自己跟儿子的关系。

  长寿脸色奇怪地看了看徐德禄,然后摇头笑了笑。

  “爹你别这样,我现在也不怪你了,没事儿,爹,小时候的事儿我都忘了。”

  长寿笑着说。

  “那就好。”

  徐德禄也有些别扭地笑了笑,觉得这跟电视电影里演的一点都不一样,根本没那催泪的感觉,老尴尬了。

  大概是因为没背景音乐吧。

  徐德禄自嘲地想。

  最后他摸摸胡子,老脸有点烫。

  “爹,有空了你带先生来城里住一阵子吧。”

  这是长寿第一次向徐德禄发出了邀请。

  “好,好。”

  徐德禄满意地点着头。其实他一直都是想去又不敢去,想去看儿子到底过的咋样。又怕像电视剧里那样进了城给儿子丢脸。

  “照料先生的事儿,这几年爹你就多费心吧。再过几年我就接你们一起进城里住。”

  长寿又说。

  “不用不用,我们在山里住得挺好的,你不用操心,我们身体都棒着呢。”

  徐德禄是真不想进城里去拖累儿子,电视里都演了,儿子媳妇最容易因为这个闹崩,徐德禄一点都不想让儿子为难。

  把儿子送上长途汽车,徐德禄赶着驴车往回走。放眼群山,盛夏已过,夏日正开始渐行渐远,微凉的秋风正从不知何处的远方吹过来。徐德禄敞着胸膛哼起了小曲儿,在驴车上逍遥自在。

  回到家,先生正在洗床单,洗被套,晒被子,晒棉衣,为秋冬做准备。

  先生的世界永远那么干净整洁有条不紊。

  “先生,你歇着,我来吧。”

  徐德禄拴好驴,赶紧下手帮忙。

  俩人儿忙了一天才把一切打理好。

  “明天还要再把留着磨面吃的麦子搬出来晒一下。”

  吃晚饭的时候先生对徐德禄说。

  “哦。”

  徐德禄应着,端起大海碗,就着咸菜,把苞米面粥喝得希哩呼噜直响。

  寻常农家的小日子就是这么柴米油盐,鸡毛蒜皮。

  徐德禄很满足。

  可惜,晚上又要跟先生分房睡了。

  徐德禄想到这个,两条眉毛立刻耷拉了下来,脸都垮了。
第二十九章
  黑牯这两天一直很生气。

  因为靳五住在白驹家还一直在他家门口晃悠,也不进来,就站在院门口跟犊子拉家常。

  俩人都在采石场呆过,熟识得很,靳五又住在白妞家,犊子就更愿意跟靳五套近乎。

  不光这样,犊子还老背着他偷偷往外跑,跑去白驹家附近晃悠,妄想能碰见白妞。

  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

  黑牯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却也无可奈何。

  他只怕他家犊子会受到伤害。

  “你快回去打石头。”

  大清早黑牯去踹犊子,撵他走。

  “俺不。”

  犊子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腚跟黑牯顶牛。

  黑牯踹不到犊子的腚,又伸手去拧犊子的耳朵,犊子跳下床,撒腿往屋外跑,兔子一样快,一眨眼风一样刮到了院门口。

  “你不吃早饭啦?”

  黑牯赶紧追出去扯嗓子喊,犊子最容易被吃食拉回头。

  可是这回不灵了。

  犊子头也不回的风一样消失在院子外头的山路上,无影无踪。

  黑牯失落地望着空空的院落和远处高高的磨盘山,觉得自己要失去犊子了。

  娶了媳妇忘了娘,老话都是这么说的。

  自己对犊子再好,抵不住白妞娇滴滴的一声笑。

  黑牯蹲在院子里顾影自怜,白驹手里托着前几天白妞借走的猪油罐子进了他家门。

  黑牯立刻精神百倍地跳起来要跟白驹算账,都是他害的,他不回来啥事儿都没有!

  白驹却不理他,熟门熟路的摸进厨房,放好了猪油罐。

  然后出来在黑牯的院子里走了几遭,又私自进屋看了看。

  黑牯想拦他,不知怎么没迈动腿。

  他竟然知道白驹想看什么,在怀念什么。

  而且,犊子喜欢白妞的事让他觉得腿软。

  如果犊子真是铁了心,白驹那边……

  黑牯觉得很憋屈,为了犊子,他不能对白驹再那么决绝的强硬了。

  儿女都是债,催命鬼!

  “一点都没变,就是破了点。”

  白驹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满意地说。

  黑牯忽然觉得自己的地盘受到了侵犯,拎起一根棍子举着想撵人。

  白驹抓住那根棍子说:

  “我跟你讲几句话,讲完了……就完了,咱俩……”

  白驹吞下了后半句话。

  黑牯心里抖了抖,跳得有些慌。

  他忽然觉得白驹要不喜欢他了,要放弃他了。

  从小到大,到他们结了仇,黑牯一直知道白驹是喜欢自己的。

  就算当年他把棍子砸在白驹头上时,他也知道白驹那时候还是喜欢着自己,所以那棍子他才打得下去,他想打断那份孽缘,打断白驹的痴念,他受不了。

  现在,白驹终于要放弃了吗?黑牯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味儿。

  黑牯还在心慌愣神,白驹拿下他手里的棍子扔到一旁。

  “进屋吧。”

  白驹说着率先进了屋。

  黑牯在院子里喘了口气,定了定心,也跟进了屋。

  白驹在黑牯的床上坐着,很自在。

  黑牯却想得多。

  那张床是当年为他跟桃儿结婚准备的,那时候桃儿答应了要嫁给他,他爹就亲手打了这张床。

  结果桃儿没在这张床上睡过,白驹却在这张床上强要了黑牯的第一次。

  新床打好的第一天,黑牯高兴地喝醉了,睡在了新床上,醒来的时候浑身被剥了个精光,手脚都结结实实绑了绳子,白驹正坐在床头恨恨地看着他。

  接着黑牯就经历了他这辈子最刺激和羞耻的一次亵玩,那么多花样和玩法,白驹把他像玩具一样玩了个彻底,白驹自己也流了血,像是一种刻意的宣告和印记。

  黑牯到底没能娶成桃儿,在桃儿嫁给白驹之后,他跟一个贤惠爱他的女人成了亲,生了犊子。

  现在白驹坐在那张老床上,黑牯觉得很碍眼,往事如沙粒,硌了他的牙齿,艰涩难咽。

  “你想跟我说什么?”

  黑牯想早点结束这次会面,他还是放不下过去。

  白驹坐在他给了黑牯第一次的床上,淡淡地看着黑牯说:

  “当年我没有睡桃儿,白妞也不是我的亲闺女……”
第三十章
  黑牯站在屋中间,早晨的太阳光从门里打进来,落在他的脚下,黑牯低着头看那道四四方方的光,神情恍惚了一阵子。

  “当年,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否认。因为我也不相信你会强睡了桃儿……”,黑牯抬起头,望着白驹嗓音艰涩地说,“我让你给我个说法,我当时说,只要你否认,我就相信你,只要你否认,我就宁可相信你也不相信桃儿。可是你对我说你不想让我娶桃儿所以你就睡了她,还让她怀了孕。我国庆节马上就要跟桃儿成亲了,你们告诉我桃儿怀了你的孩子你要取代我在国庆节跟桃儿结婚……”,黑牯目光凶狠地瞪着白驹,“当时我杀了你俩的心都有,可是我不能,一个是我爱着的女人,一个是……,所以我忍着全村的耻笑和挖心一样的痛苦成全了你们俩,我连骂都没骂你一句,我……”

  黑牯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他说不下去了。

  隐忍了这么多年的伤痛和委屈忽然决堤一样汹涌而出。

  白驹坐在床上哀伤地看着痛苦的黑牯,想要伸手抱抱他却又不敢,他只能哀伤地望着黑牯,无能为力。

  黑牯哭够了,猛地擦了把脸上的泪,然后很凶地看着白驹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桃儿坟头的草都长了一茬又一茬,现在你来跟我说你没睡桃儿,说白妞不是你亲闺女,你怎么有脸?”

  “我真的没有……”

  白驹无力地说。

  “不管你有没有睡桃儿,不管白妞是不是你亲闺女,当年你不说,现在你再跑来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黑牯更加凶狠地看着白驹吼他。

  “当年桃儿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个人扔下她走了,所以桃儿才想嫁给你。我知道了这件事,不想让你被她欺骗,所以……”

  “所以你就威胁她不让她跟我结婚,还让她跟你结婚来气我报复我?”

  黑牯冷冷地盯着白驹问。

  白驹有些心虚地看着黑牯辩解说:

  “我没想报复你,桃儿当时怀了孕,不跟你结婚她就得找个人帮她遮掩这件事,所以干脆我就和她结了婚……”

  “你可真是狠毒,可怜的桃儿,当时心里肯定怕得要死,傻丫头,她为啥不跟我说实话,给我说了实话我也一样会娶她帮她遮掩,让她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不像你,成亲后你对桃儿一点都不好,老和她吵架,让她活的一点都不开心。”

  黑牯又换成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白驹说。

  “我没对她不好,就是不肯跟她上床睡觉……”

  白驹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看你多毒!娶了桃儿还让她守活寡!”

  黑牯气的跳了起来。

  “我没让她守活寡,我跟她说了,让她随便在外面找男人,我都不管她。”

  白驹的声音更加小了下去。

  “你可真大方!怪不得桃儿还来找过我!可我当时竟然为了你还劝她要守妇道,要对你一心一意!桃儿连半句你的坏话都没说就哭着走了,你真不是人!”

  黑牯破口大骂了起来。

  白驹愣愣地看着黑牯。

  “看来我又错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喜欢她,当初没告诉你实情就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告诉了你实情你也一样会娶桃儿。我不想让你娶一个不喜欢你,欺骗你的女人,我想让你娶一个善良贤惠对你好的女人幸福地过上一辈子。”

  白驹喃喃地说。

  “你别为你的狠毒找借口!你就是为了报复我!怨恨我要跟桃儿成亲不要你!”

  黑牯恶狠狠地说。

  白驹失神看着黑牯。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我不该过来自讨没趣。”

  他低声说着,慢慢从黑牯身边走了过去。

  “我只是希望你别再那么恨我……有点痴心妄想了……”

  白驹低声说着慢慢摇晃着走到了院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黑牯静静地站在屋中央,从打开的屋门望着白驹慢慢消失在明亮的晨光里。

  “我恨你!”

  黑牯最后在喉咙深处咕哝着。

  他的心疼得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第三十一章
  徐德禄拎着一把大斧头站在屋中间看着他的那张大床满目深沉。

  那张大床是顶顶好的紫金梨木床,徐德禄成亲的时候先生专门请人为他打造的,结实耐用,越磨越光滑喜人,看着已经有了几分古香古色的旧气息。

  徐德禄有点舍不得下手。

  在这张床上他跟长寿娘破了他伦理意义上的童子身。生理意义上的第一次徐德禄给了先生的大腿,伦理意义上的第一次徐德禄给了长寿娘。

  长寿娘是先生千挑万选给徐德禄找来的媳妇,温婉贤惠,很会服侍人。

  徐德禄很喜欢长寿娘,因为是先生选给他的,先生给的东西,在徐德禄眼里都是最好的,包括这张紫金梨木的雕花大床。

  他跟长寿娘被翻红浪造出了长寿,长寿就是在这张大床上降生的。

  徐德禄握着斧头的双手紧了紧,最后瞄准了一条结实的粗床腿,床腿打着龙弯,在地上站的很稳当,徐德禄一斧头下去,没断。

  徐德禄看着床腿上被斧子砍出来的缺口,心疼的直抽抽,忍痛举起斧头又砍了一下,床腿终于断了。

  三条腿的梨木大床站的依然很稳当,徐德禄擦了把额头的汗,苦笑了一下。

  扔掉斧头,藏好半截床腿,他假装怒气冲冲的去找先生。

  “长寿这个败家崽,把先生送我的大床弄坏了!”

  徐德禄站在先生跟前大声嚷嚷着,心里虚得很。

  先生正在写大字,抬头看看徐德禄,转笔勾出雄浑遒劲的一划甩尾,这才淡淡的问:

  “怎么了?”

  “长寿弄断了我的床腿,睡不得人了。”

  徐德禄假装怒火汹汹地说。

  “哦,你晚上跟我一块睡吧。”

  先生低头看着四方的宣纸淡淡地说,提笔开始写下一个大字。

  徐德禄在心里欢呼了一声,人却微微弯着腰恭敬地回答:

  “是,先生。”

  转过身,徐德禄在胸前握紧拳头暗暗激动了一下,从自己屋里抱了两条干净的被子去了先生那屋。

  一开始,他不敢奢望能直接和先生睡到一个被窝里。

  把先生的床重新铺了铺,整理了一遍,先生满床都是淡淡的艾草香,徐德禄把脸埋进先生的被子里使劲抽着鼻子闻了闻,他想透过艾草香闻到先生的体味儿。

  先生洗澡太勤了,徐德禄边闻边遗憾地想,边想边觉得自己很变态,他自己嘿嘿乐了几下,裤裆里的东西撑了起来,硬硬地顶着床,徐德禄拱着屁股动了下,继续嘿嘿直乐。

  先生写完大字洗干净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走到院子里,隔着窗户看到徐德禄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下一下用力地拱屁股,一边拱一边傻乐。

  先生皱了皱眉,大毛跑过来在先生腿边来回蹭,先生看了最后一眼已经翻过身仰面躺在自己床上,裤裆顶的天高的徐德禄,默默地领着大毛走出院子去遛弯了。

  晚上徐德禄杀了一只鸡,炖了冬瓜吃,还加了枸杞,红枣和山药。

  “快立秋了,要补一下。”

  徐德禄看着先生温柔地说。

  为了合先生的口味,他炖的很清淡。

  先生点点头,却怕夜晚积食,只略略尝了一块嫩肉,吃了几块冬瓜和山药,喝了几口汤。

  “我打电话让长寿寄点补血的阿胶来。”

  徐德禄啃着鸡腿又说。

  先生微微轻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

  大毛又在先生身边来回蹭,先生给了它一块肉骨头,大毛晃着尾巴趴在地上嚼着,先生弯腰拍了拍大毛蓬松的狗头。

  徐德禄看着先生白皙修长的手掌,很渴望先生也在自己头上拍一拍。

  “不如一条狗。”

  徐德禄在心里有些黯然神伤。

  “苞谷快要熟了。”

  先生看着大毛对徐德禄说。

  “嗯,到时候让德寿带人帮忙收。一天就好了。”

  徐德禄继续啃着鸡腿说。

  “哦。”

  先生就不再说话了,专心摸大毛的狗头。

  徐德禄暗暗嫉妒着一条狗。

  可惜,先生养大的狗,徐德禄爱屋及乌也喜欢,杀不得,扔不得,只好忍着心酸也喂了大毛一块肉骨头。

  大毛扑到徐德禄脚下,卧在那嘎嘣嘎嘣嚼骨头,徐德禄学着先生的样子也拍了拍大毛的狗头。

  徐德禄边拍狗头边看先生,不知不觉把手上的鸡腿油蹭了大毛一脑袋。

  先生看在眼里又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烧水了。

  等徐德禄看到先生给大毛洗澡摸遍大毛全身时,又嫉妒又猥亵地想:

  总有那么一天,也要让先生给他这样洗,哪怕洗成一条狗,徐德禄也愿意。
第三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徐德禄每晚跟先生睡在一张床上都很老实。

  暂时的,能跟先生每晚睡在一起他就很满足。

  村头他家那片薄地上种的春玉米已经成熟了。

  因为地薄,种不了冬小麦,所以一年只种一季春玉米,种的早熟的也早。

  村里人每家都有一块薄地,在村头连成片,于是收秋的序幕就在村头的玉米地里拉开了。

  支书德寿早早就跟徐德禄打好了招呼,定下了帮他收玉米的日子。

  到了那天,天还没大亮,支书德寿就带着十几号人过来帮忙掰苞米了。

  听到院外传来的叫门声,徐德禄从床上爬起来。脸也没顾得洗就打开院门带人往自家地里走了。

  先生也醒了,却没急着起来,眯着眼又躺了一会才慢慢起了床。

  先生起床后,看到村里在不远的镇上开小饭馆的大厨正在他家厨房里忙乎着准备饭菜。

  看见先生,他恭敬地打了声招呼,继续忙。

  先生慢条斯理的洗漱完毕,出了门,今天晨雾很重,白茫茫一片在半空中浮着,一动也不动,草尖树叶上到处都是露水,凉意深深。

  先生在村外树林里打了会太极,太阳就出来了,晨雾散去,阳光普照,每一处露水都在湿湿的闪着光。

  慢慢的打完拳,先生朝着地里走去,支书德寿和徐德禄并肩蹲在地头,正在说话。

  德寿吸着烟,徐德禄年轻的时候也吸烟,后来发现先生讨厌烟味,就很干脆的自己戒掉了。

  德寿面朝阳光蹲着,紫铜一样的脸膛透着精明和干练。

  看到先生过来,德寿赶紧扔掉手里的烟蒂,恭敬地站起身打了声招呼。

  他也是对先生很敬畏。

  先生往地里看了看,满地的苞米杆都在晃动,到处都是人。

  “先生,早上露水重,您还跑来。”

  徐德禄关心的说。

  “不妨事。这些虽然都是自己人,但也别光管饭,该给的工钱还是要给。”

  先生徐徐地说。

  “好,我知道了。”

  徐德禄恭敬地说。

  其实每年他都给的,可是都没人要,这话他不能跟先生说。

  先生待了一会,自己先回去了。

  一大群人在徐德禄家吃了早饭和午饭,到了晚上,六亩地的苞米都被掰完运了回来,堆了一院子。

  女人们都回家喂猪做饭奶孩子去了,留下一群男人喝啤酒,喝完之后晚上还要用机器给苞米棒子脱外面的壳。

  院子里挂起了好几盏大灯,到处都是明晃晃的,五台机器并排摆着,德寿想一天就把活做清。

  酒菜准备得很丰盛,一箱一箱的啤酒管够。

  “都别喝多了,一会还要干活,谁喝多了今晚我就去睡他婆娘。”

  德寿笑着喊,一帮大老爷们哄地笑了。

  先生出来陪着大家吃了几筷子菜就进屋了,留下徐德禄和德寿一起周旋应酬着。

  后来徐德禄就去淋浴洗澡了,留下一群人继续吃喝。

  苞米的粉尘会让人发痒,一般掰完苞米都要淋浴洗澡。

  别人刚才都轮流冲洗过了,只剩下徐德禄和德寿没有洗,毕竟俩人没怎么干活,但身上也落了不少尘土细粉,会很痒。

  徐德禄仔细地打着香胰子冲洗了一番,只穿着三角裤衩出来了。

  “德寿你也去洗洗吧。”

  徐德禄只穿着小裤衩走过去喊。

  众人都已经吃喝完毕,正在闲聊。

  “哦,我这就去洗。”

  德寿答应着从徐德禄身边走了过去,然后忽然回转身,飞快地出手一扯,就把徐德禄的三角裤衩扯到了脚面上。

  一群大老爷们同时哄笑起来。

  徐德禄提起裤衩,无奈地笑着回头看了德寿一眼。

  扒裤子亮蛋这事儿徐德禄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干,当了村长之后就不这样闹了。

  他没想到现在德寿会给他来这一手。

  “村长的家伙就是不一样!”

  “真大啊!”

  “宝器呢!”

  “驴货!”

  “这么黑,肯定睡过不少女人。”

  一群老爷们口无遮拦地围观调戏开了。

  这时候跟徐德禄从小一起厮混长大的贺老六坏笑着发话了。

  “村长你的还管用不?”

  “村长老婆早没了,一直闲着,估计早没用了……”

  “咱们给村长拔个萝卜试试呗!”

  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起哄。

  徐德禄一听要给他拔萝卜,扭身就想跑,结果后面一群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把徐德禄按躺在了地上。

  先生回屋看了一会书,然后关了灯准备睡觉。

  刚上床,就听见外面一阵闹哄,从窗户一看,众人正扯着徐德禄往地上按。

  先生以为是打架,赶紧下了床。

  又看到要给徐德禄拔萝卜。

  先生立刻冷着脸拉开了门。
第三十三章
  “德禄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先生站在门口大声朝那边喊了一句。

  喊完先生就转身回屋拉亮了屋里灯。

  院子里热闹的人群立刻刷地冷了下去,贺老六赶紧放开徐德禄让他站了起来。

  先生这明显是来救场的,闹徐德禄惹了先生不高兴,大家伙心里都明白。

  先生的威望,村里人都敬着。

  徐德禄光着腚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四处找了找,然后撅着光腚从地上拾起了被扔到一边的小裤衩。

  徐德禄捏着小裤衩扭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和后脊梁,到处都是土。

  “日,刚才的澡白洗了!”

  徐德禄拍着屁股说。

  “好了好了,笑够闹够就开始干活吧。”

  德寿说完摆了摆手,大家就散了,该干啥干啥。

  机器轰鸣,众人开始剥苞米壳。

  徐德禄光着腚想要走,众人看他的样子依旧笑个不停。

  德寿跟了上去。

  “没生气吧?”

  德寿跟着徐德禄问。

  “这种事儿有啥好生气的。”

  徐德禄停住脚不在乎地说。

  “那就好。”

  德寿点点头,抽出一根烟点着吸了起来。

  “我问你啊,为啥不再找女人啊?再娶一个跟你一起照顾先生多好啊。以前怕后妈对长寿不好还说得过去,现在长寿也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你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啊?真的有几个女人让我牵线想和你好呢。”

  德寿旧事重提,不停嘴儿地唠叨。

  徐德禄摇了摇头。

  “麻烦。”

  他含糊地说道。

  “难道真是 先生他不同意?怕你娶了媳妇不养他?”

  德寿看了眼先生那屋,压着嗓子问。

  “不是,先生才不会那样,是我怕娶个女人进门,万一她嫌弃先生呢。”

  德寿啧了一声,嘀咕着:

  “先生是不好相处,这叫你进去估计不会有好事,我不该闹你,大概先生觉得这样有失你村长的身份。”

  “是啊,干嘛当着大家伙的面闹我,哈哈。”

  徐德禄哈哈笑着说,完全没当回事儿。

  “你还真计较啊。”

  德寿撇撇嘴。

  “计较个屁个屁,年轻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扒过……”

  徐德禄哈哈笑着还要说,已经被德寿捂住了嘴。

  “啥话都乱说。赶紧去找先生吧。看他收拾你!”

  德寿推了一把徐德禄,转身去监工了。

  徐德禄也知道先生叫他不会是真有什么事儿,大概只是为了给他解围。

  想到先生是为了给自己解围,徐德禄的心思就歪了歪。

  是不是先生不愿让别的男人碰自己的家伙?

  是不是先生已经认为自己是属于他的人了,别人不许碰?

  徐德禄臆想了一下,

  他打消了想先去洗个澡穿戴整齐再去见先生的念头。

  手里捏着小裤衩,徐德禄就那么拉开先生的屋门闯了进去。

  屋里的灯很亮,先生坐在床上等着徐德禄。

  看到徐德禄光着满是尘土的屁股大喇喇的走进来,先生彻底的吃了一惊。

  “怎么不穿好衣服?”

  先生瞄了眼徐德禄,满脸的不自在。

  徐德禄这事儿办得太牲口了,先生知道这牲口绝对是故意的。

  牲口徐德禄用若无其事的口气恭敬地解释说:

  “身子被他们胡闹给弄脏了,想先洗个澡再穿衣服,可又怕先生叫我有急事,不想让先生等,就先进来了。”

  “那至少先把裤衩穿上。”

  先生看到了徐德禄手里捏着的小裤衩。

  “哦。”

  徐德禄应着,抖开了手里稀薄的小三角裤衩,弯腰抬腿,把小裤衩往屁股上套。

  这场景太扎眼,先生不自在地稍稍挪开了眼睛,余光却还是看得见。

  牲口!

  先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先生已经没法看了。

  “先生,叫我进来有啥事儿?”

  牲口徐德禄穿着那条小裤衩还装作无知无觉地问先生。

  先生冷着脸看看徐德禄,淡淡地说:

  “你别和村民玩闹得太过头,失了当村长的身份。”

  “嗯,先生说的是,我知道了。”

  徐德禄恭敬地说。

  然后俩人就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先生终于受不住了。

  “没别的事了,你去洗洗吧。”

  先生努力平静地说。

  “哦,那先生你先睡吧,我干完活再睡。”

  徐德禄没事儿人一样,说完开门出去了。

  先生目送徐德禄走出门,寒着脸抬手拉灭了灯。
第三十四章
  徐德禄出门拐进洗澡间,热水喷洒下来,浇了徐德禄一头一身,热乎乎的,

  “啧啧,你呀你呀,你这是何苦为难自己啊,还是让我给你找个女人吧。”

  德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徐德禄看了看,德寿靠门斜倚着,歪嘴叼着一棵烟,喷云吐雾,眯着一只眼向下斜看着徐德禄。

  徐德禄喘了一口粗气。

  “我乐意。”

  他说完看着德寿。

  “真不要女人?给你找个老实口风紧的,绝对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麻烦啊。”

  徐德禄继续洗着澡说。

  “找个女人先不结婚,带家里跟先生处处看,万一俩人对路呢,你也可以试试先生的真实想法,如果他无论咋样都不肯让你再找女人,那就再说。”

  德寿一心想为徐德禄好。

  他实在看不了徐德禄糟践他自己。

  徐德禄不知道被德寿的哪句话触动了,忽然呆住了,站在那任凭热水哗哗浇着他的脑袋。

  徐德禄受德寿启发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试试先生。

  他想知道自己在先生心里到底是个啥。

  他也想直接问先生,可是不敢。

  而且就算问,先生也未必肯直接承认。

  先生要脸爱面子哩。

  不妨直接试试。

  逼一逼先生。

  反正是做戏。

  想好了,他回过神,利索地冲完澡,穿好衣服裤子对德寿说:

  “先帮我找个女人吧,啥样的都无所谓,喔,最好还是找个漂亮一点的吧。”

  “好嘞,德禄这你就放心吧,就等你松口呢!”

  德寿高兴地一拍巴掌。

  松了口气。

  徐德禄拿了几包烟到干活的人群里散了散,陪大家说了说话,搭手干了一会又被大家撵开了。

  徐德禄就和德寿坐在藤椅上喝茶闲聊,后来德寿就睡了过去。

  徐德禄拿了件干净衣裳盖在了德寿身上。

  德寿还是老样子,一睡着就死沉,九头牛拉不醒。

  直到干完活送走所有人,徐德禄才叫醒德寿。

  “你回家还是进屋睡?”

  徐德禄问。

  “进屋睡,困得慌,不想走路。”

  德寿闭着眼晃着脑袋说。

  “那你等等,我床腿坏了,垫几块砖就好。”

  徐德禄说完进他那屋拿几块砖垫平床腿,又回院子里拉起德寿扯进屋,弄到床上。

  德寿继续呼呼大睡。

  “今晚只好陪着德寿在这边睡了。”

  徐德禄看着德寿有些遗憾地想。

  不过好些年没跟德寿一张床睡了,徐德禄又觉得很高兴。

  德寿对他来说比亲兄弟还亲。

  他跟德寿在一起更随意更放得开,从来不用装样子。

  爬上床,挨着德寿躺下来。

  徐德禄 又想了想自己的计划。

  翻来覆去的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徐德禄被德寿推醒了。

  “我已经帮你把苞米棒子都摊开了,晒几天我再找人过来帮你脱粒。”

  德寿吸着烟坐在床边说。

  “哦。”

  徐德禄困得有些睁不开眼。

  “等忙完这一阵子我就给你找个好女人。”

  德寿说着又推了徐德禄一把。

  “嗯,嗯,行行。”

  徐德禄随便应付着,挥着手想打发走德寿,蜷着身子还想睡。

  “真是……”

  德寿瞪了徐德禄一眼,扔掉烟蒂,抬脚踩灭,走了。

  德寿走了没多大一会,先生进来了。

  “起来吃饭吧,想睡吃完再睡。”

  先生木着脸说。

  “哦,昨晚德寿没走,我就把床用砖垫垫,跟他在这屋睡了。”

  徐德禄坐起来赶紧解释。

  “来吃饭。”

  先生没再多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又出去了。

  徐德禄赶紧下了床去洗脸吃饭了。

  晚上徐德禄又去先生屋里睡,先生并没问他为啥那屋的床用砖垫垫就能睡,他还跑来干啥。

  俩人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像夜晚一样安静。

  “先生,我想找个女人。”

  徐德禄在安静中鼓起勇气张嘴说道。
第三十五章
  没有风的初秋夜晚,万籁俱寂,秋虫都在沉睡,只有落叶偶尔的轻响。

  “哦。”

  先生轻轻的回答在落叶的间隙里微微响起,然后就是沉默,只有落叶零星飘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徐德禄把话说出口,马上就后悔了。

  很想立刻就收回来。

  可是先生的淡漠又让他有些幽怨起来。

  徐德禄敬着先生,供着先生,暗暗地爱着先生,也偷偷地怨着先生。

  先生明白他的心思,却不推不就,晾着徐德禄。

  徐德禄进退不得,吊在半空中,有劲没处使,只敢不咸不淡的试探先生。

  他有时候很想不顾一切冒死拼上一把,坦坦荡荡在先生面前把心肝肺都掏给先生看。

  先生,你看看,我是这样的喜欢你,爱着你啊。

  徐德禄很想这么痛痛快快的跟先生这么大吼一场。

  先生,我想睡你!!!

  这句话在徐德禄心底里翻滚了无数次,可打死他现在他也不敢说出来。

  依先生的脾气,万一真惹恼了,先生决绝起来,那可是半点机会都不会再给他了,连跟先生在一起生活估计都不行了。

  所以徐德禄又忧又怨又得憋着忍着。

  “大概,先生心里真的没有我。”

  徐德禄被先生的淡漠伤了心,再怎么牲口他的心也是肉做的。

  “有看上的人了?”

  先生的声音忽然又在寂静的黑夜里飘了起来。

  徐德禄心里忽然又有了希望。

  先生还是在乎他外面有没有人的。

  徐德禄自然而然的硬往这方面想。

  “还没呢。”

  徐德禄赶紧撇清,不能让先生误会。

  “哦。”

  先生又沉默了下去。

  “德寿说要给我牵线搭桥,我觉得应该先问一下先生你的意思。”

  徐德禄说着,心里很希望先生能反对。

  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徐德禄心里暗喜。

  就算先生不反对,只是犹豫一下也让徐德禄感到欣慰。

  于情于理,按先生的为人,估计先生也很难直接说出反对的话来。

  “德寿介绍的女人……不靠谱。”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先生缓缓地说。

  徐德禄在黑暗里简直有些心花怒放,先生这个理由找的真好。

  “如果你想找个好女人,我可以托人帮你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

  先生的再一句话却又把徐德禄扔进了冰窟窿。

  “不劳先生费心了,德寿跟我从小玩到大,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心里有数,我相信他。”

  徐德禄带着失望的心情有些冷冰冰地说。

  “哦,那也好……”

  先生并没有坚持。

  徐德禄觉得很生气。

  先生一点都没体会到他的心思。

  徐德禄的牲口脾气猛地蹿了上来。

  “先生,你就不怕我找的新媳妇跟你不对脾气,过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吗?”

  徐德禄有些蛮横地问。

  “如果真过不到一块,你们可以搬出去另过,村东那座房子还好好的,比这边还宽敞。如果你觉得这边住着更习惯,我也可以搬过去住。”

  先生淡淡地说,一点情绪都没有,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已经考虑过了一样。

  “先生你舍得跟我分开吗?我舍不得跟先生分开,我想跟先生在一起过完一辈子。”

  徐德禄伤心地说。

  他真的伤心了。

  “我老了,陪不了你几年。”

  先生的语气还是很清淡。

  “过几年算几年,只要先生活着我就守着你一起过,不死就不分开。”

  徐德禄越说越热血,在黑暗里摸到先生的手紧紧的抓住了。

  “也好,那就一起过吧,如果新媳妇和我不对脾气,我会让着她的。”

  先生缓缓地说,没把手抽回去。

  “我怎么会让先生受委屈?我宁可不娶媳妇也不会委屈了先生,先生在我心里比媳妇重要多了。”

  徐德禄继续很热血地说。

  “别胡说,媳妇能好好照顾你,等我再老几年就照顾不了你,只能拖累你了。”

  先生的语气一直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不要媳妇也能照顾好自己,能照顾好先生,先生,我对你照顾的不够好吗?”

  徐德禄顺势想将先生一军。

  先生果然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找女人?你要是想问我的意见,你找不找我都没意见。不过你要想找女人的话,找来的女人我要把关,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女人,我是不会答应让她进门的。”

  先生忽然那把话题转回了最初的根本。

  徐德禄有些泄气了。

  “我觉得跟先生在一起就很好,跟先生在一起比跟女人在一起更让我舒服和自在。只要能跟先生在一起,我不找女人也行的。”

  徐德禄忍不住把话说得更加露骨了一些。

  先生又沉默了下去。

  “我并不是很好相处的。”

  先生终于说了一句。

  “我觉得先生很好相处,我喜欢跟先生在一起。”

  徐德禄继续坚持。

  “你……还是找个女人吧。”

  先生说完抽回了手。

  徐德禄很失望。

  他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他相信先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先生也很明白的拒绝了他。

  很想压上去强暴了先生啊!!!

  徐德禄不甘心地在心里咆哮着,像头发怒又发情的牲口。

  可最后他还是乖乖地在先生身边蜷起身子,委屈地睡着了。
第三十六章
  季节一点一点往前挪,秋天一步一步往深走,山里秋天美得很,秋叶比花娇,沟沟谷谷一片烂漫。

  也有树木抖落一身绿,枝丫尽露,伸手摸着天。

  熟透的山柿子就挂在落尽叶子的孤高细枝头,远望就是一点红,两点红,三点红,数点红,和满沟满谷的霜叶竞艳。

  徐德禄走在山路上,来回视察着村里秋收秋种收尾的情况,那些鳏寡孤独的困难户他都得想法子抽人来照应,往年都是德寿操心的多,可是秋收秋种一过,修路已经开始了,德寿一心扑在上面,分身乏术,村里的事儿都是徐德禄一肩在挑着,鸡毛蒜皮,邻里矛盾他也得来回周旋。

  徐德禄在山路上转个弯,迎面碰见了怒气冲冲,走路虎虎生风的黑牯。

  一看就有事情。

  黑牯的脾气暴得很,徐德禄不能不问问。

  “黑牯。”

  徐德禄叫着迎面拦住他。

  黑牯身子一顿,在徐德禄身前停了下来。

  “村长。”

  黑牯调整了一下脸色,回了一声。

  “家里冬麦都种下啦?”

  徐德禄先拉家常。

  “是哩,都种下了。”

  黑牯回了一句,眉间有些焦躁,望着山路,老想扔下徐德禄直接继续往前走……

  “你这瞪着俩眼捏着拳头要去干啥?又要和人打架?”

  徐德禄只好直来直往。

  “犊子跟人跑去城里了,我去抓他回来!”

  黑牯生气地大声嚷嚷着。

  “犊子跑了?跑去哪里了?”

  徐德禄倒是有些意外,犊子很黏黑牯,很孝顺他爹,扔下他爹跑进城去干啥?没出过远门的愣小子,还真是让人不放心。

  “都怪白妞,勾走了犊子的魂儿,她一回城,犊子就疯了,非要跟着去,昨天趁我不注意自己偷偷就跑了。我等了一夜他都没回来!”

  黑牯又气又伤心。

  “那你这是要下山?”

  徐德禄问道。

  “嗯,下山去搭车,犊子去的城市好远,我都怕他半道会弄丢自己,不放心。”

  黑牯焦急地说。

  “走着下山多远啊,我赶驴车送你。”

  徐德禄也替黑牯着急。

  “哦,谢谢村长,那我在这等。”

  黑牯倒没推辞,一脸感激地看着徐德禄。

  徐德禄就赶紧转身快步往家走。

  到家跟先生打了声招呼,套上驴车赶着出了门。

  远远地就看到黑牯俩手扯着白驹正摔跤,扯来扯去,黑牯腿脚没白驹利索,自己绊倒了,翻着跟头滚进了高草棵。

  白驹慌了,赶紧上前扶起黑牯,黑牯爬起来继续跟白驹没完没了的纠缠。

  徐德禄摇摇头,甩了两鞭子,驴子加快脚步一眨眼就赶到了。

  “你俩在干啥?”

  徐德禄喊了一嗓子。

  黑牯甩手愤怒地放开白驹,跳上驴车,白驹竟然也坐了上来。

  “你也下山?”

  徐德禄问。

  “嗯,我跟他一起去,我怕他连自己也弄丢了。”

  白驹笑着说。

  “你滚!我不用你跟着!我看着你就生气!”

  黑牯大声吼。

  白驹不理他。

  徐德禄哈哈笑笑,挥着鞭子赶起了驴车。

  秋风荡得紧,山路上驴车走得并不快。

  徐德禄想找些话来说,可黑牯和白驹都不说话,气氛有点僵。

  徐德禄觉得这俩人真有意思。

  当年他觉得这俩人可能是一对儿呢。

  好成那样。

  而且徐德禄是从俩人爹爹的身上开的窍。

  那年他去给小长寿偷桃吃,结果在桃树林里看到黑牯爹爹和白驹爹爹正在办那事儿。

  徐德禄一下开了窍。

  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把这事儿做得这么快活。

  回家再看到先生,当时徐德禄心里就埋了一个念头,他想吃先生,想睡先生,想把先生抱在怀里揉来揉去。

  徐德禄想到这,老脸一阵烫,裤裆都不安分了起来。

  驴车走到一处险路,路旁都被围了石栏杆,栏杆外是悬崖。

  当年这里没栏杆,白驹赶着马车进城买年货,就是在这里出的事。

  一车人,除了白驹,两位爹爹和两个媳妇都没了。

  黑牯前夜喝多了在家带两个孩子,没跟着,偏偏就出了事。

  他除了恨白驹,也恨他自己。

  黑牯忽然让徐德禄停了车。

  黑牯跳下去,四处揪了一捧花,用草缠成一束放在了石栏杆旁,又跪下磕了几个头。

  白驹也跟着下车过去跪下了。

  黑牯磕完头站起身,忽然抬脚把白驹踹翻在地,然后面无表情的爬上了车。

  白驹脸色惨白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上了车。

  徐德禄挥起鞭子继续赶路。

  “黑牯,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白驹他也不想出事,都是意外。”

  徐德禄劝道。

  “他就是故意的,前一天他才挨了打,第二天他就把车赶下崖,还说不是故意的?”

  黑牯嘶声吼。

  “啧,黑牯你可不要钻牛角尖,你明知道白驹不会那样。”

  徐德禄还在劝。

  “他爱那么想就让他那么想吧,不让他恨着我,他怎么能熬着活下去。”

  白驹忽然冷清地说。

  “我这就掐死你。”

  黑牯忽然又扑上去,和白驹扭成一团,结果被白驹困住手脚翻身压在了下面。

  徐德禄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驹你是不是专门练过啊。哈哈,治的黑牯服帖帖。”

  徐德禄笑着说。

  “嗯,练过,我就怕我回来他要欺负我。”

  白驹按着黑牯笑起来,狐狸一样。

  黑牯脸被压在白驹的腿裆里,鼻子里都是白驹的味儿。

  他骂了两声,喘了两下,放弃了挣扎。

  白驹放开了他,跟他并排躺在驴车上。

  俩人望着秋天的云朵,白驹轻声说:

  “想恨我就恨着吧,别忘了我就行。”

  “我才忘不了,我要记恨你一辈子。’

  黑牯狠狠地说。

  白驹笑了笑。

  “能记住一个人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呢。”

  他笑着说完,忽然满脸都是悲伤。

  没人看的见。

第三十七章
  徐德禄赶着驴车下了山。

  走在平地上,毛驴也高兴,哒哒哒,在地上敲着蹄子一溜小跑,两只长耳朵甩来甩去在秋风里晃。

  秋风一路把毛驴送到乡里集上的大十字路口,这个路口每天有三班长途汽车去最近的古城。

  今天的早班车已经开走了,三三两两的有几拨人在路口等第二班车。

  徐德禄在路边停好驴车。

  “等汽车来了我再回去。”

  徐德禄笑着说。

  白驹点点头,跳下车飞快的走进了路旁的小超市,不大一会提着两盒很高档的软点心回来直接放在了驴车上。

  “带回去给先生尝尝。”

  白驹笑着对徐德禄说。

  “你看你……”

  徐德禄想说些拒绝的话,白驹摆摆手径直去找人打听发车的情况了。

  黑牯翻着眼睛看看驴车上那两盒精致的点心,转身也想往超市里跑。

  徐德禄赶忙一把拽住他。

  “你就别瞎凑热闹了,搭过这么多次车,你啥时候给我买过东西啊?咱俩就别见外了。”

  徐德禄拦着黑牯说。

  黑牯翻翻眼珠子,很鄙视地远远看了白驹一眼,然后悻悻地说:

  “就是,咱们自己人才不这么见外呢。那我就不给你买东西了。”

  “好好,你可千万别买。”

  徐德禄点头笑着说。

  白驹买了三个肉火烧回来,一人分了一个,黑牯本来不想接,后来又觉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自己干嘛那么傻。

  吃他的,喝他的,还不领他的情,这才是对付仇人的好法子。

  黑牯心里拐了个弯儿,说服了自己,很干脆的从白驹手里接过肉火烧,痛快的大口吃了起来。

  徐德禄也没客气,接过肉火烧咬了一大口。

  火烧是在炉火的二层格里烤出来的,外面一层刷了油被火烤得金黄的硬焦壳,类似锅盔一样,里面是一层一层的软饼子褶,塞着葱花配大肉的馅,特香,十里八乡的人都爱这一口。

  一个火烧吃完,长途汽车也来了。

  白驹和黑牯上了车,跟徐德禄互相稍微挥挥手做个告别,徐德禄就跳上驴车甩起鞭子往回走。

  白驹在车上抢着买了两个人的票,黑牯默默接受了,却故意不跟白驹在空着的双人座上挨着坐,跑到后面跟另一个老爷们挤在了一起,那个老爷们奇怪地瞄了黑牯一眼,没理他。

  白驹也不在意,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了。

  汽车缓缓启动,慢慢开出了乡集,路边的景色千篇一律,都是刚播种完的黄土冬麦田,麦子都没发芽,光秃秃的田地一片挨着一片,被乡间小路和泡桐树间隔开,四四方方的连绵到云下天边。

  昨晚等犊子回来,黑牯几乎整夜没睡,现在看着车窗外不断跑向后方的树木和田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脸贴着车玻璃呼呼睡了过去。

  黑牯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见桃儿,梦见妻子,梦见两位爹爹,梦见犊子,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茫茫山路上,四顾无人,只有山风呼啸。

  最后他梦见了白驹。

  “我陪着你啊。”

  梦里的白驹含情脉脉地说。

  “我不稀罕!”

  黑牯在梦里大声高喊着。

  梦里的白驹却手长脚长的缠上来,软玉温香的和他翻云覆雨。

  徐德禄不甘心的来回挣扎着。

  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黑牯,黑牯……”

  黑牯猛地睁开眼,醒了。

  汽车已经停了下来,终点站到了。

  白驹站在黑牯身边,一边推一边唤他。

  黑牯眨眨眼,雾茫茫的站起身,晃悠悠的跟着白驹下了车。四周闹哄哄的都是人,过客匆匆。

  黑牯伸了个懒腰,想摸烟杆子出来吸一口提提神。

  然后他忽然把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惊慌了起来。

  “怎么了?”

  白驹赶忙问。

  “我的钱,钱都没了!”

  黑牯大声喊了起来。

  白驹松了一口气。

  “没事儿,我有。”

  白驹淡淡地说,抬脚往车站外头走。

  黑牯站在原地呆了呆。

  他觉得自己被白驹小看了。

  白驹肯定认为他没带钱或者不想花钱,想占他白驹的便宜在扯谎。

  黑牯很生气。

  被白驹小瞧了让黑牯很生气。

  他紧跑几步撵上白驹急火火地说:

  “我真的带钱了!钱真的被偷了!”

  “嗯,我知道,你也别着急,钱丢了没啥,人没事儿就行,走吧,咱们还得去搭火车。”

  白驹很不在意地说,抬脚继续往前走。

  黑牯觉得很憋屈。

  他很想直接跟白驹分道扬镳,他不想看白驹那张让他生气的脸。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紧跟着白驹,他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真倒霉。

  黑牯一边嘟囔一边赶紧追上了白驹的脚步。

  火烧:

第三十八章
  黑牯跟着白驹出了长途汽车站,车站门口人更多,羊群似的肩挨肩腿碰腿挤着往前走,出租车和短途汽车拉客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比乡下赶集还热闹。

  黑牯没见过这阵仗,心里还是有些慌,唯恐那些拉客的人不由分说的把他拽上车,他兜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万一他被拉到一个完全陌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小山沟沟可咋整。

  于是黑牯紧倒腾几步撵上白驹,和他肩并肩挨着走在一起。

  还是仇人更让他放心,起码仇人不会害他。

  黑牯想到这里,心头忽闪了一下。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就不长记性!

  怎么就认为仇人不会害他!

  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仇人害得他还不够?

  偏偏老被他迷惑,老是信他!

  黑牯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一边提升了自己对仇人的戒心。

  一刻都不能放松!

  黑牯跟着白驹左拐右拐来到大街上,远远地就看到了火车站正在一条路的尽头,火车站离汽车站并不远。

  俩人步行进了火车站,黑牯站在一旁看着白驹排队买了票。

  买完票白驹却又带着黑牯往外走。

  “不去搭车吗?”

  尽管黑牯不想理白驹不想跟他说话,可是他心急想赶紧去找犊子,不得不问。

  “买了明天的票。”

  白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为啥啊?今天的票卖完了?”

  黑牯瞪起两只眼,很凶地问。

  “我想在古城停一天,去看看我的分店。”

  白驹毫不胆怯地看着黑牯说。

  “那你给我买一张今天的票,我先走。”

  黑牯不乐意了。

  “走吧,我带你转转看看古城,你好些年没来了吧,古城大变样了呢。”

  白驹自顾自地说,说完抬脚就走。

  黑牯这个气,牙都咬碎了。可惜兜里没钱,身不由己。只能恨恨地一跺脚,跟在白驹屁股后头生闷气。

  他们在路口拐了一个弯上了立交桥,立交桥下是火车道,铁轨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一辆绿皮火车正快速的哐哐疾驰而过,无数个窗户口一闪而过,映出无数张人脸,都是过客。

  走下立交桥,顺直的是条宽阔的大路,顺着大路望过去,黑牯看到了平地拔起的一座塔。

  他愣了愣。

  “文峰塔?”

  黑牯诧异地喊了出来。

  “嗯。”

  白驹点了点头。

  “文峰塔咋跑到大马路边上来啦?”

  黑牯更加诧异了。

  他记得文峰塔藏在一片遍布低矮房屋的窄巷里,两位爹爹还带着他和白驹一起爬过。

  塔里面木制的楼梯又窄又陡,每层只有一个拱形的小窗户,很昏暗。

  登上塔顶四处远望,整个老城都在眼底了。

  “老房子都拆了,挨着塔新修的这条路,这条路就叫文峰大道。”

  白驹解释说。

  黑牯恍然大悟。

  不大一会俩人就走到了围着文峰塔的一圈红墙外,红墙上挂着横幅:

  严禁焚香烧纸。

  黑牯挠挠头,他记得当年他还在这里上过香的。

  “在马路边很吃灰吧。”

  他仰头看着文峰塔很担心。

  “为了开发旅游城市,把古迹展示给人看。”

  白驹淡淡地说。

  “不知道还让不让人往上爬。”

  黑牯喃喃自语,陷入了回忆,那时候跟着两位爹爹爬塔很快乐。

  “你想爬?”

  白驹看着黑牯问。

  黑牯摇了摇头。

  俩人站在红墙外的路边看了一会,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郁郁葱葱地正长在马路中间。

  “哈!这棵树竟然还在!”

  黑牯惊讶地喊。

  “是啊,为了留下他,市民联名抗议了很久呢。”

  白驹看着老槐树微微笑着说。

  “据说是神树,没人敢刨吧。”

  黑牯也开心地笑了。

  尽管古城已经大变样,可还是留下了该留下的古物老东西,让他找回了一丝亲切感。

  俩人走到路口顺着中山街往北走,就看到了巍峨的钟楼四四方方的依然立在街中间。

  “还是这么耐看。”

  黑牯绕着钟楼走了几圈,怎么都看不够,他就喜欢这些飞檐画栋的古建筑,所以才有那盖楼的梦想。

  想到白驹已经在家里盖起了他梦想的楼,黑牯心里又别扭了一下。

  撇下白驹他径直穿过钟楼的拱门继续顺着北大街往北走,白驹急忙跟了上去。

  白驹的分店开在北大街东面的步行街内。

  仿古的装饰做的有模有样,一块黑色的牌匾上写着几个烫金大字:磨盘山食府。

  黑牯看了撇撇嘴。

  竟然拿磨盘山来当招牌,也不怕狐仙大人降罪用雷火烧了他的店。

  走进饭店,立刻有两位小姑娘迎了上来。

  黑牯局促了一下,幸好白驹上前挡了挡,大堂经理看到白驹立刻也迎了上来,热情地对白驹嘘寒问暖献殷勤。

  黑牯很瞧不起这副做派,翻着眼珠子去打量店里的布置,然后他就愣住了。

  店里竟然挂满了一幅幅风景画,每幅画的内容都是他所熟悉的磨盘山的风景,就连狐仙庙的那一角飞红竟然也在画里了。

  文峰塔:

第三十九章
  黑牯又看到饭店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本小册子,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来看,上面依然印满了磨盘山的风景图片和文字介绍。

  黑牯还没看完,白驹已经走过来对他说:

  “走吧,楼上有我的房间,带你上去歇一歇。”

  黑牯没说话,手里默默抓着那本小册子,跟着白驹上了楼。

  白驹的房间很朴素,一桌一椅一排组合柜,还有一张双人大床,床上铺着浅色的床单子。窗户上挡着银白的一层厚厚窗帘。

  “这是浴室,这是洗手间。”

  白驹依次推开两扇门指给黑牯看。

  “你先洗个澡睡一觉吧。”

  白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白浴袍,看上去毛茸茸的质地很柔软。

  黑牯有心想说不洗澡,可是看看浅色的床单子,再看看他自己风尘仆仆的一身脏衣服。他又怕弄脏床单被白驹瞧不起。

  而且他真的乏了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白驹到浴室调了调淋浴的水温,然后指着那些放在架子上瓶瓶罐罐说:

  “这是沐浴乳,这洗发液,这是润肤水,这是保湿霜,这是护肤霜……”

  黑牯撇撇嘴,怪不得狐狸精不显老,花样真多。

  “这是新的牙膏和牙刷。”

  白驹最后说。

  黑牯看了看白驹,不想当着白驹的面脱衣服。

  他觉得自己脱光了给白驹看都是让白驹占便宜。

  黑牯觉得自己的光身子在别人眼里也许一文不值,白给别人看人家也不稀罕,可是在白驹眼里这光身子就是无价宝,特金贵,所以他不能让白驹占便宜随便看他的光身子。

  这个念头又古怪又让黑牯得意。

  白驹看黑牯站在那发呆不脱衣服,还用古怪的眼神瞄着自己,就笑了笑说:

  “你先洗澡吧,我下楼去盘一下账。”

  说完白驹径直走了。

  等了一会,黑牯走过去拉开房门看了看,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这才放心地脱光衣服进了浴室,插上门,打开龙头开始洗澡。

  水流烫烫的,黑牯洗的很舒服,他把洗头液,沐浴乳都用了用,最后还用香皂把全身打了一遍。洗完澡,他把润肤水,保湿霜,还有护肤霜都好奇的在脸上抹了抹,抹完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清新的芬芳,像山里雨后开着小野花的青草丛。

  黑牯不好意思地对着境子呲呲牙,然后索性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把满嘴牙齿也刷了好几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干净过,整个人通透又清爽。

  穿上宽大柔软的白浴袍,黑牯拉开门闩打开门,用白毛巾擦着脑袋走出了浴室。

  他干干净净穿着浴袍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白驹回来了。

  白驹一进屋,黑牯就警惕的站了起来。

  “洗完澡了?我也洗洗。”

  白驹笑着说完,很干脆地迅速把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黑牯连回避都来不及,就把白驹的光身子看了个透。

  皮肤很白,身材很好,两坨屁股蛋儿又圆又翘又白又弹又嫩,随着白驹走路一跳一跳的动,很诱人,比黑牯见过的女人屁股还好看。

  黑牯马上想歪了,跟着老脸一红,暗暗骂了句:

  “不要脸的狐狸精,又想勾搭人。”

  浴室里出来哗哗的流水声,黑牯看着白驹脱下来的一堆衣服动起了歪脑筋。

  他跑上去把那堆衣服翻了个底儿掉,然后气呼呼地扔下一堆衣服,骂了一句娘。

  白驹的钱包没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死狐狸!

  竟然还防着自己。

  想拿了钱偷跑都不行!

  黑牯气得半死。

  又跑去把桌子和柜子都仔细翻了翻,翻了个遍。

  然后他失望地坐回到床上。

  穷鬼!

  家里竟然一分钱都没有!

  黑牯特鄙视白驹,看不起他。

  黑牯最后看了看那堆衣服旁边的那部手机,天人交战。

  犹豫着要不要偷了这部手机卖出去换钱跑路走人。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偷了手机该去哪里卖。

  黑牯偷白驹的钱,拿白驹的东西心里一点压力都没有,

  不管出于啥原因,他就是觉得自己该偷该拿,偷了拿了白驹肯定也不会找警察抓他。

  白驹舍不得。

  黑牯有这个自信。

  有时候这种感觉也让黑牯很混乱。

  白驹是他的仇人,他恨白驹,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白驹喜欢他,对他好,黑牯更是心知肚明。

  这种最值得信任的人是自己最恨的仇人的感觉,让黑牯老觉得自己要疯。

  白驹浑身滴水光着身子出了浴室。

  黑牯赶紧挪开眼。

  故意的,白驹绝对是故意的。

  我不看,不让你得逞。

  黑牯心里暗暗较着劲。

  白驹打开柜子又拿了一件白浴袍穿在了身上,然后用毛巾擦着头发对黑牯说:

  “我刚才给白妞打了电话,白妞说犊子已经找到她了,白妞走之前给犊子留了电话,犊子一到地方就联系了白妞,白妞把他接回家了,你就别担心了。”

  黑牯听到犊子的消息激动了一下,然后又骂了犊子几句,安心了。

  “好好歇歇睡一觉吧。”

  白驹温和地说。

  黑牯看了看屋里的这张大床,心里斗争很激烈。

  他要不要跟白驹睡一张床?

  这人他是要提防的。

  可是他又不好张嘴撵人,毕竟这是白驹的床。黑牯还没那么不讲理,没那么霸道。

  前夜没睡,加上坐车赶路,黑牯真的是累了。

  他妥协了,穿着浴袍蜷着身子躺到了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白驹在床上坐了下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黑牯的睡脸,然后探着身子弯下腰,轻轻在黑牯脸上亲了下去。
第四十章
  秋风依然在阳光下吹个不停。

  不停地吹过古城的大街小巷。

  阳光穿过风却穿不透银白色的厚窗帘。

  只能从缝隙偷偷爬进玻璃窗。

  房间微微发着亮。

  风被关在窗外的秋天里,窗帘一动也不动,屋里很安静,好像时光停在了秋天之外。

  白驹很希望他跟黑牯之间的时光真能静止,真能逆流到过去。

  回到过去,他会阻止黑牯上山打石头,不让他碰见桃儿。

  碰见桃儿之前,白驹和黑牯的回忆都是蜜一样甜。

  白驹一直深深的爱着黑牯,不后悔也不想放弃。

  他亲在黑牯脸上,闻到了黑牯身上的味道,像山里雨后开着小野花的青草丛,草丛里还蹲着个野汉子。

  洗完澡,抹了一脸东西的黑牯皮肤黑黑地发着光,睡得像块安静的石头。一脸胡子像是石头上的青苔,也散发着清新的野花和草丛的味道。

  白驹亲了一下之后把脑袋向下移,脸埋进黑牯浴袍的领窝里又闻了闻,野汉子的味道更浓了。

  黑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胸口的浴袍敞开来,露出厚实的胸膛和两块鼓起的胸肌,和脸膛一样泛着黧黑的光。

  白驹的手忍不住摸了上去。

  结实,有弹性,强壮的心脏在白驹手下怦怦跳动。

  睡着的黑牯仿佛如愿地逆到旧时光,可以让白驹随便亲近。

  白驹心酸了一下,距离他上次这样看着黑牯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前快过年的时候,就在出事之前的那天晚上,晦暗的下弦月在夜空中瘦成一弯清冷的细钩,照不亮天空,也照不亮磨盘山。

  两位爹爹把黑牯白驹叫到一起,两个媳妇也陪着,犊子和白妞两小无猜地凑在一起玩着踢毽子,犊子憨,白妞玩什么他都跟着玩,笨手笨脚的,玩不好也陪着白妞玩。

  两家人和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商量着明天一起去赶集买年货的事儿。

  白驹和黑牯在两位爹爹跟前还是努力装出哥俩好的假象。

  黑牯要娶桃儿被白驹横插一杠子的事儿爆发后,白爹爹把白驹打了个半死,让他到黑牯家跪了好几天赔罪。

  黑爹爹再怎么愤怒伤心最后也妥协了,他舍不得白爹爹,不能狠心决裂,于是他反过来劝黑牯,黑牯孝顺,答应黑爹爹不跟白驹计较,两家还是好如一家。

  可是背地里黑牯再也不理白驹了,从不主动跟他多说一句话。

  每次看到桃儿黑牯都伤心。

  那晚两家聚在一起,黑牯和桃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心一直在滴血,他只顾埋头喝酒,很快就把自己灌了半醉,晃晃悠悠的起身去撒尿。

  白驹就扶着他跟了出去。

  白驹把脸埋在黑牯的背上,很久没跟黑牯这么亲近了。

  “坏蛋!”

  黑牯继续嘟囔着。

  然后黑牯忽然酒醒了似的开始用力挣扎。

  “有女人你不睡,就惦记我……”

  黑牯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挣扎的更加厉害。

  白驹死活不撒手,黑牯挣扎着回手给了白驹一拳。

  白驹摔倒了,突然委屈又愤怒的爬了起来,疯狂的跟黑牯对打,最后把黑牯按在地上一顿狠揍。

  两位爹爹听到动静出来看时,就看到白驹骑在黑牯身上揍得正起劲。

  白爹爹赶紧上去一脚踹翻了白驹。

  问起打架的原因俩人都不说,反正看起来是黑牯吃了亏。

  于是白爹爹只好把白驹捆起来用扫地苕帚在屁股上一顿狠揍,算是给黑爹爹一个交代。

  雷声大雨点小,也没把白驹怎么地,白爹爹其实很疼白驹。

  黑牯回到酒桌上把自己彻底灌了个烂醉。

  第二天他就起不来了,只好让白驹赶着车去集上。

  因为天太冷就没带犊子和白妞。

  路上出事的那一瞬间白驹永远不想再回忆。

  白驹强迫自己掐断回忆,收回手。

  起身把黑牯脱下来的一身衣服拿起来看了看尺码,又拎起黑牯那条松松垮垮穿旧了的小裤衩看了看,随手把那条小裤衩扔进了垃圾袋。

  把黑牯的东西都装进垃圾袋,白驹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拎着垃圾袋出了门,走到大街上把它扔进了垃圾箱。

  然后白驹朝着步行街上的一个男士服装精品店走了过去。

  黑牯在大床上无知无觉地继续安睡着。
第四十一章
  黑牯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落在文峰塔尖儿上的夕阳映红了银白的厚窗帘。

  黑牯睁开眼,饿了。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扭头找白驹,白驹并不在房里。

  黑牯有点责怪自己睡得沉。

  他不信白驹会不碰自己,只怪自己睡得沉,碰了他也不知道。

  原本他以为自己就算睡着了白驹一碰自己也会醒,还可以趁机好好奚落侮辱一下白驹。

  可是自己一直都没醒,难道白驹真的忍住了没碰?黑牯还是一点都不信。

  他太了解白驹了。

  白驹那么喜欢自己,送到嘴边儿的一挂肉,白驹怎么可能忍得住?

  只怪自己睡太死,像头猪,被人占了便宜也没醒。

  黑牯来来回回又自责了一遍。

  黑牯拎起那挂肉自我感觉了一下,好像没出过精,他这才有些满意地拢了拢浴袍,遮住自己的身子。

  没出过精就算没吃亏,黑牯自我安慰。

  出了精自己还睡得像一头猪,无知无觉的没舒服到,那才叫吃了大亏呢。

  黑牯自有他的道理。

  扒开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夕阳已经染红了古城的半边天,文峰塔黑红伟岸,雄姿勃发。

  黑牯觉得夕阳下的文峰塔很像一根粗壮巨大的物件挺立在古城的肚皮上。

  怪不得白驹的窗户正对着文峰塔。

  黑牯下流地想。

  他忍不住嘿嘿笑出声,为自己下流地侮辱到了白驹感到得意。

  黑牯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再次提醒他饿了。

  黑牯挠挠头,白驹不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人,口口声声说多么多么喜欢他,怎么舍得让他挨饿?

  黑牯一边埋怨白驹一边想白驹,盼着他赶紧回来。

  然后黑牯吃惊地发现他的衣服都不见了,连鞋子和他的小裤衩也都无影无踪。

  肯定不会是被人偷走卖钱了。

  黑牯翻箱倒柜掀被子,屋里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黑牯生气了。

  一定是白驹嫌他的衣服太脏太破所以给扔掉了。

  黑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被侮辱了,被伤害了。

  他的自尊和脸面都被白驹用扔衣服的方式给践踏了。

  黑牯沉着脸坐在床上,心里怒火滔天。

  这时候,白驹赶巧地推门进来了。

  “已经醒了么?”

  白驹进来问。

  黑牯忽然跳起来,双手扯着白驹就要拼命。

  白驹一边跟黑牯扭打一边喊:

  “好好地你又发啥疯!”

  最后他制住黑牯把他压在床上。

  “我的衣服呢?”

  黑牯被压在床上气呼呼地问。

  “扔了!”

  白驹被黑牯惹急了,也气乎乎地回答。

  黑牯在白驹身下扭了扭身子,挣扎着要翻天,被白驹死死压住。

  “你凭啥扔我的衣服!”

  黑牯嗷嗷叫地喊,手脚被锁住,他只好张嘴咬了白驹一口。

  咬住了白驹的胸口不撒嘴。

  “你松嘴!又不是属狗的。”

  白驹受了疼,终于忍不住说。

  黑牯瞪着白驹继续咬。

  白驹低头看着黑牯,忽然把手伸进黑牯的浴袍下,捏在手里。

  “你松不松嘴?”

  白驹捏着黑牯的两颗大蛋问。

  黑牯翻着眼咬的更紧。

  他不信白驹敢废了他,白驹才舍不得,黑牯心里有数。

  何况黑牯嘴上也留着余地,没真想咬下白驹的一块肉来。

  他不信白驹不知道。

  可是白驹忽然用力紧了紧手,黑牯的肚皮猛地一收,太疼了!

  “你咋那么狠心?你还真要废了我?”

  黑牯愤怒地张嘴松开白驹大声喊!

  白驹使劲捏他的蛋比白驹扔掉他的衣服更让他生气。

  这么使劲捏他的蛋说明白驹一点都不心疼他。

  这让黑牯更生气。

  “谁让你莫名其妙跟我闹。”

  白驹手上松了松,依然抓着黑牯的蛋。

  “你把我的衣服都扔了还说我莫名其妙跟你闹?”

  黑牯要气疯,白驹太不要脸了,还倒打一耙。

  “我给你买了一身新衣服你穿上不就行了吗?跟我闹什么闹?”

  白驹指了指一直放在床上被黑牯无视掉的一身白衬衫,黑西服,黑皮鞋,还有一条崭新的小裤衩。

  “我咋知道那是给我买的?我以为那是你的衣服!”

  黑牯看了一眼继续喊,据理力争,要证明着一切都是白驹的错。

  “那你现在别闹了,穿上那身衣服我带你去吃饭。”

  白驹压在黑牯身上,继续捏着他的蛋说。

  “我不穿!我还穿我原来的衣服!你是不是嫌我穿那身衣服太破太脏啊?你就是瞧不起人!”

  黑牯继续别扭。

  “我瞧不起你?我这么喜欢你给你买了新衣服还能瞧不起你?”

  白驹很露骨地说。

  黑牯噎了一下,这狐狸精脸皮忒厚,啥都敢说。

  “我不稀罕你喜欢!我还穿我的旧衣服,西服我穿不惯。”

  “你的衣服让我扔垃圾箱里了,早没了,你先穿这身西服,穿不惯以后咱们再买别的。”

  白驹耐心地说。

  黑牯没法子了。

  他总不能光着腚出门。

  “你松开我的蛋!捏的死疼,还说喜欢我,蛋子儿都要被你捏爆了!”

  黑牯最后悻悻地喊。

  “真有那么疼?”。

  白驹忽然笑了。

  黑牯猛地一把掀翻白驹,他不想让白驹占便宜。

  白驹翻倒在床上的时候松开了手,他失神了一下,躺在床上没有动。

  黑牯看到白驹的裤裆已经鼓了起来。

  真是骚狐狸!

  黑牯没说什么伤人的话。扯过白驹给他新买的小裤衩套在了身上。小裤衩料子很软,紧紧的裹在黑牯的屁股上,黑牯低头看了看。

  “你就不能买条大点的裤衩啊?这么紧!”

  黑牯皱起眉抱怨着。

  白驹扭头看了一眼,坏狐狸一样笑了起来。

  黑牯无奈地嘟囔着不满的话,扯过裤子又穿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把黑牯和白驹送下山的第二天,吃过早饭,徐德禄把毛驴套上磨,咕噜咕噜在秋阳里牵着毛驴转圈拉磨。

  磨的是今年的新谷子,品种好,带壳都能闻见小米的香气。

  先生坐在藤椅里,手里卷着一本诗集晒秋阳,随便低头看几句古诗,再抬头看看牵驴拉磨的徐德禄。

  “昨儿个你把黑牯和白驹送下山,他俩还在闹?”

  先生慢悠悠地跟徐德禄拉家常。

  “是哩,主要是黑牯,见了白驹脾气就爆,拼命似的闹。白驹倒是待他好,一直让着黑牯,还陪黑牯下山去找犊子呢。白驹就是回来赎罪的,俩人以后估计还能好。”

  徐德禄陪着驴子一步一步转圈走着说。

  无论转到哪里他的眼睛都看着先生。

  先生穿了一件白褂子,坐在透亮的秋阳里发着白光,衬得先生白胡子也透亮。

  映得先生的脸像月像雪像梨花一样白。

  先生就是唐诗宋词里飞出来的芦花雪片梨花瓣儿。

  在徐德禄眼里,先生咋看都雅致,都美,都好看。

  美得徐德禄脚发软,跟不上驴子转。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带着高频震动,震得徐德禄大腿麻酥酥。

  徐德禄停下驴子,让驴子挡在身前,伸手去掏裤袋里的手机,手机还在震,震得徐德禄心尖尖又麻又颤,他赶紧把手机掏了出来。低头一看,是长寿打来的。

  接通电话,长寿的声音传了过来。

  “爹,秋收了么?”

  “收了。”

  “冬麦种下了?”

  “种下了。”

  “先生好不?”

  “好着呢?正在我边上晒秋阳看书呢。要跟先生说话不?”

  徐德禄期待儿子说不。

  “不了,我想跟你说八月节俺们就不回去了。暑假都回去过一趟了,不想再折腾。”

  长寿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虚。

  以前每年至少是他自己都要回来一趟的。

  “哦,我知道了。”

  徐德禄很无所谓,他更愿意跟先生单独过节。

  今年是闰年,八月十五中秋节来得有些晚。

  又跟儿子说了几句话,两边都挂断了。

  “长寿打电话来说八月节他不回来。”

  徐德禄隔着驴子对先生说。

  先生手里拿着书,挺着腰杆儿在藤椅上端坐着,秋阳里木着脸没说话。

  徐德禄瞄了一眼。

  这是生气了?

  “他们要去老丈人家,有些地方八月十六闺女回门看爹娘,女婿要陪着,跟咱们规矩不太一样,长寿年年都回来,今年就让他去瞧老丈人吧,您不是还有我陪着吗?”

  徐德禄自己想法子给儿子找借口,哄着先生。

  驴子停的不耐烦了就伸嘴偷吃磨上的谷子粒,孩子一样嘴馋。

  徐德禄赶紧牵起驴子继续绕圈,边绕圈边继续看先生。

  “知道了。”

  先生最后依然木着脸说,低头去看书。

  看来是真生气了。

  先生性子虽然冷清,可是却喜欢儿孙满堂膝下承欢的热闹劲儿。

  先生自己冷着,周围热闹就好。

  徐德禄有时候也是弄不懂先生。

  磨好谷子扫干净磨,徐德禄让驴子在院外尘土飞扬地肆意打滚,然后喂食饮水,栓进牲口棚。

  徐德禄收好谷子,打干净身上的飞尘,来到先生身边蹲下去。

  先生从书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徐德禄。

  “只有我陪着先生,先生不开心吗?”

  徐德禄看着先生的眼睛轻轻问。

  “不是,有你陪着就行,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是能过的。节日不节日,日子都是过一天,没什么不一样。”

  先生回答的很平淡。

  “先生看的诗里可不是这样写的,古时候那些诗人,一过节就写诗,到底还是跟平常的日子不同吧?我记得光是写中秋节的诗就有好些……”

  徐德禄努力搜肠刮肚想背出一两句关于中秋节的诗来。

  最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儿都没背出来,只好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大脑袋。

  显得很蠢。

  “唔……,是不少。比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所以长寿不回来也没什么,他不管在哪,跟我们看的也是同一个月亮。”

  先生看着徐德禄蹲在地上捶脑袋,淡淡地接了一句。

  “是哩,是这个理儿,先生说得真好,嘿嘿。”

  徐德禄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先生,笑得很灿烂,两只黑眼睛在秋阳下光彩熠熠。

  先生和徐德禄对视了一会儿,伸手从徐德禄的短发茬上摘下一粒谷壳,然后说:

  “早点准备好东西去村东头老李家的糕点房做月饼吧。今年长寿不回来,少做点。”

  “嗯,我明天就去。”

  徐德禄点点头。

  先生低头又去看书。

  徐德禄也伸着脖子努力去看,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一首孟浩然的中秋诗: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

  徐德禄看完咂摸了一下。

  这是在写景吧?

  他也不敢说好坏,就闭了嘴,也拉过一张藤椅挨着先生坐下来。歪在上面闭目养神。

  然后徐德禄忽然惊坐起来喊:

  “先生!我想起来一句!”

  先生抬起头依然在秋阳下静静地看着他。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徐德禄气壮山河地吼了出来。

  先生看着把诗吼出来的徐德禄,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如月下一抹梨花白。
第四十三章
  黑牯一向不喜欢穿西服,以前爹爹和媳妇都给他买过。

  “看,穿上多精神,立马有了人模样。”

  黑爹爹拍着黑牯的肩膀头笑呵呵地说过。

  “他爹,你就穿吧,可好看了,跟电影明星似的。”

  犊子娘爱慕地看着黑牯温柔地也说过。

  黑牯都不听,穿给他们看看,然后,脱下来,扔到一边,再也没穿过。

  “这身西服真衬你,整个人一下就有气质了。”

  白驹现在也上下打量着穿了一身黑西服的黑牯,说着好听话。

  黑牯看着两眼发亮,满脸春风荡漾的白驹,心里又得意又觉得烦。

  白驹明明知道他不爱穿西服,真是故意难为他。

  西服穿在身上,锁肩绑腿,浑身上下被箍得难受,时刻都得挺胸抬头腰板儿倍儿直。

  黑牯觉得累,不自在。

  白驹看出了黑牯的不满意,于是拉着他来到组合柜上镶着的大镜子前。

  “你自己看,多合身。”

  黑牯不情愿地看着大镜子里穿着白衬衫,一身笔挺的黑西服,还有铮亮的黑皮鞋的另一个黑牯。

  是很好看,都不像自己了。

  镜子里的黑牯变得洋气了,变得挺拔威武了,甚至,变得年轻了。

  可是镜子里的黑牯赌气一般地皱着眉头看着黑牯,一脸不高兴,好像黑牯欠他钱。

  “先穿着吧,实在不喜欢明天咱们再买别的。”

  白驹哄着黑牯说。

  黑牯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电视剧里被有钱人包养的二奶。

  被有钱人宠着,大手大脚花钱买东西。

  这身西服肯定不便宜。

  黑牯心里知道。

  莫名的感觉有些屈辱,却又有一丝得意。

  他才不是什么被包养的二奶哩。

  他是白驹的第一个男人!是原配!是大奶!

  镜子里的黑牯骄傲地扬起了头。

  “我饿了。”

  黑牯一脸骄傲地扭头看着白驹说。

  理直气壮。

  “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坐在楼下磨盘山食府的大厅里,周围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到了吃饭的点儿,客人很多。

  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

  黑牯接过白驹递过来的菜谱暗暗想。

  黑牯低头看着菜谱,他在不管不顾大吃一顿,好好宰宰白驹,和要脸要面子要自尊不能被白驹瞧不起之间纠结不定。

  “你点吧。”

  黑牯最后很聪明地把菜谱还给了白驹。

  他相信白驹不会让自己失望。

  毕竟白驹那么喜欢自己。

  自己喜欢吃啥白驹都知道。

  这样又能顾全脸面又能大吃一顿,多好。

  黑牯认为自己太聪明了,又暗暗得意起来。

  白驹笑着点好了菜。

  果然没有让黑牯失望,一桌子菜,都是黑牯爱吃的,白驹真是记得清。

  黑牯高兴地大吃起来,他是真饿了。

  正吃着,宋振国带着几个人忽然来了。

  白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黑牯停下嘴,瞪眼看着,不知道那几个人会不会过来一起吃。

  宋振国朝这边看了看,看到黑牯,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很有做派。

  黑牯也只好回礼跟着点了点头。

  宋振国看着黑牯跟白驹说了些什么,白驹回头笑着看了看黑牯,又跟宋振国说了几句话,宋振国就带着那几个人上了二楼的包间雅座。

  白驹回来坐下继续陪黑牯吃饭。

  “那个宋振国……”

  黑牯把话说了一半。

  他想知道那个宋振国是不是白驹在外面勾搭的野男人。

  可是他又没立场问。

  他明明不在乎宋振国是不是白驹在外面勾搭的野男人,是不是都跟他黑牯没关系。

  白驹在外面勾搭了多少个野男人都跟他黑牯没关系。

  他都不在乎。

  狐狸精怎么会不勾搭野男人,一定会有野男人喜欢狐狸精的。

  黑牯一点都不关心狐狸精的那些破烂事儿。

  可是他的嘴不由自主就问了出来,然后他又警醒地把话掐了一半,吞了回去,咽下肚。

  “宋振国是磨盘山项目的负责人,修路,开发旅游景点都靠他来张罗。政府肯拨款批下来这个项目,都靠他周旋。我再怎么努力张罗也抵不上他的一句话。”

  白驹脸上有一点无奈。

  黑牯看了看饭桌上的小册子,还有墙壁上的那些风景画,白驹正在不遗余力的宣传磨盘山。

  “也正好赶上古城在发展旅游城市,这个项目才借着东风被批下来了。”

  白驹最后笑着说。

  黑牯有些呆呆地看着白驹,忽然意识到白驹已经是个办大事的人了,不再是原来那个白白软软的小白驹,也不是那个性格倔强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纠缠不休的傻白驹,白驹现在是个大人物哩。

  黑牯被自己忽然搞清的现实弄呆了。

  随后他又不服气地想,那又怎样?

  再大的人物自己也不怕他,照样跟他有仇,照样恨他。

  黑牯埋下头,决定用大口大口吃白驹点的饭菜来报复他。
第四十四章
  白驹陪着黑牯吃完饭,领他回了二楼房间,给了黑牯一把房钥匙。

  “我去跟宋振国他们谈些事,你想在这屋歇着你就歇着,想出去转转就出去转转,钥匙你拿好,如果回来我不在你就自己开门进来吧。”

  白驹叮嘱说,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黑牯很想叫住白驹朝他要点钱,兜里没钱去哪心里都不踏实。

  可是黑牯张不开嘴,他在白驹跟前还想要自尊,舍不下那张老脸。

  他只能眼看着白驹随手带上门,走了出去。

  黑牯原本还期待白驹能主动给他点钱,黑牯也没想多要,够零花就行。

  可是白驹一直没有任何表示。

  黑牯被伤害了。

  觉得白驹就是故意的。

  记得给他买衣服就不记得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吗?

  明显就是故意不给他钱想让他难堪。

  估计白驹就等着他朝白驹要钱呢!

  说不定白驹还会趁机让他出卖他的肉体,白驹就爱惦记他的大棒槌。

  黑牯天马行空起来,越想越多,越想越生气。

  自己绝不向白驹出卖自己的肉体,不向白驹低头!

  黑牯暗暗发誓,打定了主意。

  打定主意之后,他干脆也不想着钱的事了。

  反正现在白驹管吃管住管车票,连衣服也管,衣食住行白驹都包了,自己没钱不要紧,跟着白驹啥都不愁。

  于是黑牯稳了稳心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他想犊子了。

  那个傻小子,白养他这些年,良心都让狗吃了,说跑就跑,把他这个爹说扔下就扔下了。

  黑牯很伤心。

  以前他一直盼着犊子也能娶个温柔贤惠懂得体贴人的媳妇好好照顾犊子,再生个大胖小子给他天天逗着玩儿,那他就死而无憾了。这一辈子也算苦尽甘来,就算死那也是笑着死的。

  可现在别说儿媳妇了,连儿子都跑了,他还有啥指望?

  黑牯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他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古城的夜景比他想象的更美,更好看。

  到处都是闪烁跳跃的七彩霓虹灯,就连文峰塔上也安了灯,在漆黑的夜里用灯光勾勒出了文峰塔的轮廓,还有一轮快要满圆的月亮正挂在塔尖上。

  黑牯忽然想到,已经快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多好的节日啊,都被犊子给败坏了,等明天见了犊子,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两扇腚都给他打肿。

  黑牯气呼呼地想。

  黑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了好长时间,连灯都没开,反正外面被城市的各种灯光照的亮如白昼,映的屋里也不黑。

  黑牯省电省出习惯了。

  能不开灯就不开灯。

  直到很晚了,外面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了,白驹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勾搭野男人了。

  真是狐狸精。

  黑牯心里骂着白驹。

  他决定自己上床先睡。

  本来他想穿着衣服直接躺床上睡,这样起码可以防范一下白驹,不让他毛手毛脚的占自己便宜。

  可是借着外面映进来的光亮,黑牯看了看身上这套笔挺板正的新西服,没舍得穿着它直接在床上滚,黑牯向来不喜欢糟蹋好东西。

  脱掉西服,脱掉干净的白衬衫,黑牯只穿着那条紧绷绷箍着他的屁股和裆里那挂肉的小裤衩上了床,床上有一条薄被子,黑牯抖开来,被子暄软又干爽,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儿。

  黑牯躺好把被子搭在肚皮上,合了眼。

  可是睡不着,白天睡了一下午,不缺觉了。

  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门外传来了噼哩扑通的声音。

  黑牯警觉地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有人在外面用钥匙开房门,稀里哗啦乱响。

  应该是白驹,黑牯坐在床上决定不管。

  房门打开了,伴着一股酒气进来两个人。

  啪嗒,灯被打亮了。

  黑牯眯着被灯晃花的眼看了看。

  宋振国正架着白驹站在门口。

  “还没睡呢?”

  宋振国看着黑牯点了点头,架着白驹往床上拖。

  黑牯犹豫了一下,没上去帮忙。

  宋振国把白驹放躺在床上,长松了一口气。

  “他喝多了。”

  宋振国对黑牯说。

  “哦。”

  黑牯应了一声,他看得出来。

  白驹酒量一向就不好。

  “我把他交给你了,车还在下面等我。”

  宋振国很快地说完,不等黑牯说话他已经大步走出去关上了门。

  黑牯厌烦地看着醉醺醺昏睡在床上的白驹,伸腿踹了白驹一脚,然后跳下床拉灭了灯,又回到床上坐着。

  他不想管白驹。

  可是白驹身上的酒气太熏人,黑牯只好摸黑往下扒白驹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把衣服扔进浴室,黑牯回到床上躺了下来,白驹翻了个身,搂上了黑牯。

  “牯牛哥……”

  白驹嘴里软糯地呢喃了一声,把脸在黑牯在胸口蹭了蹭。

  黑牯正想使劲儿推开白驹,却猛地被这声呢喃击中了心。

  好多好多年没听到这么软糯又熟悉的呼唤了。

  从黑牯看上桃儿开始,白驹就不肯这么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来喊他了。

  那时候白驹也开始怨他恨着他。

  如果桃儿不出现,自己会不会最终也把心给了白驹?

  这个问题黑牯从来不敢想。

  黑爹爹交代过,想跟白驹好,就得先给黑家留个后,没留后之前,不准碰白驹。

  黑爹爹怕黑牯一碰白驹就再也不肯放下白驹去结婚生子了。

  然后,桃儿就出现了。

  都是孽缘。

  黑牯一直认为自己从来没像喜欢桃儿那样喜欢过白驹。

  根本不一样。

  白驹他……更像是黑牯与生俱来的身体的一部分,很自然的就拥有了。

  谁会爱上自己的一只脚,一双手,或者是一缕头发呢?

  最终黑牯像割掉一缕头发一样把白驹和自己分开了。

  白驹飘落到了地上,滚进了泥里,却缠住了黑牯的双脚。

  “牯牛哥……”

  白驹又呢喃了一声。

  黑牯心上忽然疼的厉害。

  “哎……”

  他抖着嗓子艰难地应了一声,一边恨着白驹一边用手轻轻拍了拍白驹的背。

  “明天我还会接着恨你的。”

  黑牯哽着嗓子说。

  然后黑牯流着泪把白驹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他紧紧抱着的是那段两小无猜,无忧无虑,有爹爹,有花有草有阳光的甜蜜岁月。

  时光一去不再回。

  他只能紧紧抱着喊他牯牛哥的白驹,痛哭失声。

第四十五章
  黑牯抱着白驹哭了一会,睡着了。

  梦见了两位爹爹。

  还有软软糯糯的小白驹忽然扑过来。

  黑牯的梦境爆炸了,炸出无数桃花满天粉,片片细瓣迷乱飞。

  黑牯从梦里一下醒了过来。

  天已经大亮了,秋天的晨光偷偷爬进了厚窗帘,有些苍白。

  白驹还在他身边沉睡。

  黑牯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感觉出了不对劲儿。

  白驹的手扎在他的小裤衩里。

  日他先人!

  黑牯狠狠地骂了一句!

  黑牯愤愤地掰开白驹的手,甩开去,一脚把白驹踹下了床。

  现在开始继续把他当仇人!

  昨晚自己哭个屁!

  黑牯恨得直咬牙。

  一点机会不能给。

  给点机会白驹就会成祸害。

  他昨晚又被白驹祸害了。

  白驹在地上趴了一会睁开眼,醒了,坐起来敲了敲头。

  “几点了?”

  他嗓音沙哑的问黑牯。

  黑牯不理他。

  黑牯洗完澡出来,看见白驹坐在地上在发呆。

  “昨晚咱俩睡了?”

  白驹一脸痴呆。

  “美得你!”

  黑牯恨恨地咬着牙。

  “

  “柜里还有新裤衩,给你买了好几条。”

  白驹笑着说。

  黑牯恨恨地打开柜子,翻了翻,条条裤衩都很小。

  “真是给我买的?”

  他怒气冲冲回头瞪白驹。

  白驹笑着点点头。

  死狐狸!

  就是想看他的棒槌在裤衩里鼓大包。

  黑牯猜透了白驹的心思更恨他。

  “我不穿!”

  黑牯光着腚穿上了裤子。

  裤衩太小穿着太别扭,他才不想为了白驹的下流心思自己找罪受。

  白驹瞄着黑牯的裤裆眼发直。

  里面什么都没穿……

  里面什么都没穿……

  “几点的火车?”

  黑牯咬牙问,看着白驹犯呆很想上去踹两脚。

  “11点。”

  白驹爬起来也去洗了澡,穿好衣服带着黑牯吃过早饭,然后打的去了火车站。

  上了火车,白驹买的是卧铺包厢,俩人进去没一会儿,火车就启动了。

  黑牯一路黑着脸,不想跟白驹说话。

  “你又闹脾气,喜欢一个人当然会像我这样,你气啥?”

  白驹看着黑牯说。

  黑牯冷着脸不说话。

  “犊子追白妞,不也是黏得紧?”

  白驹还在找借口。

  “犊子没把白妞绑起来强睡她!”

  黑牯忽然怒气冲冲地喊。

  白驹呆了呆,噗嗤笑了出来。

  “我用强,舒服的不还是你?”

  白驹厚着脸皮笑着说。

  “呸!”

  黑牯觉得白驹越来越不要脸了。

  白驹扭过头去,望着车窗外的田野说:

  “因为知道没机会了,绝望了才那样做了。不那样做的话,我会疯会死吧。”

  白驹口气淡淡地说。

  黑牯沉默着没说话。

  “也许,直接疯了死了会更好吧……”

  白驹又说。

  口气还是淡淡的,满身都是哀伤的气息。

  黑牯想说那你为啥不去死。

  可是他说不出口。

  那样狠毒伤人的话,他对着现在这样的白驹说不出口。

  真的会去死吧。

  黑牯在心里想。

  对真正想死的人,他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黑牯不确定现在的白驹还想不想死。

  因为白驹还是没追到他。

  所以,他不敢说。

  黑牯在白驹家里见到了犊子,父子一见面,彼此都愣住了。

  犊子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T恤衫,下身的牛仔裤上都是破洞,连两块腚上也有洞。

  黑牯就在那破了两个洞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两脚。

  刚踹完,犊子嗷地就扑上来紧紧抱住了黑牯。

  “真是俺爹哩,爹我可想你哩,昨夜睡觉还梦见你哩,梦见你踹俺的腚,今儿个你就真踹了,太好了,爹!”

  犊子抱着黑牯不撒手,又蹦又跳,黑牯想再踹两脚都没机会。

  白妞站在一旁捂着嘴偷偷乐。

  “爹你穿这一身儿真好看,俺都差点认不得哩。”

  犊子放开黑牯上下打量着他爹说。

  “你穿的这是啥!”

  黑牯忍不住又在犊子的破腚上踹了两脚。

  “白妞给俺买哩,穿上可好看。”

  犊子捂着腚笑嘻嘻地说。

  黑牯看看白妞,硬忍着没再骂犊子。

  白妞给黑牯和白驹拿了饮料,然后进厨房麻利的做起饭来。

  很快就做了一桌子菜,一桌子都是黑牯爱吃的菜。

  “大爹,你多吃点。”

  白妞脆生生地说。

  黑牯点点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说啥才好。

  白驹家是三室一厅的房子,晚上黑牯跟犊子一起睡。

  “犊子,明天跟爹回家吧。”

  黑牯对犊子说。

  “俺不,白妞让俺学做饭哩,说二爹将来的店都交给俺。”

  犊子得意地说。

  黑牯吓了一跳。

  “白妞真这么说的?”

  黑牯瞪起眼,不敢信。

  “真哩。”

  犊子很认真地点点头。

  “梦话,交给你能管好?”

  黑牯还是不相信。

  “俺和白妞一起管,白妞能得很,啥都懂。她说她会教俺。”

  犊子傻笑了起来。

  黑牯不知道该说啥好。

  “爹……”,犊子忽然小声说,“俺跟白妞睡过了。”

  “啥!?”

  黑牯惊得满脸胡子都炸了毛。

  “可舒服。”

  犊子又扭捏地说了一句。

  黑牯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白妞可喜欢俺哩。”

  犊子还在说。

  黑牯觉得自己在做梦,太不真了。

  他想先睡一觉缓缓再说。

  犊子不肯睡,扯着黑牯不停地说,黑牯一夜没睡好,他决定找机会要跟白妞好好谈谈。

  可是黑牯真正面对白妞的时候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他就住在白驹家一直拖着。

  一眨眼中秋节就到了。

  晚上白妞做了一桌子菜,白驹开了一瓶好酒,跟黑牯犊子一起喝了起来。

  黑牯看看白驹,再看看犊子和白妞,心里乱成一团麻。

  还是先跟白驹说一说吧。

  黑牯边喝边想。

  “爹,不管咋样,俺们又聚在一起团圆了呢。”

  黑牯望了眼窗外的明月,在心里默默地对两位爹爹说。
第四十六章
  徐德禄和先生结伴过日子,过着过着日子就过到了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节,古时候也叫月夕,月圆之夕,名字听着就雅。

  前一天徐德禄去乡里集上买好了肉和菜。

  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晚上,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在村东头糕点房加工的月饼摆在了盘子里,放到桌子上。

  一盘月饼,一盘花生,一盘苹果,一盘柿子饼,都在桌上摆着。

  月饼都是自己备的料送去加工,眼瞧着做出来的,花生仁、核桃仁、瓜子仁、松子仁、芝麻仁,五仁儿俱全。

  个个皮薄馅大,个个都是青红丝的五仁儿月饼。

  先生一直觉得,只有五仁儿月饼才是月饼。

  徐德禄啥都听先生的,先生说的都对。

  月饼刚拿回来的时候,徐德禄让先生尝了一个。

  先生咬了一口,胡须上沾了几点月饼渣。

  “先生,你胡子上……”

  徐德禄指了指。

  先生会意,伸手想要擦胡子。

  “先生你等着让我来吧!”

  徐德禄拔高喊了一嗓子,把先生喊得一愣。

  徐德禄抢上一步,伸出手拈走了先生胡须上的月饼渣。

  先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一脸平常的继续吃月饼。

  徐德禄心里美的什么似的。

  饭做好,菜上齐,桌子摆在大厅的正中央,门大开着,夜间的凉意和月光一起涌进来。

  抬头就能从门里看见初升的淡月,飘在山尖尖上,薄的像一抹影子。

  月亮还没到最好的时候,先吃饭。

  徐德禄恭恭敬敬的给先生倒了杯桂花酒。

  酒色琥珀黄,甘甜醇绵,理气活血。

  这是徐德禄用高粱酒配着桂花,冰糖,红枣,桂圆,还有一点点白参自家酿造的。

  每年都酿,每年都藏,这一坛藏了五年,正是启封饮用的好时候。

  先生不嗜酒,只是此时月下饮此酒,正应景,就陪着徐德禄沾上少许。

  两人对坐浅酌了片刻,先生忽然放下酒杯郁郁的说了一句:

  “就剩咱们两个了。”

  徐德禄知道先生又不开心了。

  想想也是,这还是第一次单独和先生俩个过中秋。

  到底还是冷清了。

  先生一直都在闷闷地喝着酒,显得有些沉郁。

  徐德禄一面盼着先生喝醉,一面又不愿意先生不开心。

  脑筋一转,徐德禄掏出手机晃到先生跟前。

  “先生,您别不开心,我现在就打电话骂长寿给您出气。”

  “你别……大过节的……”

  先生还要阻止,徐德禄已经装模作样的随便按了几个键,假装接通了电话,扯着嗓门疾风暴雨地骂了一通。

  因为根本没打通,不怕长寿听见,所以徐德禄骂得很痛快,痛快完了又假装挂掉了电话。

  先生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徐德禄,觉得徐德禄话说的太难听,过分了。

  “过节呢,怎么能对孩子这么说话,身为长辈一点不修口德,你再打,让我跟长寿说话。”

  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德禄说。

  “我骂也骂了,先生你就别管了,那小子就该骂。”

  徐德禄有点慌,想继续蒙混过去,电话铃声这时候忽然响了。

  平湖秋月的曲子。

  古风古韵。

  徐德禄低头一看。

  是长寿。

  立刻傻了。

  先生眼神好,也看到了。

  “给我。”

  大手坚定地伸了过来。

  电话接通了,长寿在电话里问着好,说了许多好听话,一点都不像刚挨过骂的样子。

  “你爸刚才打电话骂你了?”

  先生木着脸,俩眼看着徐德禄问电话里的长寿。

  “没有啊,俺爸为啥要骂我?是因为我没回去吗?”

  长寿纳闷了。

  “没事儿,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和你爸俩人过的也挺好,你安心过节吧。”

  先生挂了电话,冷眼看着徐德禄。

  “难道我刚才骂的不是长寿?哎呀,这多不好,打错电话骂错人了。”

  徐德禄还演戏。

  先生不说话,冷眼看了看徐德禄,端起酒杯继续喝桂花酒。

  先生终于如徐德禄所愿,彻底醉了。

  醉了的先生红着脸呼呼喝喝跌跌撞撞满屋乱跑诵唐诗,还是李太白的《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先生翘着胡子指天大喊,喊完一句继续跑。

  徐德禄笑岔了气儿,满屋追着先生跑,得扶着,怕真跌了先生。

  后来先生歪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昏睡了。

  墙高院深,明月照人,家家户户都在过节,只有落叶飘在月色里。

  徐德禄拉灭屋里灯,到院子里跪在先生脚下。

  先生睡得沉,呼吸间都是桂花酒的香气。

  “先生,我要吃了你。”

  追着先生跑了半天,徐德禄酒意上头,胆子比天大。

  伸手斗胆扯下了先生的薄裤。

  先生在梦里被惊了一下,浑身抖了抖。

  给先生整理好衣衫,徐德禄横抱起先生。

  此时皓月正当空,玉宇澄清,月亮刚刚到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徐德禄在月光下看着怀里沉睡的先生说:

  “只有咱们俩就刚刚好,还让长寿回来干啥。”

  说完徐德禄低头亲上了先生的嘴唇,抱着先生进了屋。

  留下满地落叶和天上的一轮圆月亮。

  天上的月亮还是嫦娥飞升的那个月亮。

  广寒宫冷,应该不胜人间小团圆。

第四十七章
  徐德禄抱着先生回了屋,扔下了满庭秋色一天月。

  对徐德禄来说,没有先生陪着看,天上那一轮明月和电灯泡根本没啥区别。

  把先生吃了个干净,徐德禄对秋思怀古,举杯邀月之类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已经吃过先生了,徐德禄也想解决一下他的个人问题。

  对于解决他个人问题的方式,徐德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小人儿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牲口到底,直接趁着热打铁,借着酒劲,兽性大发,要了先生。就算事后先生追究,也可以用酒后乱性来遮掩。

  另一个小人儿就劝徐德禄要理性,只图一时的快活有可能惹怒先生,从此恩断义绝,把他赶出家门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将就将就自己解决算了。

  徐德禄抱着先生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先生继续让他脑子里的两个小人打架,胜负难分,徐德禄觉得自己这是要疯。

  最后自己和自己干完牲口事儿,徐德禄心满意足地光着屁股抱着先生睡着了。

  先生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画面很精彩。

  徐德禄光着大腚睡得跟一头猪没啥区别。

  满床的酒气让先生首先皱了皱眉。

  推开紧紧抱着他的徐德禄,先生此时还不以为意,喝醉的人,先生不跟他计较,尽管这牲口光着的大腚很扎眼。

  先生小小的羞耻了一下。

  但是——

  先生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味儿太重了!

  和自己平时清淡的带着艾草香的气味儿差别有点大。

  先生有些怀疑,设想了一种可能。

  于是冷着脸看了看还在呼呼大睡的牲口徐德禄。

  先生脸色青了青,闭着眼睛忍了一下。

  起身,下床,脱下裤子去淋浴洗了个澡,用艾草味的香胰子把胯间洗了好几遍。

  然后先生换了身白衣白裤去外面小树林儿里打了趟太极,回到家悬腕提笔开始写大字。

  云淡风轻。

  四个大字,写完风字最后那一画,先生蘸满墨,提着笔,迟迟没去写最后一个字。

  然后先生忽然“啪”地在宣纸上摔下笔,墨汁四溅,先生刚换的一身白衣被炸上了无数墨点。

  先生黑化了。

  脸色如冰,眼神儿凌厉地操起了桌上的戒尺,一步一步坚定的朝他的卧房走去。

  徐德禄拱在床上依然睡得像头猪。

  先生推门进来,立在床前用杀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徐德禄。

  “啪!”

  戒尺清脆地抽在了徐德禄的屁股上,徐德禄的屁股撅的太突出,这下抽的实实在在。

  徐德禄杀猪一样“嗷”的嚎了一嗓子,捂着屁股从床上弹了起来,一下子就醒透了。

  看清先生和先生手里的戒尺。

  徐德禄立刻明白发生了啥事儿。

  然后这牲口就兴奋了。

  先生要打他啦!

  徐德禄激动地想。

  “跪好,五十下,自己数着。”

  先生面无表情口气冰冷地说道。

  “是,先生。”

  徐德禄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之情,规规矩矩的背朝先生在床上跪好,弯下上身,双手撑床,沉下腰,把结实的屁股很突出地撅起在了先生眼前。

  先生也不啰嗦,连句解释和训斥都没有,抡圆胳膊挥着戒尺很准确地抽在了徐德禄撅起的屁股上。

  徐德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了起来。

  疼!

  好多好多年没感受过的疼痛闪电般席卷了他的全身,扎进了他的脑仁儿。

  “一!”

  徐德禄大吼着报出了数。

  “啪!”

  先生没做停顿,第二下立刻跟着抽了上去。

  “二!”

  徐德禄立刻报出了数,脑子里却闪出了无数个以前被打的画面。

  那时候都是因为什么被打的?

  徐德禄已经不太能一一记清了。

  只是那时候先生打他都是用的巴掌,这次换了戒尺呢。

  徐德禄很遗憾。

  戒尺太疼太硬太冰冷。

  徐德禄想感受先生手掌的温度和触感。

  “啪!”

  又是一下。

  “三!”

  徐德禄继续跟着吼。

  疼痛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到他这个岁数了,多大的疼痛也能忍得下。

  打了他,先生就不会撵他走了吧。

  徐德禄更担心这个。

  “四!”

  徐德禄清醒地报着数。

  感觉力道已经没刚才重了。

  先生老了呢,不知道能不能坚持打完五十下?

  徐德禄真怕累着先生。

  打完十下,劝劝先生,喝口茶歇歇再接着打吧。

  徐德禄心里暗暗盘算着又挨了一下。

  “五!”

  徐德禄又吼着大声报起了数。

  啪啪啪!响声不绝,吼声不断,热闹着院子里寂寥的秋天。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风扫庭院,阳光满地。

  徐德禄的屁股和山柿子一起红的亮堂堂。

  戒尺:

第四十八章
  十八!

  十九!

  二十!

  徐德禄吼得依旧中气十足,屁股上已经亮堂堂的红成了一大片。

  先生下手有分寸,没可着劲逮着一处狠狠抽打,那样带来的伤害更大。

  徐德禄屁股现在只是红,只是肿,没有一点破皮伤。

  打了二十下,先生停下来。

  累了。

  徐德禄回头看了看,先生额头已经见了汗。

  “先生,歇歇再打吧。”

  徐德禄关心地说。

  先生不说话,手里捏着戒尺退到椅子旁坐了下去。

  端坐在椅子上的先生冷目看着徐德禄,

  徐德禄的红屁股在秋天里看着很喜庆。

  “先生,我去给你倒杯茶。”

  徐德禄说着伸出一条腿下了床。

  “跪好!”

  先生猛然怒喝了一声。

  徐德禄身子一抖,赶紧收回那条腿,又规规矩矩的跪着了。

  徐德禄重新跪好的时候稍微改变了些姿势,两条腿岔的开了点,先生看过去。就看到那挂肉垂在徐德禄两腿之间耷拉下来很长一根,看着很牲口,很惹眼。

  先生看着心里更窝火,很想抡起戒尺在那东西上也来几下。

  可是不能。

  那样打真能把人打出好歹来。

  先生训诫徐德禄不是为了伤害他,是为了让他改正自己的错误。

  可是徐德禄昨晚犯下的错误先生羞于指出。

  只能把徐德禄默默打上一通。

  先生认为徐德禄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他。

  这牲口色欲熏心,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徐德禄现在的行为比他出去胡天胡地的和女人胡混更让先生头疼和愤怒。

  出去寻花问柳也比这牲口在家时时对着他一个老头子发情强得多。

  先生知道什么是龙阳之好,古书上对这事儿记载的多着呢。

  不过先生还是不太明白徐德禄怎么会对他这老头子起了龙阳之心。

  大概跟徐德禄年幼失怙有关,对照顾他的自己有了慕孺之心,可是这份心思啥时候转变成对着自己牲口一样时时发情了呢?

  先生暗地里也自我检讨了一番。

  自己对徐德禄的确纵容了些。

  为啥有时候纵容徐德禄。

  先生自己也解释不清。

  身不由己的垂怜。

  这牲口的表现有时候让先生不忍心对他决绝。

  那种小心翼翼怕自己发现的爱慕有时候会让先生心疼。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

  那么一心一意的偷偷爱慕着自己。

  只是这次先生觉得徐德禄做过头了。

  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先生有些拿不定主意。

  是就这么放过徐德禄还是从此恩断义绝把徐德禄撵出家门。

  先生不想和徐德禄分开。

  这么些年了,说自己对徐德禄没感情那绝对是假话。

  只不过先生的感情更偏向于父子师生之情。

  至于分桃之宠,断袖之爱。

  一想到那牲口压在自己身上行那龙阳之事,先生有些心惊肉跳。

  自己这身子怕是容不下那牲口的物件。

  想完了先生也羞耻。

  不知道自己在乱担心什么。

  慢慢喝完一盏茶,先生放下茶杯。

  决定放过徐德禄。

  “这次就到此为止。”

  先生只说了这么多,然后径直出门去了。

  徐德禄放下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歪倒在床上。

  屁股火燎燎的痛着,但是徐德禄心里很欢喜。

  先生就这么放过了他,啥也没说。

  这让徐德禄看到了希望。

  只打了二十下而已,换来一场欢愉太值得了。

  如果真进了先生的身子,要了先生,会怎样?打足五十下还是直接撵出家门?

  这个徐德禄不敢确定。

  徐德禄低头看了看自己胯间的物件,认为如果昨晚自己真的要了先生,估计先生今天会下不了床,就不会这么生龙活虎的抡着戒尺打自己了。

  徐德禄更喜欢生龙活虎抡着戒尺打自己屁股的先生。

  如果先生下不了床,徐德禄会内疚自责愧对先生。

  徐德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如果让先生要了自己呢?

  徐德禄眼睛一亮,心脏砰砰砰地乱跳起来。

  先生的尺寸也很大。

  徐德禄愿意为了先生下不了床。

  在床上自己窃喜了一阵子,徐德禄开始穿衣起床。

  往上套裤衩的时候徐德禄遇到了麻烦。

  疼得厉害,屁股肿了起来,布料碰一下就疼。

  正尴尬的卡着,先生拿了一瓶药膏进了门。

  “起来做什么,好好趴着。”

  先生冷清地说。

  徐德禄看先生手里拿着药膏,赶紧脱下裤衩趴在了床上。

  先生在一旁坐下来,打开瓶口,用手指挑出些许药膏抹在徐德禄屁股上,再用手掌均匀涂开。

  徐德禄屁股太大,先生挖了半瓶药膏才涂满。

  然后先生发现这牲口的物件已经坚硬了起来,被这牲口偷偷藏着压在了肚皮下。

  先生假装没看见,淡淡地说:

  “你先养着,中午我给你炖雪梨银耳。”

  先生放好剩下的药膏,洗干净手,取出几个梨子坐在院子里的秋阳下慢慢削着皮。

  到底还是心疼了。

  先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打得有些重了。

  那牲口毕竟也不年轻了。

  不知几天才能好。

  先生默默想着。

  秋叶在先生身侧缓缓飘下来,落地有声。

  先生削着梨子眺目远望。

  磨盘山狐仙庙的角檐藏在一树未落的秋叶里,红的依然鲜亮。
第四十九章
  中秋节晚上,白驹因为高兴喝多了。

  黑牯心里带着厌恶的情绪连扯带拽,最后干脆扛到肩上把白驹扛回了屋。

  扔麻袋一样把人扔到床上,黑牯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牯牛哥……”

  白驹用腿蹭着黑牯的后背软软糯糯地喊着,把脚翘到了黑牯的脑瓜上。

  黑牯皱着眉一胳膊抡开白驹的腿,不再吃他那套,也下决心再不会心软地抱着白驹哭成泪人儿了。

  白驹很快就安静地睡了过去。

  白皙的脸上浮着两坨醉酒的嫣红。

  黑牯看了一眼,拉灭了灯。

  从白驹屋里出来,黑牯找不到犊子了,白妞那屋的门关着,里面传出了犊子嘿嘿傻笑的声音。

  黑牯皱了皱眉。

  正要张嘴喊犊子,白妞和犊子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

  “爹,俺们要出去看月亮,爹你也跟着去不?”

  犊子憨憨地问。

  黑牯心里暖了一下,但是跟着又发起了愁,犊子还是憨,你俩搞对象拉着爹干啥。

  “爹不去,你俩好好玩儿,小心点,照顾好白妞。”

  黑牯嘱咐着。

  “好哩,那俺们走了,爹你早点睡。”

  犊子高兴地拉起白妞的手,开门出去了。

  白妞一直微微笑着啥也没说。

  被犊子拉着走了。

  黑牯一个人在房子里来回转了几圈,心里空落落的又高兴又发愁。

  没想到白妞会喜欢犊子,俩人发展的这么顺利,好像天生就是一对儿。

  如果俩人真成了,那自己就和白驹彻底纠缠在一起了,想断都断不开。

  如果真像犊子说的那样,白驹打算把他的饭店将来都交给白妞和犊子,那犊子就不会再回山里了。自己难道要跟着犊子搬到城里跟白驹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黑牯摇了摇头。

  他不想那样。

  那样的话白驹会死命继续纠缠自己的。

  而且黑牯心里还是恨着白驹的。

  不光是因为白驹抢走了桃儿,更因为白驹弄没了四条人命。

  两位爹爹,犊子娘,还有桃儿,都因为白驹丢了性命。

  不管是不是意外,白驹都逃脱不了责任。

  当年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黑牯的天就塌了。

  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压垮了黑牯。

  黑牯需要一个渠道宣泄他的痛苦,要不然他根本支撑不下去,但是为了年幼的犊子他又不得不强撑下去。

  于是白驹就成了黑牯所有痛苦的宣泄口。

  更何况白驹一点都不无辜。

  白驹亲手葬送了黑牯的一切,黑牯当然要恨他。

  黑牯用狠狠打在白驹额头上那一棍子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转嫁到了白驹身上,让白驹陪着他一起承担。

  黑牯用仇恨把自己和白驹死死地绑在一起,共同承担所有的痛苦。

  黑牯不会自我分析,他只知道,那些年,恨着白驹让他充满了活下去的动力。

  以后如果犊子和白妞成了亲,他和白驹成了亲家,还要不要继续恨着白驹?

  黑牯不知道。

  黑牯向来不善于思考和判断,他很情绪化,喜欢直接表达出来他临时产生的情绪。

  黑牯在房子里来回转了几圈,脑子依然是空空的,没有任何答案,他决定去睡觉。

  睡觉之前他推开白驹的房门进去看了看,客厅的灯光从打开的门爬上了白驹的床,白驹熟睡的脸在微暗灯光里有些朦胧,但是他额角的那道疤痕却很鲜亮醒目。

  黑牯看着那道疤,心里抖了一下,赶紧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这种时刻,他忽然不想看到那道疤。

  黑牯回到他跟犊子的房间,脱掉衣服,借着酒劲昏昏沉沉躺到床上迷糊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黑牯心里记挂着犊子,忽然就醒了。

  拉开灯,他身边空空的,犊子还没回来。

  黑牯摸黑到客厅想找点水喝,路过白妞房间时,看到里面已经亮起了灯。

  白妞已经回来了?犊子呢?

  黑牯正要抬手敲门,门里忽然传了犊子的吼声还有肉体撞击的啪啪声。

  黑牯呆了一下,紧跟着老脸腾地就红了。

  心里骂了一声犊子。

  黑牯又甜蜜又苦恼地赶紧悄悄回屋躺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犊子洗完澡推门进了屋,沉重地爬上了床,上床之后犊子忽然伸手把黑牯抱进了怀里,抱的太用力,黑牯肋骨疼,死犊子这明显就是想弄醒他。

  “干啥?回来这么晚还折腾爹。”

  黑牯只好出声说话。

  “爹,俺心里高兴,俺刚才又跟白妞睡哩,可舒服!”

  犊子把湿乎乎的脑袋在黑牯背上蹭。

  “这事儿以后别跟爹说,白妞知道了会不高兴。”

  黑牯叮嘱犊子。

  “哦。”

  犊子憨憨地应了一声。

  “白妞想怀上孩子好直接成亲。”

  犊子抱着黑牯继续用脑袋顶着黑牯的背来回蹭着说。

  “先成亲再要孩子不是更好?没人说闲话。”

  黑牯有些吃惊白妞的想法。

  犊子忽然沉默了下去,然后吭吭哧哧地小声说:

  “白妞她爹相不中俺,白妞说要是她怀上了俺的孩子她爹就不得不让俺俩成亲了。”

  “啥!?”

  黑牯立刻炸了,直接从床上一蹦老高。

  “她爹还敢不同意?我这就去掐死他!”

  黑牯扯开嗓门儿大声怒吼了起来。
第五十章
  犊子拉亮了灯,看到黑牯已经跳下了床,正摸黑四处找鞋。

  灯亮了,黑牯马上找到了鞋,他穿上鞋就要往外跑。

  犊子赶紧一把抱住他爹喊着:

  “爹,你要干啥?”

  犊子知道他爹的脾气,说炸就炸,炸起来天王老子也敢打。

  “我要掐死白妞她爹!”

  黑牯在犊子手里挣扎的很凶,不是做样子,活鱼一样挺腰撅腚乱踢腿,要从犊子手里脱出去了。

  犊子赶紧把他爹摔到床上,然后自己趴着压上去,困住他爹。

  “爹,你要是掐死了白妞她爹,白妞跟我结了仇,就不嫁给我哩。”

  犊子倒是拎得清。

  “我掐死他,让白妞跟我结仇,和你不相干。”

  黑牯还不肯放弃。

  “我是爹的崽,爹的仇就是我的仇,爹跟白妞结了仇就等于我跟白妞结了仇,咋会不相干?”

  犊子瞪圆眼睛说。

  黑牯呆了呆。

  觉得犊子这话很熟悉。

  然后他怒气冲冲的抬手在犊子胳膊上扇了一巴掌。

  “死崽,你能哩!拿爹的话堵爹的嘴!”

  “嘿嘿。”

  犊子笑着把头顶在黑牯胸脯上,撒娇地来回磨了磨。

  “爹,白妞喜欢俺就行,咱不管她爹。”

  可是黑牯消不下胸口的这股恶气,太气了。

  白驹这个龟孙儿!

  表面上装作喜欢自己,对自己好,都顺着自己,可是背地里这么毒!竟然敢不同意白妞和犊子的亲事!

  还说什么将来要把饭店都交给白妞和犊子打理,骗鬼呢!

  幸好白妞跟犊子一心,要不然又被这个狠毒的死狐狸骗!

  黑牯怒气难平,越想越生气,还是想跳起来冲过去直接把白驹掐死!掐死他一了百了!

  “爹,你莫气了。”

  犊子趴在他爹身上,感觉到他爹的胸膛还在一鼓一鼓的,知道他爹还在气。

  犊子伸手在黑牯胸膛上来回顺了顺。

  黑牯心里的怒火终于慢慢消退了下去。

  为了犊子。

  一切都为了犊子,他得忍着。

  他觉着白驹不同意白妞跟犊子好,这事儿跟他有关。

  估计白驹想拿这事儿来要挟他,逼他跟白驹睡觉。

  一定是这样!

  黑牯想透了。

  骚狐狸!

  为了跟他睡觉这么狠毒!

  就那么想跟他睡觉?

  黑牯高傲地撇了撇嘴。

  自己要不要答应他?

  黑牯还在犹豫不决,犊子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黑牯抱着犊子缓缓地翻了个身,把犊子轻轻放躺下,给犊子盖好被。

  黑牯睡不着了。

  犊子的未来和自己的脸面,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犊子更重要!

  为了犊子让黑牯干啥都行。

  可是跟白驹睡觉……

  黑牯很不甘心。

  恨了这么多年,真的要肉贴肉亲亲密密的去跟白驹做那事儿?

  黑牯觉得很憋屈。

  正憋屈着,黑牯忽然脑子里精光一闪,想通了一件事。

  犊子已经把白妞睡了!

  犊子把还是黄花大闺女的白妞睡了。

  现在明明是犊子占了便宜,就算白妞没怀孕,光这件事就让自己占了主动。

  自己为啥要去求白驹?

  是白驹求着自己让犊子赶紧娶了白妞才对。

  黑牯越想越兴奋,更睡不着了。

  白驹肯定还不知道犊子已经睡了白妞!

  自己应该当面告诉他!

  白驹难堪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黑牯憋不住了,他要现在就过去把这事儿告诉白驹。

  黑牯干脆也不睡了,穿着犊子给他买的小裤衩,趿拉着鞋就往白驹那屋跑。

  进屋关上门开了灯,黑牯腾腾腾爬上白驹的床。

  “白驹,白驹。”

  黑牯使劲来回推着白驹,揉面一样。

  白驹把手挡在眼睛上,哼唧了几声,还在睡。

  黑牯掐着白驹的脸使劲拧了拧,都拧红了,黑牯心里暗暗觉得爽。

  白驹终于醒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

  “黑爹爹,牯牛哥他好了吗,他从树上掉下来没摔死吧?”

  白驹忽然爬起来抓着黑牯使劲摇晃着问。

  “你才摔死了呢!”

  黑牯打开白驹的手。

  白驹一脸茫然地看着黑牯。

  “我摔死了?”

  他喃喃自语。

  “我爹在哪呢?让他给牯牛哥……”

  白驹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口,直呆呆地看着黑牯。

  “睡傻了?做梦还没醒?”

  黑牯在白驹眼前挥了挥手。

  白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你咋和我睡一张床啊?”

  白驹变脸快得跟变戏法一样,忽然笑眯眯的看着黑牯问。

  一脸都是骚狐狸的春情。

  黑牯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我过来给你说个事儿。”

  黑牯夹紧两条大腿护着裆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很镇定

  “啥事儿?躺下慢慢说吧。”

  白驹用舒服的姿势躺好之后,拍了拍他身边的空地儿对黑牯说。

  黑牯咬了咬后牙槽,心里骂了一句骚狐狸,壮着胆子挨着躺了下去。

  白驹伸手关了灯。

  屋里一下黑了。

  黑牯在黑暗里整个身子僵的木头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白驹的身子紧挨着他,皮肤温热又滑溜,触感很好。

  黑牯往旁边缩了缩,努力跟白驹保持距离。

  “啥事儿你说吧。”

  白驹的声音在黑暗里淡淡的飘了过来。

  黑牯稳了稳心,清了下喉咙,心里有点可惜灯已经被白驹关了,一会自己看不到白驹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

  黑牯带着报复的快感在黑暗里大声喊道:

  “俺家犊子睡了你家白妞!”
第五十一章
  黑牯说完,在黑暗里兴奋期待着,像开了枪的猎人。

  他听到白驹轻笑了一声。

  “犊子真有本事,比你强多了。”

  白驹说完还在笑。

  狐狸轻巧躲过了一枪,还在嘲笑猎人的蠢。

  这不对啊!

  这反应不对啊!

  “你不生气?”

  黑牯有点蒙。

  于是诚心诚意的发问了。

  “我为啥要生气?”

  白驹很快反问,狐狸一样狡猾。

  “犊子睡了白妞啊,他俩还没成亲,就睡了,白妞还是黄花大闺女。”

  黑牯觉得理由很充分。

  他要是有个闺女,婚前就被哪个兔崽子睡了,他会气死。

  打断兔崽子的腿!

  “犊子真是啥都跟你说。”

  白驹的话不在重点上。

  黑牯想听的话他一句不说。

  黑牯很着急,报复的快感早没了影,盘算要落空。

  白驹好像根本不在乎。

  “俩人睡过了,万一犊子不娶白妞呢?”

  黑牯说完自己也觉得毒,心里对狐仙大人告了罪,请求原谅。

  “我信犊子也信你,你会打死犊子。”

  白驹说的很坚定。

  黑牯觉得这话很中听,既开心,又熨帖。

  随后又是深深的怀疑。

  狐狸的话,还能信几分?

  “你希望白妞跟犊子成亲?”

  黑牯不相信地问。

  “当然,我那么喜欢犊子,他长得很像你。”

  白驹轻轻笑着说。

  “你莫打他的主意!”

  黑牯本能地喊。

  心里慌得要死。

  “说过多少遍了,我这辈子只要你。”

  白驹笑着说。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搭在黑牯肚皮上。

  柔软,光滑,秋夜里带着暖人的温度。

  黑牯的肚皮被摸得很舒服。

  他身子抖了一下,打掉那只手。

  现在不是跟白驹纠缠的时候。

  白驹的话再动听他也不当回事儿。

  他相信那是真话,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关心犊子的亲事和未来。

  “你真的不反对白妞和犊子在一起?”

  黑牯又问了一遍,他怀疑白驹,也怀疑自己的耳朵和脑子。

  为啥事情跟犊子说的不一样?

  “真的,我不骗你。”

  白驹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黑牯只好相信白驹。

  “你真的打算将来把饭店都交给白妞和犊子打理?”

  黑牯心里不踏实,继续求证。

  “嗯,明天我就带犊子去我的饭店当学徒,你也跟着去看看。”

  白驹声音很平稳,好像问心无愧。

  黑牯心里很想相信白驹。

  犊子的话又是咋回事儿?

  “为啥犊子告诉我白妞说你相不中犊子?不想让白妞嫁给犊子。”

  黑牯把问题抛给白驹,白驹比他更聪明。

  狐狸总是最聪明的,哪怕是只骚狐狸。

  “白妞说的?我相不中犊子?怎么可能?应该有误会。”

  白驹的语气很吃惊。

  黑牯在黑暗里看不清白驹的脸,不知道白驹是不是在演戏。

  “明天咱俩一起当面问问白妞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

  白驹说。

  “嗯。”

  黑牯觉得这个办法好。

  “你半夜跑到我床上就是因为你知道了我反对他们在一起?你想用犊子睡了白妞这件事儿来打击报复我?”

  白驹忽然不留情面地戳破了黑牯的小心思。

  黑牯的老脸红了,又红又烫,很难为情。

  死狐狸为啥这么精?

  这也猜得出?

  黑牯不想说话,朝白驹扔了一个白眼。

  反正黑灯瞎火白驹啥也看不见,翻个白眼瞪死他。

  看破就不能别说破?

  还说喜欢我呢,一点情面都不留。

  黑牯有点赌气。

  “我要回去睡哩!”

  他提高声音说,爬了起来。

  白驹在黑暗里伸出手,把黑牯重新拉躺下。

  “干啥?”

  黑牯明知故问心里有点慌,他怕白驹真用强。

  死狐狸练过,专门为了对付他,他现在制不住白驹。

  恼人哩!

  “后半夜了,就在这睡吧。”

  白驹用手压着黑牯说。

  “我要回去睡!”

  黑牯很倔强,还要往起爬。

  白驹像犊子一样翻身压了上来。

  “在这睡,我不碰你。”

  白驹困着黑牯的手脚死死压住黑牯。

  黑牯觉得自己又要被用强。

  “呸!都这样了你还说你不碰我?”

  黑牯死命挣扎,像条鱼,像只猴,冲不破双丝网,翻不出如来的手掌心儿。

  “你别乱动我就不碰你。”

  白驹喘着气说。

  黑牯一点都不信!

  死狐狸又发骚!

  “你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黑牯很没志气地说,说完自己都羞耻了。

  自己成了啥?

  被一个男人这样欺负。

  没脸见人哩!

  “你喊吧,犊子白妞都知道咱俩的事儿哩,才不管。”

  白驹说完忽然亲上了黑牯的嘴。

  “呸!”

  黑牯被亲完,呸了一口,就为了表示自己是被强迫的,他不稀罕白驹亲。

  “你停下我就在这睡!”

  黑牯赶紧喊,他扛不住骚狐狸。

  白驹适时地停了。

  黑牯恨得牙痒痒。

  白驹放开黑牯,骑着坐在黑牯肚皮上,黑暗里细细喘息着。

  白驹翻身下了床。

  “我去洗澡了,要不要一起洗?”

  他在黑暗里没皮没脸地说。

  “去死去死!”

  黑牯压着声音喊,不想惊动犊子和白妞。

  不敢让小辈儿知道。

  黑牯很想跳起来直接掐死白驹。

  犊子的话却在耳边响:

  “爹,你要是掐死了白妞她爹,白妞跟我结了仇,就不嫁给我哩。”

  黑牯只好忍着。

  白驹笑着出了门。

  黑牯跳下床,满身怒火无处发,在屋里不停转圈子。

  他要把骚狐狸按住打一顿,狠狠打一顿。

  阉了他!屁股给他打开花!
第五十二章
  黑牯愤怒的劲头已经过了,有点沮丧。

  他在等白驹洗完澡回来,白驹去了老半天还没回来。

  黑牯怀疑白驹是故意的。

  黑牯能闻见自己身上的白驹味儿。

  这种味儿他曾经很熟悉。

  “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味儿,告诉别人你是属于我的。”

  白驹当时总是板着小脸儿很认真地说,像条撒尿圈地盘儿的小狗。

  这么多年过去,黑牯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

  他原本真的早已经忘记了。

  骚狐狸这是又想在他身上留下记号呢。

  作为被狐狸精选中的男人,黑牯无奈地揉了揉脸,觉得自己很不幸。

  白驹这是要跟他纠缠一辈子。

  骚狐狸!还不回来!

  黑牯的怒火终于又重新烧了起来。

  他想洗澡,想早点洗掉白驹留在他身上的气味。

  尽管那气味并不难闻,甚至黑牯还有几分喜欢,闻着很像磨盘山上的一种草。

  当年黑牯也是因为喜欢白驹的气味才纵容了他。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不想纵容白驹。

  白驹一直不回来,黑牯最后怒火滔天的出去找他。

  浴室的门没锁,开着一条小缝,里面传出来哗哗的流水声。

  竟然还在洗!

  黑牯惊讶了一下,然后生气地打开门闯进去。

  然后就愣住了。

  白驹坐在白色的浴盆里,抱着膝盖团起身子,仰着头任花洒喷下来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脸,一动也不动。

  黑牯上去推了白驹一把,水竟然是冰冷的,白驹的脸已经冻得发青了。

  “你在发啥神经!”

  黑牯赶紧调了调水温。

  热水洒下来,白驹依旧仰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水流冲刷他。

  “白驹,白驹。”

  黑牯叫着又推了几把。

  白驹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黑牯不存在。

  “你又在玩啥花样?”

  黑牯很生气。

  当年为了跟黑牯闹,这种糟蹋自己的蠢事白驹没少做。

  白驹还是当他不存在。

  黑牯关了水,把白驹抱出来擦干身子,推出浴室,然后他关门上好门闩,脱下小裤衩开始洗澡。

  不管白驹怎么玩花样,黑牯只想赶紧洗澡。

  洗完澡把小裤衩也洗干净,黑牯光着腚出了浴室,白驹已经不见了。

  黑牯没心思再跟白驹计较,把小裤衩晾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后半夜的白月亮,回犊子那屋去睡觉了。

  他摸了条裤衩穿好,刚上床犊子就被吵醒了。

  “爹你去哪了?”

  犊子揉了揉眼睛问。

  “洗澡。”

  黑牯回了一声在犊子身边躺下来。

  犊子偎过来,身上火热。

  “你还想着要掐死白妞她爹哩?”

  犊子竟然还没忘了这茬。

  “没,我刚问过他了,他说他很中意你,答应让你跟白妞成亲。”

  黑牯拍了拍犊子说。

  “真哩?”

  犊子一下精神了。

  “真哩。”

  黑牯笑了。

  “白妞说她爹在古城,爹你咋问的他?诳我哩!”

  犊子忽然又没了精神。

  “什么在古城?白妞她爹不就在对门住?晚上跟咱们一起吃饭还喝醉了!”

  黑牯没想到犊子憨成这样。

  “那是二爹,又不是白妞她亲爹。”

  犊子嘟囔着翻过身子给了黑牯一个脊梁骨。

  亲爹?

  黑牯恍然大悟。

  白驹说过白妞不是他的亲闺女,桃儿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白妞找到她的亲爹了?

  白妞的亲爹……那不就是糟蹋了桃儿又抛下不管的畜生吗?

  他也是自己的仇人!

  黑牯咯嘣咯嘣咬着牙。

  “爹,睡吧,明天我还要去上班哩。”

  犊子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很快又睡着打起了鼾。

  黑牯很想问犊子白妞她亲爹是谁,可是又不想扰了犊子的觉,只好憋着。

  可他憋得睡不着。

  白驹肯定知道!

  去问白驹!

  黑牯这一晚是不打算睡觉了。

  他做贼一样蹑手蹑脚下了床,干脆光着脚丫子跑过客厅进了白驹的屋。

  打开灯,黑牯呆了呆。

  白驹依然双手抱膝团身坐在床上,仰脸望着房顶,一动也不动。

  “难道真的傻了?”

  黑牯大着胆子走过去,推了推白驹。

  “白驹,咋不躺下睡?”

  白驹这回有了反应。

  “黑爹爹,黑牯不要我了。”

  白驹委屈地说,然后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黑牯挠挠脸上的胡子。

  他跟他爹是长得像。

  “今儿个晚了,咱先睡觉,有啥事儿明天说。”

  黑牯说完转身想走,不管白驹是不是装的,先去睡觉。

  “黑爹爹,你陪我睡,我爹也不知道去哪了,都不管我。”

  白驹眼泪汪汪地说。

  黑牯心里这个烦。

  白驹千方百计的折腾,目的还是想让他睡在这。

  “睡吧睡吧。”

  黑牯也不想回去再吵醒犊子。

  睡在这就睡在这吧,白驹已经出过一次了,应该安生了。

  白驹乖巧地躺了下去,黑牯爬上床灭了灯。

  心里还在提防白驹,怕他乱来。

  可是白驹那边一直很安静。

  黑牯也迷糊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黑牯醒过来,发现白驹的手又伸进了他的小裤衩。

  黑牯很无奈。

  从小到大,只要跟白驹睡在一起,第二天一早白驹的手肯定是在他的裤衩里,永远没变过。

  带着几分厌烦,黑牯扯着白驹的手拔出来扔到了一旁,坐起身。

  白驹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

  黑牯三下两下推醒了白驹,他想先看看白驹还装不装傻。

  “你咋还在我床上?”

  白驹醒过来一开口就把黑牯气翻了。
第五十三章
  黑牯觉得白驹太能装。

  装傻之后还要装失忆,他又不是喝酒喝断片儿。

  明明还清醒地骑着自己……那啥了……,现在反问自己为啥还在他床上?

  太能装了!

  “你昨晚上硬拉着我陪你在这睡你都忘了?!”

  黑牯怒气冲冲地瞪着白驹吼。

  白驹晃着头上睡觉拱出来的一小撮翘起来的呆毛想了想。

  然后笑眯眯地说:

  “我忘了,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骑在你肚皮上,夹着你的腰,很舒服痛快地出精了。然后……我就睡着了。我以为你一直吵着要走,我睡着以后你会赶紧走掉呢。怎么没走?难道你对我也动心了?舍不得走?”

  黑牯磨磨牙,过了这么些年,白驹的脸皮已经不是一般的厚了。

  过去的白驹固执,冲动,死缠烂打,现在的白驹简直就是没皮没脸的无耻!

  黑牯不想再跟白驹浪费时间和口水,连生气都是多余的。

  他跳下床,穿着小裤衩,光着脚丫子直接开门走了,头也不回。

  “为啥留在我这睡了?”

  白驹嘀咕着又躺倒了。

  黑牯气呼呼的回了屋,犊子还没醒,黑牯一晚没睡好,爬上床又去睡回笼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牯被犊子推醒了。

  “爹,吃饭哩。”

  犊子穿了干净整洁的一身新衣服站在床前,黑牯看着心里骄傲又喜欢。

  进了城之后犊子大变样,身上的憨气都越来越少。

  尽管憨憨的犊子黑牯更熟悉更疼爱,可是黑牯照顾不了犊子一生一世,犊子早晚还是要靠他自己活出一片天地。

  一身憨气的犊子可爱是可爱,但实在让黑牯不能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艰难的人世间撒手离去。

  黑牯还没忘他昨晚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事儿,瞪着一双刚睡醒的眼问犊子:

  “白妞她亲爹是谁?”

  “俺不知道哩。”

  犊子一双黑黑的圆眼睛瞪得比黑牯还大。

  “你没问?”

  “没问。”

  “为啥不问?”

  “他相不中俺,俺为啥要问?俺也不想认识他。”

  犊子答的很有骨气。

  黑牯脑袋瓜大了一圈儿。

  转头一想,又觉得犊子说的很在理。

  犊子娶的是白妞,只要俩人成了亲,谁还管白妞亲爹是谁。

  那个抛弃了桃儿的畜生咱不认识他更好!免得污了眼!

  抛弃了桃儿不说,别人养大了白妞他跑来捡现成,还想插手白妞的亲事,他咋恁不要脸?

  真要见了面,一脚跺翻他,按住了先打上一顿教训教训。

  想明白了,黑牯放下惦记,起床洗洗漱潄上了饭桌。

  白妞很快给他盛了碗稀饭拿了馍,黑牯接过来冲白妞点了点头。

  他现在越来越能面对白妞那张跟桃儿一模一样的脸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桃儿,还是因为桃儿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没那么重了。

  不管黑牯嘴上愿不愿意承认,他心里自己也明白,在知道白驹没有强睡桃儿,还有桃儿怀了别人的孩子欺骗自己找自己背锅之后,黑牯的心思和感情都起了不小的变化。

  黑牯再怎么嘴硬,他对桃儿的感情都没那么浓烈了,尽管他依然恨着白驹。

  知道对方没有任何感情的欺骗着自己还爱对方爱得死去活来,那是情痴和傻子。

  黑牯这两样都不是,他就是个普通山里汉,如果说这世上有哪个人即使骗了黑牯他也不会计较,依然会不离不弃爱着他,这个人只会是犊子。

  自己的亲骨肉,黑牯无条件的宠着爱着犊子,不管犊子对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甚至伤天害理的事,他也会原谅犊子,不放弃犊子。

  黑牯想到这忽然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白驹,白驹慢条斯理有些优雅地一口一口喝着粥,额角的那道疤被一缕头发遮盖了起来,可是特别留意还是能看得见。

  那个人应该是情痴不是傻子,明明是狐狸一样聪明狡猾的人,却非要跟自己纠缠在一起,一直都不放弃,就像自己对犊子一样。

  真是让人厌恶又同情。

  白驹这时候抬起眼正好跟黑牯对视了一下,他立刻弯着眼睛笑了。

  “吃完饭把犊子送去饭店,我带你再去买一身衣服,西服总要换洗,这回带着你去,看你喜欢什么咱们就买什么。”

  白驹笑着说。

  “你给我钱我自己去买。”

  黑牯很冲地说。

  白驹就跟没听见一样转头对犊子说:

  “一会到饭店不用紧张,我让白妞陪着你先熟悉熟悉,饭店的经营管理不用你操心,将来我想让你管后厨这一块。首先你得熟悉厨房里的一切事儿。所以先跟着大师傅学习一下厨房的基础知识。那个大师傅我都交代过了,他会尽心尽力仔细教导你的。从买进原材料到出菜,所有的环节你都要掌握下来。不过犊子你也别慌,慢慢学,学多久都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

  黑牯耳听着白驹在那一套一套说个不停,心里气得要死。

  死狐狸到现在一分钱都不肯给他,大概是怕他有钱了就会带着犊子买车票回家。

  犊子偷跑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带多少钱,现在身上就剩几十块,连车票钱都不够。

  “犊子每月工资你给多少钱?”

  黑牯故意问,明知道白驹不会亏待犊子他还是想问问,问清楚了心里才有底。

  “学徒没工资。”

  白驹一句话把黑牯顶了回去。

  “嗯,我不要工资。”

  犊子一脸老实地对白驹说。

  “需要啥了跟二爹说,二爹直接给你买。”

  白驹笑着对犊子说。

  “好。”

  犊子高兴地点点头。

  黑牯气的肝儿疼。

  他知道白驹这是故意在针对自己,就想把自己困在他身边。

  黑牯明明也不想走,山里没了农活,来的时候活物都托付给了邻家,没啥可担心的。在城里陪着犊子正合他的心意,可是为啥他心里就是不爽,就是想生气呢?

  因为白驹想把自己留在他身边,自己如了他的意,所以才生气?

  黑牯只想跟白驹做对。

  理由根本不重要。

  不做对,怎么抵挡白驹的纠缠?

  黑牯对自己没信心。

  扛不住骚狐狸两下摸,还能说啥?
第五十四章
  四个人挤在一辆出租车里去饭店,黑牯在后座上抬了抬被犊子和白驹挤扁的屁股,不满意地嘟囔:

  “还大老板哩,自己的小轿车都没有。”

  “二爹不能开车。”

  白妞在前座回头说。

  “请个司机呗。”

  黑牯不想放过打击白驹的机会。

  “嗯,买一辆让犊子学着开吧。”

  白驹笑着说。

  “行!”,犊子高兴了。

  “不行!”,黑牯担心了。

  犊子不高兴了,白了他爹一眼,梗着脖子去看路旁的高楼大厦。

  “城里人多,开车危险。”

  黑牯拉拉犊子,温声细语地跟犊子好好说话。

  犊子上来脾气不理他。

  白驹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幸灾乐祸。

  黑牯朝他瞪瞪眼,恨又多了一层。

  到了饭店,下了车,黑牯打眼瞄瞄,和古城磨盘山食府是一样的装饰和格局。

  进了饭店,一样的风景画和宣传小册子,一样的磨盘山狐仙庙那一角艳红的飞檐。

  跟着白驹去了厨房,跟一个矮胖的大师傅见了面,然后彼此客套一番,黑牯把犊子交托了出去。

  看着犊子跟在大师傅后面新奇的左顾右盼,黑牯心里酸酸的有些不舍。

  “孩子总要长大离开爹。”

  白驹在他身后幽幽说了一句。

  黑牯回头瞪了白驹一眼。

  为啥瞪他?

  黑牯不知道。

  就是想瞪。

  想瞪就瞪了。

  黑牯认为自己无论对白驹做啥都不用客气。

  想做就做了。

  黑牯从来没这么放纵地任性过。

  谁让白驹缠着自己不放。

  黑牯认为这是自己被白驹缠住的特权。

  瞪一眼,又不会掉块肉。

  黑牯瞪完一眼又瞪了一眼。

  白驹看着黑牯瞪他,看着黑牯瞪了他一眼又一眼,他有些猜不透黑牯的心思。

  感觉黑牯活成了老小孩儿。

  白驹笑了一下,带着黑牯离开厨房。

  “你在店里随便转转,我去交代些事情。”

  白驹在楼梯口对黑牯说,说完扔下黑牯上了二楼。

  黑牯认为白驹是去拿钱。

  他偷偷翻过白驹的钱包,里面只有各种银行卡,没现金,害得黑牯想偷都偷不着。

  银行卡,黑牯不懂。

  没用过。

  黑牯在大厅转了一圈,四处看看,白驹还没下来,黑牯记挂犊子,想去厨房再看看。

  在厨房门口,黑牯和一个扛着面袋子的人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

  耽误人家干活,黑牯赶紧道歉。

  “没事儿。”

  那人扭头回了一句。

  俩人一照面,黑牯心里的火气蹭地窜了起来。

  竟然是靳五!

  “你瞎啊?走路不看人!”

  率先发难的却是靳五。

  黑牯暗恨自己反应没靳五快,让他占了先机。

  “你才瞎呢!”

  黑牯只好学着回了一句,立刻感觉自己失了气势,落了下风。

  “你不瞎你会分不清好坏人?把个不知检点的女人当宝,害得别人帮你背黑锅,你不瞎谁瞎?”

  靳五撂下肩上的面袋子,气势汹汹地逼近了黑牯。

  黑牯一时有点蒙。

  靳五的话指向太明显。

  原来靳五也知道桃儿的事。

  黑牯在追桃儿的时候,白驹为了气他,跟靳五整天搅在一起。

  黑牯甚至怀疑靳五已经占过白驹的便宜了。

  所以他看靳五从来就不顺眼。

  “你瞎说啥?”

  黑牯有些心虚地回了一嘴。

  “我瞎说?要不是驹子拦着,我……呸!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

  靳五重新扛起面袋子,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黑牯呆呆地站在原地,靳五的话比迎面啪啪扇两巴掌更让黑牯难受。

  白驹把桃儿的事儿告诉过靳五吗?

  这种事,怎么能告诉靳五?

  黑牯发完呆,心里很生气。

  白驹总是让他生气。

  不恨都不行。

  白驹从楼上下来就看到了一个怒气满槽的黑牯。

  黑牯不想在店里闹,以后犊子还要在这立住脚。

  黑牯怒气冲冲拉着白驹往外走。

  白驹皱起了眉。

  “谁又惹你了?”

  他被黑牯拉着走,边走边问。

  “除了你还能有谁!”

  黑牯恨恨地边拉边说。

  “你拉我去哪?”

  白驹满脸无奈。

  “我咋知道?先找个没人的地儿再说!”

  黑牯愤愤地说。

  街上到处都是人,吵个架都不方便,哪像山里头,随便打一架都没人知道。

  “那你先松手,我帮咱俩找个没人的地儿。”

  白驹笑着说。

  黑牯只好放开手。

  没人的时候他怎么跟白驹撒泼打滚扔牛粪都没事儿。

  这么多人看着,黑牯也要脸。

  万一真打起来,打不过白驹,丢脸的还是自己,黑牯算得清。

  结果白驹把黑牯带去了饭店附近的动物园儿。

  动物园儿里有片小树林儿,一群鸽子在飞来飞去的拉屎,没人。

  “就这儿吧。”

  白驹小心地躲着鸽子屎说。

  “你为啥要把桃儿的事儿告诉靳五?”

  黑牯气乎乎地大吼。

  “你撞见五哥啦?没打起来吧?”

  白驹一脸担忧。

  “他骂我,骂的可难听!”

  黑牯告状。

  白驹笑了起来。

  “你还笑!”

  黑牯气得蹦起来,肩膀蹭上一坨鸽子屎。

  黑牯脸都黑了,着急的想用手擦,被白驹拉住了。

  白驹找了几片树叶擦掉鸽子屎,留下一片屎黄色。

  黑牯脸更黑了。

  “一会去买新衣服。”

  白驹安慰他。

  “我不去!你把桃儿的事儿告诉靳五让他来糟践我!”

  黑牯怒火滔天。

  “我没有,当初本来就是靳五告诉我的这件事,他在采石场偷听了桃儿爹和桃儿的谈话。”

  白驹平静地说。

  黑牯哑了。

  他觉得白驹说的是实话。

  要不然白驹上哪知道桃儿怀孕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白驹淡淡地说。

  “靳五骂我!”

  黑牯又告状。

  “回头我跟五哥说说。”

  白驹笑了起来。

  黑牯觉得那笑很扎眼。

  “五哥五哥叫的那么亲!你俩就是一伙的!”

  黑牯悻悻地抱怨。

  “牯牛哥……”

  白驹深情款款望着黑牯温柔地唤了一声。

  黑牯立刻起了一身冷疙瘩。

  “鸽子咋到处拉屎!”

  黑牯慌张地望天吼了一嗓子,转身跑出了小树林儿。
第五十五章
  徐德禄光着被先生用戒尺抽红的屁股趴在床上,甜丝丝喝着先生亲手熬炖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雪白的细瓷碗掬着雪白的一泓汤水,雪梨片片,银耳朵朵,伏在雪白的汤水里,又被点了几粒亮红的山枸杞,看着就养眼。

  徐德禄美滋滋的喝两口,抬头看看窗外,窗外秋阳满地,先生坐在秋阳里正在洗昨夜被徐德禄弄污的薄裤。

  先生一遍一遍打肥皂来回搓洗,怕留下痕印。

  那种地方留个印子,是个人看见了都会想歪。

  好好的一条裤子!

  先生越洗越生气。

  还是打得轻了!还给他炖冰糖雪梨银耳羹!

  就不该心软!

  先生洗完薄裤,秋阳下晒衣绳上晾好。

  泼了水,又去写了几个大字心里才宁静。

  忽然德禧喊着村长跑进了院子。

  徐德禄光着腚趴在窗上问:

  “德禧你又在慌啥?”

  “村长你咋光着腚?”

  德禧眼神倒是好。

  “我光不光腚和你啥相干?有啥事快说!”

  徐德禄拿起先生的白汗衫系在腰前挡了挡。

  “村西头老张家和老王家为了院墙又在闹!”

  德禧赶紧说。

  德禧就是徐德禄放在村子里的眼线,专门负责打小报告,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像受惊的兔子,急火火地往徐德禄这里跑。

  “又闹?为了一砖头宽的宅基地,他们都闹几回了!都是闲的!”

  徐德禄愤愤地说。

  “那是你没有一劳永逸的彻底解决问题。”

  先生从堂屋走出来接过话,同时眼睛瞄上了徐德禄系在腰间的白汗衫,脸色沉了沉。

  “我这就去看看。”

  徐德禄心虚地解下腰间先生的白汗衫,光着屁股要去穿裤衩。

  “你歇着吧,我去。”

  先生淡淡地说了话。

  徐德禄吃惊地停下穿裤衩的动作。

  “村长你的屁股咋那么红?”

  德禧见缝插针来了一句。

  先生已经抬脚走了出去。

  “快跟着先生走!保护好先生!”

  徐德禄摆摆手。

  德禧带着一脸好奇跟着先生走了。

  徐德禄扔下手里的裤衩趴回床上,心里又高兴又担忧。

  先生竟然在爱护他。

  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处理好这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矛盾。

  应该没什么问题,先生的威望在村子里高的很。

  中午的时候,先生回来了。

  “都处理好了。”

  先生淡淡地说。

  “怎么处理好的?”

  徐德禄有些惊喜。

  “谁占那一砖地谁掏钱买。”

  “他们愿意掏钱?”

  “其实都是为了争口气,抬杠抬的下不来,怕跌了面子,谁也不肯示弱,给个台阶他们顺势也就下了,一砖地,在这山沟沟里不值钱,就是买个面子。”

  先生说完随手在徐德禄眼前放下一包山楂片儿。

  徐德禄看看那包山楂片,有些怔忪。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记得当年每次挨了打,先生打完都会给他一片薄薄的山楂片。

  “要学好啊。”

  先生每次都把山楂片递到他手里摸摸他的头说。

  这回给了一整包。

  徐德禄心里微微发酸。

  他扭头看了看先生。

  “要学好。”

  先生板着脸说完,没摸徐德禄的脑袋,直接出去了。

  徐德禄低头打开包装袋,拿出薄薄的一叠山楂片塞进嘴里。

  “我不想学好。”

  徐德禄嚼着山楂片自己嘟囔,酸的直咧嘴。

  晚上徐德禄蹲在脸盆上自己洗了好几遍屁股,然后趴在床上等着先生给他抹药膏。

  自己不是不能抹,他更盼着先生给他抹。

  先生收完厨房,洗洗涮涮之后进屋看到了光着屁股趴在床上的徐德禄。

  “先生,我该换药了。”

  徐德禄厚着脸皮对先生说。

  先生迟疑了一下,拿过药膏又给徐德禄涂抹了一遍。

  那么大的屁股,才抹两回,一瓶药膏就用完了。

  “明天应该就会好了吧。”

  徐德禄自言自语。

  先生没接话,按先生的经验,明天这屁股肿的会更厉害。

  第二天,徐德禄的屁股果然肿得更高了,还泛着紫。

  先生又给徐德禄熬了绿豆红枣莲子羹。

  徐德禄还把中秋剩下的一只鸡屁股给吃了,以形补形,鸡屁股到底还是显得小了。

  先生又托人买了块猪臀尖肉,一大块直接进锅卤了给徐德禄吃。

  过了几天,伤好之后,徐德禄感觉自己的屁股被补得整整圆了一圈。

  德寿在外面忙了一阵子后,打电话给徐德禄,让他到古城参加个研讨会,详细了解一下关于磨盘山修路的工程,省得到时候一问三不知,作为村长有点太不合格了。

  徐德禄自然满口答应,跟先生交代了一声,第二天一早就搭着别人的牲口车去了乡里集上。

  再坐上开往古城的客车,一路很顺当的到了。

  徐德禄把手机留在家里给了先生,有事好联络。

  所以到了古城他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给德寿。问清了开会的地方直接打的去了。

  徐德禄在一个挺豪华的酒店前下了车,德寿一身西装站在大门口等着他。

  “这个手机给你,我交话费送的,不要钱。号都给你上了。”

  德寿一见面就往徐德禄手里塞了部新手机,告诉了他一个电话号码,后来德寿干脆给徐德禄设置成屏幕上直接显示本机号码,省的徐德禄记不住。

  徐德禄也没推辞,有一部手机,给先生打电话也方便。

  于是跟着德寿跑了一天之后,晚上徐德禄躺在宾馆的单间儿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先生的电话。
第五十六章
  先生一早送别徐德禄,看他搭上别人的牲口车渐行渐远。

  秋风飒飒而过,先生忽然意识到,这是徐德禄住进家里后第一次要跟自己长时间的分别。

  折回院子,拿了本诗词赏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

  觉得风比刚才大了些,先生放下书,回屋穿了件厚布褂,出来拿起书坐在藤椅上继续看。

  秋风无故乱翻书,先生捏着的一页正是王国维的一曲《蝶恋花》:

  满地霜华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一曲阳关浑未彻,车声渐共歌声咽。 换尽天涯芳草色。陌上深深,依旧年时辙。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看到最后一句,先生的心思动了动。

  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先生沉吟。

  自己这一辈子有什么可说的?

  白云苍狗,日子匆匆已过,日薄西山,一朵晚霞映残照。

  先生的一生是平淡的一生,没有故事的一生。

  窝在这山沟沟里教了一辈子书。

  不管斗转星移,不管沧海桑田,不管风云变幻,交通闭塞,就连那场政治运动对山里都没啥影响。

  先生日日只管看书,做学问,再给山里为数不多的娃娃启蒙开化,让文字薪火相传。

  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来了。

  连深刻的离别都没经历过。

  成亲的早,妻子温婉贤惠,一直守在身旁,现世一直安稳,岁月永远静好,这是遗世独立的一方山水,先生没出去闯荡过,也没有改天换地的一腔热血。

  自己一直就是个凉薄寡淡之人。

  先生自省很深,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连对妻子的感情也是随遇而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妻子驾鹤西游,也是一种离别,可先生也只是淡淡的伤感过后就接受了现实。

  情之一字,和先生几乎无缘。

  先生没有彻骨的爱过,也没有彻骨的恨过,甚至没有痛彻心扉的悲伤过。

  先生伤春悲秋,激昂文字,却唯独不知道“才下眉梢,却上心头”那种曲曲折折的儿女情长。

  人间第一耽离别?

  先生摇摇头,翻过那页书。

  却又扫到一句王国维的词: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先生看在眼里,心上稍微乱了乱。

  自己早已朱颜辞镜,不忍自顾,可惜偏偏有个牲口喜欢上了这张老脸,日夜发情。

  有时候先生都忍不住想去揽镜自照,看一看是不是自己悄然回春,重拾了当年的风采与芳华。

  那牲口喜欢自己什么呢?

  先生这会儿深省自问,毫无头绪。

  散漫的蜷在藤椅上翻了一上午书,先生中午炒了几根翠绿的丝瓜,却没吃完,只好留到晚上继续吃。

  中午昏昏睡了一觉,醒来写了几幅大字,看了两本山水志,慢悠悠的时光终于渡到了日暮黄昏。

  熬了新黄面子粥,就着热好的丝瓜剩菜吃了一顿,终于吃了个干净。

  吃完去刷锅,先生愣住了,锅里剩着足足有两海碗黄面子粥。

  哦。

  先生忽然醒悟。

  牲口今天不在家。

  以往晚上不管剩多剩少,那头壮牲口都会把饭菜打扫干净,家里从没剩下过隔夜饭。

  明早要喝隔夜粥了。

  先生郁郁地想。

  先生喜欢喝新熬的粥。

  隔夜粥,不好喝。

  又舍不得倒掉,于是盖上锅就那么放着了。

  洗漱完毕,先生独自睡下。

  外面山风大了起来,吹得整座山都在响。

  先生把被往身上裹了裹,一枕秋凉,感觉床都忽然空旷了许多。

  少了牲口那强壮如牛,火气逼人的身子在床上拥挤,先生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山里的秋夜,还是太凄清。

  先生拉灭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听秋风呼呼穿山而过。

  放在枕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平湖秋月的古曲在狂风呼啸里铮铮响起。

  有人打来了电话。

  先生按下键,把手机放在耳旁。

  “先生,是我。”

  徐德禄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先生一点都不意外。

  那牲口肯定在外面不放心地惦记着他。

  “哦。”

  先生淡淡的应了一声。

  “先生,吃过饭了没?”

  “嗯,忘记你不在,粥熬得多,剩下了,明早要喝隔夜饭。”

  先生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郁郁的。

  “啊,我在家就好了,先生不喜欢喝剩饭。”

  徐德禄急急地说,说完忽然笑了。

  “嗯。”

  先生不知道徐德禄为什么笑,也没在意。

  “先生,已经上床睡了么?”

  徐德禄又温柔地在手机里轻声问。

  “嗯,躺下了,还没睡着。”

  先生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

  “起风了,山里风大,先生夜里盖厚被吧。”

  徐德禄又温柔地说。

  “哦,一会换。”

  先生摸了摸身上的薄被,言听计从。

  徐德禄忽然沉默了下来,却没挂断电话,不知在想什么,或者是无话可说但又不愿掐断和先生的联系。

  “在外面还好吗?”

  先生主动问。

  “好,挺好的,先生不用担心,吃的住的都可好了,德寿还给了我一部新手机,我就是用新手机给先生打的电话,你手机上显示的就是我的手机号,有事了先生可以直接打这个号联系我。”

  徐德禄急急地说了一段话,说完有些喘。

  “嗯,知道了。”

  先生说完,又是一阵沉默,手机里只有徐德禄轻轻的喘气声。

  然后,徐德禄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在外面,很想先生。”

  先生沉默了一瞬,终于轻轻地缓缓地发出了一声: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先生不想喝剩饭就倒掉吧。”

  徐德禄忽然说了一句四六不沾的话。

  “嗯。”

  先生淡淡的应着。

  先生知道有些话牲口没说出口。

  先生知道牲口想说什么。

  先生知道牲口期待自己对他说什么。

  先生不想说。

  不想骗牲口。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情投意合,两心相印。

  先生认为自己会说的。

  他会比牲口更直接,更坦白。

  笨嘴笨舌的牲口,到底,还是胆子太小。

  两边结束通话,先生放下手机,打开灯,拉出一条厚被子盖在身上。

  然后,拉灭灯,在秋风阵阵的夜里,温暖的睡去了。
第五十七章
  黑牯这几天一直偷偷地在城里到处乱晃悠。

  他想找份工作,挣点钱。

  这事儿他跟谁也没说。

  犊子每天都去饭店上班,晚上才回来。

  黑牯很担心犊子,问他在饭店干得怎么样。

  “比在山上打石头轻快多哩。”

  犊子嘿嘿笑着很满足。

  黑牯一想也是。

  城里的活,再累也比在采石场干活轻巧。

  所以黑牯心动了。

  他想挣钱。

  死狐狸还是一直不肯给他一分钱。

  黑牯甚至不要老脸地开口朝死狐狸借钱了。

  “没有,我没现金,都是刷卡。”

  白驹拒绝得很干脆,还特意从身上掏出钱包打开给黑牯看。

  黑牯当然知道白驹身上没钱,那天买衣服白驹都是刷的卡。

  黑牯那天跟着白驹在一个看起来挺高档服装店里挑了件米色的夹克和一条宽松的灰裤子,白驹给他配了件烟色的立领秋衣,还有一条石墨蓝牛仔裤。

  牛仔裤的尺寸是白驹给做的主,结果黑牯进试衣间穿上试了试,立刻就感觉太紧了,就跟白驹买的那些小裤衩一样,紧紧的箍着黑牯的屁股蛋,胯间的那个大包鼓得更夸张。

  “怎么样?合适不?”

  白驹赶在这个当口直接推门进来了,进来之后眼珠子就定在了黑牯胯间的那个大包上。

  该死的骚狐狸!

  黑牯红着老脸想赶紧把牛仔裤脱了下来。

  结果牛仔裤料子厚,裤腿窄,越着急越脱不下来。

  两条腿都被脱到一半的牛仔裤给困住了。

  “吧唧。”

  黑牯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白驹赶紧上去把黑牯扶起来,让黑牯在试衣间的凳子上坐好,他再帮黑牯一点一点往下扒裤子。

  牛仔裤脱下来之后,黑牯直接把牛仔裤摔到了白驹脸上。

  白驹也不在意。

  “尺寸小了?再换条大一点的吧。”

  白驹手里拎着那条牛仔裤煞有介事地说。

  “滚!”

  黑牯才不打算穿这种胯裆鼓大包的牛仔裤给骚狐狸看呢。

  “买一条吧,你穿着可好看了。”

  白驹还在那劝说。

  黑牯翻了个白眼,不理他,结果结账的时候黑牯还是看到了一条尺寸稍大点的同款牛仔裤。

  黑牯气的牙痒痒。

  死狐狸愿意买就买吧,反正打死他也不会穿!

  但是白驹结账没给钱直接刷卡倒是让黑牯有点吃惊。

  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没想到现实也行。

  黑牯彻底断了从白驹身上偷钱的念想。

  “你从银行取点钱借给我行不,以后我会还你的。”

  黑牯努力跟白驹好好说话。

  “这些卡只能买东西不能提现金。”

  白驹振振有词。

  骗鬼呢!

  黑牯再傻也知道有的银行卡能直接在提款机上提现金。

  死狐狸就是变着花样找借口不想给他钱!

  白驹也不是完全没人性,他给黑牯办了一张他家附近大超市的购物卡,可以刷卡随便买东西,但就是不能提现金。

  白驹还给了黑牯一部旧手机,很老式的能接能打,一看就不值钱。

  黑牯还特意找到一个收旧手机的铺子问了问,人家根本不收,黑牯心里老郁闷了。

  白妞也给犊子买了一部新手机,锃光瓦亮,一看就老值钱了,黑牯真想偷了去卖,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既然白驹铁了心不想给他钱,那黑牯只好自己想办法。

  反正每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白驹也不是一直待在黑牯身边缠着他,每天白驹都是很早出去,很晚回来,一副很忙的样子。

  不过一回到家白驹就会腻在黑牯身边,黑牯躲都躲不掉,白驹脸皮厚着呢。

  好在昨天白驹因为修路的事儿又回了古城,他还问黑牯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黑牯当然想去,可是不想跟着白驹一起。

  所以他很干脆地回绝了。

  白驹只好遗憾地一个人上了路。

  黑牯继续满城晃悠找工作。

  终于,黑牯在一个不起眼的大众浴池找到了一个卖票的工作,早八点到下午四点,四点之后有人接班,工资很低,管吃管住一个月才一千块钱。

  但是每天只要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撕票递衣柜钥匙就好,太轻松了。

  黑牯满意的不得了。

  他不在浴池住,问老板能加点钱不?

  老板是个白胖子,看起来他对黑牯很满意。

  “给你加一百。”

  老板很爽快地说。

  黑牯更满意了。

  谁也没告诉第二天直接就去上班了。

  浴池刚开门,黑牯已经早早地挺直腰板儿坐在了柜台后。

  老板在一旁喝着茶水笑眯眯地看着黑牯。

  被老板盯着,黑牯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好迎接第一个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瘦老头,他一进门就跟坐在柜台里的黑牯打了个照面,瘦老头楞了一下,然后对着一旁的老板问:

  “老孙真的不干了?”

  “嗯。”

  老板点点头。

  “可惜了。”

  瘦老头一脸惋惜。

  交钱接过票和钥匙,他问黑牯:

  “你叫啥?”

  “黑牯。”

  “农村来的?”

  瘦老头跟黑牯攀谈了起来。

  “嗯,家住磨盘山。”

  黑牯有些紧张地回答。

  “山里汉,看着挺壮实。”

  “嘿嘿。”

  黑牯憨厚地笑了笑。

  看着黑牯的笑脸,瘦老头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一旁的老板朝瘦老头微微摇了摇头,打了个眼色。

  “好好干,你们老板不会亏待你的。”

  瘦老头拍了拍黑牯的厚实的肩膀,然后朝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进去了。

  一上午的客人并不多,而且都是男人。

  黑牯也没怎么在意,城里女人都爱干净,更愿意在家里洗澡吧,黑牯这么想。

  中午有个小伙子把一碗面条直接送到了柜台上。

  味道不怎么好,黑牯倒是不嫌弃,吃了个干净。

  下午来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有几拨还是几个人结伴而来,黑牯忙的不亦乐乎。

  而且客人们明显都对黑牯特别有好感,买票的时候都会跟黑牯聊上几句,黑牯很高兴。

  到了下午四点,另一个老头来接班了。

  “老黑,下班了进去洗洗澡吧,自己员工洗澡免费。”

  胖老板笑眯眯的对黑牯说。

  黑牯没在大浴池里泡过澡,还真有点好奇。

  但是他又怕人多水太脏。

  “只洗淋浴也可以的。”

  老板好像看出了黑牯的犹豫。

  “哦。”

  黑牯决定只洗淋浴冲冲澡,反正免费,不洗白不洗。

  于是黑牯拿了把钥匙,走进了男浴室。
第五十八章
  黑牯刚走进男浴室,就看到一个强壮的汉子穿着一身整齐的衣服手里拿着电话正盯着门口看,好像在等人。

  黑牯记得他,刚开门没多久,在瘦老头之后进来的,没想到还没走,也不像已经洗过澡的样子,大概是等的人还没来?

  汉子看到黑牯进来,脸上紧张了一下,黑牯对他点点头,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汉子看着黑牯的背影开始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

  “他进来了。”

  汉子对着电话说。

  “嗯。”

  “他开始脱衣服了。”

  “好的,再见。”

  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牯看。

  换衣间是正对着进来的门口的屋子,左边的门是休息室,右边的门是浴池,黑牯看着钥匙上拴着的号码牌找到了对应的衣柜,打开来,开始脱衣服,刚把上半身脱光,已经放进衣柜的上衣兜里忽然响起了音乐。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嘿嘿!

  咱们工人有力量!

  …… ……

  黑牯呆了一下。

  电话铃声?

  有人给他打电话?

  黑牯纳闷死了。

  谁会给他打电话?

  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拽出衣服。

  再手忙脚乱地从衣服兜里掏出破手机。

  有力量的工人大合唱还在继续。

  黑牯哆嗦着手指头按了那个绿色的小按键,然后笨拙地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

  “喂——”

  黑牯拉长声音喊了一声。

  “你在澡堂子?”

  电话里白驹的声音有些着急。

  “啊?是啊,你咋知道?”

  黑牯赶紧左右看了看,看白驹在哪。

  除了那个汉子看了他一眼,没别人。

  “你在哪呢?咋知道我在澡堂子?”

  黑牯又好奇又担心,担心自己刚找到的工作被白驹知道。

  为啥怕被白驹知道?

  黑牯不知道。

  反正就是怕。

  他本能感觉被白驹知道准没好事儿。

  “那个澡堂子你不能进去洗澡!”

  白驹在电话里口气有些严厉地喊。

  “为啥?”

  黑牯整个人都糊涂了。

  他不知道为啥白驹知道了他要进澡堂子洗澡,还不让他去!

  这事儿也太古怪了!

  “那不是啥好地方!”

  白驹气呼呼地喊。

  “为啥不是好地方?”

  黑牯很真诚地想问个明白。

  “那里面脏!”

  白驹说的很隐晦。

  “我光洗淋浴。”

  黑牯有点知道白驹的意思了,他也怕大池子里脏。

  白驹为他好他明白,不过这也太操心了,还专门打个电话来。

  “洗淋浴也不行!回家去洗!”

  白驹特霸道。

  “在哪洗不行啊?”

  黑牯又不明白了。

  “澡堂人多!你脱光了就都被别的男人看见你的光屁股了,你的光屁股只能给我看!”

  白驹忽然在电话里放了个骚炸弹。

  黑牯老脸都被炸红了。

  “呸!你胡说啥呢!”

  黑牯红着老脸赶紧挂断了电话。

  不跟他说了!

  骚狐狸!说话太不正经了!

  然后黑牯站那发了会儿呆,慢慢的把衣服又穿上了。

  还是回家洗吧。

  黑牯红着老脸想。

  他才不是因为听了骚狐狸的话才想回家洗!

  就是澡堂子真的不干净!

  黑牯边穿衣服边想。

  那个汉子看着黑牯穿好衣服慢慢走了出去。

  “他已经出去了,嗯,我会继续盯着,你放心。”

  汉子打完电话,也跟了出去。

  黑牯出来在外面见到了胖老板。

  “没洗澡吗?”

  胖老板楞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问。

  “家里也有淋浴,我还是回家洗吧。”

  黑牯憨厚地笑着说。

  “你……明天还来上班吗?”

  胖老板犹豫了一下问。

  “来,咋能不来呢?”

  黑牯赶紧说,怕老板不要他。

  胖老板又意外了一下。

  “你刚才在浴室里面……”

  胖老板犹豫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我没进去,衣服脱了一半想了想还是回家洗吧,就穿上衣服直接出来了。”

  黑牯怕老板以为他嫌浴室脏,赶紧解释。

  老板忽然松了口气。

  “以后你只负责在外面卖票,别进里面去。”

  老板忽然下了啥决心似地说。

  “哦,好,那我先回去了。”

  黑牯高兴地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

  那个汉子不远不近地吊在黑牯身后一直跟他到了家才转身离开。

  白驹在古城的酒店外面接通了电话。

  “已经回家了?他说明天还要去上班?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回去,你辛苦了。”

  挂断电话,他对身旁的宋振国说:

  “新方案我已经看过了,从山背面修一条盘山公路也挺好,这样还可以保留原来山路的古老原貌,也算将来旅游的一个丰富体验。如果没别的事今晚我就回去了。”

  “哦,家里有事?”

  宋振国关心地问。

  “嗯。”

  白驹点了点头。

  “那你就回去吧。”

  宋振国赶紧说。

  白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白妞感情上的事由她自己做主吧,我不希望你干涉太多。”

  宋振国脸色稍微变了变。

  “我希望白妞能嫁个好人家。”

  他板着脸说。

  “我希望你别把她当成攀关系的工具。”

  白驹也沉下了脸。

  “嫁给高官的儿子有啥不好?”

  宋振国有点急了。

  “那也要白妞愿意才行,她不愿意你就不能逼她!修路的事儿就算黄了我也不会拿白妞的幸福做交换!”

  白驹色厉词严。

  “你看你说的,我是她亲爹,还能把白妞往火坑里推,我也是想让她幸福。”

  宋振国的口气立刻缓和了下来。

  “白妞幸不幸福她自己说了算。”

  白驹说完抬手叫了辆出租车,开门上去直接走了。

  “这脾气。”

  宋振国看着远去的出租车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上吃过饭,白妞在厨房里刷碗,犊子鬼鬼祟祟把黑牯拉进了卧室。

  “干啥?”

  黑牯看犊子那样觉得好笑。

  “爹,今晚二爹不在家。”

  犊子有点扭捏。

  “嗯,咋啦?”

  黑牯有点没明白。

  “俺想和白妞睡一张床。”

  犊子吭吭哧哧地说。
第五十九章
  犊子说完,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期待地看着黑牯。

  黑牯听犊子说想跟白妞睡一张床,本能的反应就想说不行。

  没结婚的大闺女小伙子咋能睡在一张床上过夜?

  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白妞会被人戳脊梁骨,以后还咋做人?

  正要张嘴说,黑牯忽然又打住,吞了回去。

  在家里,俩人睡一块儿,只有自己知道,他不说,咋会传出去?

  白妞她亲爹不想白妞嫁给犊子,俩人想把生米做熟饭,造个娃娃出来。

  这事儿好!

  黑牯早想抱犊子的娃娃了。

  男娃女娃都很好,只要是犊子的,黑牯都不挑,一样爱,一样当心尖儿肉。

  “去吧去吧,去和白妞睡吧。”

  黑牯笑眯眯的往外摆摆手。

  犊子又吭哧了起来。

  “又咋?”

  黑牯知道犊子还有不好意思的话要说。

  “爹,你去二爹那屋睡,中不?”

  犊子更扭捏了。

  黑牯挺意外。

  “为啥你不去白妞那屋睡?要撵爹走?”

  黑牯真不明白。

  “上次白妞和我把床单子弄脏哩,我怕她嫌弃。”

  犊子挠挠后脑勺。

  “咋不垫块布?”

  黑牯传授经验。

  犊子嘿嘿傻笑。

  黑牯打开他们屋里的柜子翻了翻,翻出一块毛毯子。

  “晚上垫身下,完事儿后洗洗。”

  黑牯把毯子递给犊子,又拿起一卷卫生纸。

  黑牯老脸有点烫。

  觉得自己有点老不羞。

  啥都跟儿子说。

  “知道哩,嘿嘿。”

  犊子憨笑着把卫生纸也接了过去。

  黑牯检查了一遍床,闻闻没啥味,床单也很干净,被子也很香,终于放心了。

  黑牯直接去了白驹的卧室就没再出门。

  犊子和白妞事前事后都要洗澡吧,黑牯怕撞见不方便。

  唔,俩人上次做完好像没洗澡呢,黑牯躺在白驹的床上想。

  也是,做完都懒得动,抱着直接睡多好。

  黑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床上光景。

  真是老不羞。

  黑牯夹了夹腿,把脸埋进白驹的枕头里。

  枕头上隐隐的有白驹的味道。

  黑牯很熟悉的味道。

  黑牯脑子里闪电般的映出了白驹把自己绑在床上的画面。

  该死!。

  那次的记忆太烫人,黑牯一辈子忘不了。

  屈辱又刺激。

  每次想起来,都会让黑牯又恨又无可奈何的硬起来。

  都是骚狐狸害的!

  肯定下了咒!

  黑牯蜷起身子,呻吟了一声,把脸深深地埋进白驹的枕头。

  恨死白驹了!

  黑牯轻轻叹口气。

  没女人哩,日子不好过。

  心里有些凄惶。

  黑牯不喜欢自己打手铳放出来。

  试过,出了之后心里更凄惶,空空的,又累又悲凉。

  黑牯不喜欢那感觉。

  在床上躺了很久,觉得犊子和白妞已经睡下了,黑牯这才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的往浴室走。

  犊子的吼声忽然从他们的卧室里隔门传了出来。

  憨崽,吼啥吼,怕人不知道你舒服爽快哩!

  黑牯偷笑了一下,为犊子高兴。

  犊子也尝到了世上最美的事,多好。

  黑牯闪进浴室,开了灯,脱掉裤衩,拧开水,热水洒下来,洗的很舒服。

  洗到屁股的时候,黑牯想起了白驹的那句话。

  你的光屁股只能给我看!

  呸!

  我的屁股才不给你看!

  黑牯自己在心里较劲。

  边洗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

  好看吗?

  黑牯自己不觉得。

  男人办那事儿都是用屁股哩。

  黑牯见过两位爹爹快活。

  死狐狸就是骚!

  还惦记自己的屁股!

  黑牯愤愤地恨起了白驹。

  匆匆洗完澡,又把裤衩洗了洗,关掉灯,摸黑晾好裤衩。

  犊子还在屋里吼,黑牯骄傲又羡慕。

  光着屁股回白驹那屋,直接关灯上床躺下睡了。

  白驹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家里很安静,漆黑一片。

  白驹轻轻走过客厅,打开卧室门进屋开了灯。

  然后白驹愣住了。

  黑牯光着健壮的身子,摊手摊脚,仰面朝天,正在他床上呼呼大睡。

  真是养眼。

  白驹无声笑了笑。

  脱掉衣服转身出去洗澡了。
第六十章
  黑牯在做梦。

  黑牯最近一直在做梦。

  从白驹回到磨盘山开始,黑牯就没睡过安稳觉。

  白驹在梦里梦外都缠着他,梦里梦外都甩不掉。

  梦里白驹回回都要跟黑牯做那件舒服又羞人的事儿。

  这让黑牯很生气。

  梦里的自己很没骨气,次次都让白驹得逞,回回都让白驹跟自己做起来。

  今天又是这样。

  春光明媚小桃园,白驹还是少年模样,花底叶下,席草而卧,白驹骑坐在他身上,像匹白马驹一样颠簸驰骋,嫩脸飞霞,汗洒琼浆。

  梦里的黑牯觉得少年的白驹很好看。

  梦里的黑牯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舒服。

  这种舒服如箭如矛又如电,刺穿了梦境,现实的黑牯也真实的舒服着。

  黑牯在舒服中睁开眼,看到白驹依然骑坐在他身上颠簸驰骋着,黑牯粗大的一截插在白驹的身子里,很多很多年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黑牯有些失神,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梦外。

  梦影随行,亦真亦幻,黑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白驹的身子温暖又真实。

  黑牯很困惑。

  白驹明明不在家。

  骑在自己身上的白驹是哪来的?

  应该还是梦吧?

  黑牯放松了自己。

  是在梦里就好。

  自己的梦里无论做了什么事白驹都不知道。

  黑牯摸着白驹的腰,喃喃地说:

  “是梦吧?”

  “在梦里我不恨你呢。老跟你做这事儿一起快活,有点羞人哩。”

  “我很想回到咱俩小时候,那时候多好啊,两位爹爹都在,我很想两位爹爹,白爹爹做的饭我永远吃不够……”

  黑牯满足地闭上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骑在黑牯身上的白驹愣愣地看着睡着的黑牯。

  眼里泛起了泪花。

  “我也很想他们,对不起。”

  飞泪如秋雨,纷纷落下,白驹哭成了泪人儿。

  黑牯早上醒过来,正光着屁股被白驹抱在怀里,白驹的手里依旧紧紧的抓着他那一坨肉。

  黑牯眨了眨眼,揉了揉。

  “难道还在做梦?”

  他有些恍惚地嘟囔着。

  然后犊子猛地撞开门闯了进来。

  “爹,吃饭哩。”

  犊子喊完,张着嘴,俩眼瞪得圆杏大。

  “爹,二爹咋回来哩?爹,你俩和好哩?爹,你和二爹光着腚睡在一起不识羞哩。”

  犊子咧开嘴欢快地笑了起来。

  笑着转身跑了出去,还不忘关上了门。

  “白妞白妞,二爹也在哩,和俺爹光屁股睡在一起哩,要给二爹准备饭!”

  隔着门都能听见犊子在欢快地喊,还有白妞脆生生的笑。

  黑牯脑子里一下炸了。

  扭头看看白驹。

  不是梦!

  白驹真的在!

  那昨晚……

  黑牯又羞又气,先把那坨肉从白驹手里抢了回来,然后抬脚想把白驹踹下床,可是忽然又忍下了。

  白驹这时候睁开了眼,定定的看着他。

  黑牯踹不下去。

  自己昨晚真的跟白驹做了那羞人的事。

  黑牯懊悔地抱住头。

  “今天你不要去上班了。”

  白驹却平静地说起了话。

  “为啥?”

  黑牯的心思马上跟着转移了。

  “那个澡堂不是啥好地方。”

  白驹淡淡地说,开始往身上穿衣服。

  “为啥不是好地方?”

  黑牯有点急了。

  白驹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黑牯。

  “那是像我一样喜欢男人的人聚会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互相找男人快活,有点乱。”

  白驹很平静地说。

  “你也去过那里找男人快活?”

  黑牯顺嘴就问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问。

  “没有,就是知道,听别人说起过。”

  白驹说完微微笑了一下。

  “我很干净,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

  他很认真地看着黑牯说。

  白驹迟疑了一下。

  白驹说完笑了。

  黑牯撇撇嘴。

  黑牯心里一直有根刺。

  白驹沉下脸。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不相信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你相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是干净的。”

  “你干净不干净我才不管呢!和我不相干。”

  黑牯看到白驹变了脸,心里忽然有点怕,但还要嘴硬。

  “你昨晚上刚刚才用过,怎么会和你不相干?”

  白驹又笑了起来,像只骚狐狸。

  黑牯的老脸唰地红了,憋了半天憋不出话来。

  “这些钱你先用着,别去上班了。”

  白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递到黑牯手上,让黑牯有些吃惊。

  “以后我会还你的。”

  黑牯接过钱很硬气地说。

  白驹笑了笑,没说话,直接出去了。

  黑牯手里拿着钱坐在床上有些发呆。

  事情太多他有点消化不了。

  他昨晚上真的跟白驹做了那事儿,自己还挺主动。

  不知道白驹心里会怎么想。

  会缠自己缠的更紧吧。

  白驹忽然肯给他钱了。

  难道不再怕他跑了?

  就因为自己昨晚跟他做了那羞人的事吗?

  他还去不去上班?

  那个澡堂子真的是男人和男人找快活的地方?

  哦,白驹给他钱应该是为了不让他再去上班吧?

  白驹肯定是怕别的男人在澡堂子里占自己便宜。

  白驹想一个人霸占他。

  白驹一直是这样,当年连结婚娶桃儿都不让。

  自己要不要顺了他的意?

  咦——,白驹为啥知道自己在那个澡堂子上班?

  还知道自己要进澡堂子洗澡?

  白驹没跟着自己,难道他派人跟着自己呢?

  狡猾的死狐狸!

  啊,还有,还有,犊子撞见他跟白驹光着屁股睡在一起了。

  白妞也知道了。

  犊子又欠揍了,这种事也乱嚷嚷,丢人哩。

  黑牯脑袋里一团乱,最后心思还是落在了昨晚自己和白驹快活了这件事上。

  想了又想,黑牯最后想明白了。

  明明是白驹趁自己睡着坐上去的,自己一点都不理亏。

  当时自己以为是做梦,如果是平时,自己才不会跟他做哩!

  黑牯立刻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心安地爬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床,去洗脸吃饭。

  犊子和白妞已经上班了。

  饭桌上只剩下白驹和黑牯。

  四目相对的时候,黑牯瞪了白驹一眼。

  “你以后莫要趁我睡着跟我做那事。”

  黑牯警告白驹。

  “是你主动先睡在我床上的。”

  白驹一句话噎死了黑牯。

  “我睡你床上不是为了和你做那事。”

  黑牯最后红着老脸憋出了这句话。

  白驹满面笑容地看着黑牯,笑得像只骚狐狸。

  “你老在梦里跟我快活吗?”

  白驹笑着扔了个雷。

  黑牯被炸傻了。

  “你你你……胡说啥!”

  黑牯慌得很,舌头直打结。

  白驹不说话继续看着黑牯笑。

  黑牯受不住,终于还是撂下碗逃走了。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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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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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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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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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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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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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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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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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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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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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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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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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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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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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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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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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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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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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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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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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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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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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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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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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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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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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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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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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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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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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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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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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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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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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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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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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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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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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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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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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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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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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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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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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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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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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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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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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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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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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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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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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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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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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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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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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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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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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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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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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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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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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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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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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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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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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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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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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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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今日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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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http://vip.shulink.com/modules/obook/reader.php?cid=5176987&aid=64305
第三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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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冬至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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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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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今日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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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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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今日第二更)平安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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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祝大家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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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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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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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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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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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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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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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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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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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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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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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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